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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的一声轻响;少年的双脚踏在最后一个台阶之上;只要再上前一步;就可以走上九幽。
就在这时;蒙阗的声音冰冷低沉的缓缓响起:“燕世子是来验人犯的吗?”
燕洵缓缓抬起头来;一滴鲜血沿着他轮廓分明的下巴缓缓流下;不知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少年的声音低沉沙哑;好似地狱爬出的恶鬼一把:“你让开!”
“轰隆!”一声巨响登时闪过;煌煌冬日;竟打起滚滚闷雷;遍地飞雪随着狂风肆虐而舞;少年缓缓举起嗜血的战刀;遥遥指向蒙阗将军;冷冷的吐出一个字:“滚!”
嘭的一声闷响;身手如鬼魅般的帝国将军突然凌空跃起;夹带着千军万马的万钧之力;一脚正中少年的胸口。刹那间;只见燕洵如同断了线的风筝;鲜血瞬时间漫空喷洒;整个人腾空旋转;落在高高的石阶之上;葫芦一般的登时滚落在地!
“燕洵!”楚乔大叫一声;目赤欲裂;挥刀就往前冲。士兵们这时才反应过来;顿时就将孩子团团包围。楚乔毕竟身小力弱;个子又矮;怎能抵挡住这么多人的围攻;只是几下的拼杀;手臂大腿多处受伤;身躯一软;就被十多柄雪亮的战刀架在了脖子之上;不能动弹分毫。
“燕洵!”孩子悲鸣一声;双眼血红;双手被人反握在身后;挣扎不得。
时间那般急促;却又那般安静;猎猎风声如同催命的冤魂;在浩大的广场上肆虐奔腾着。真煌城内内外外;帝国的上位者们、贵族、元老、官员、将军、士兵、还有那些围观在外围的普通百姓;无不屏住呼吸;翘首望着那个血泊之中衣衫染血少年。仿佛过了那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间;少年趴在地上;手指轻轻的一动;然后;狠狠的抓在雪地上;握紧;爬起;眼神如倔强的孤狼;一点一点;踉跄的爬起;身形微微一晃;然后拄着战刀;一步一步再一次向着高台而去。
第38章
“九幽乃真煌重地;燕世子如果不说明来意;即便贵为监斩官;也不能踏前分毫。本帅再问你一遍;燕世子可是来验人犯的?”
上空旗幡飞扬;下面冷寂无声;少年眼如寒冰;倔强的用手背狠狠的擦了一把嘴角;沉声说道:“滚开!”
轰隆一声;又是一击惊雷闷响;燕洵的身体随着雷声;再一次滚落台下!
“燕洵!”孩子终于克制不住;疯狂般厉声高吼:“你这个傻子;你要送死吗?你回来!你们放开我!”
天地间的一切声音似乎都已经离他远去;双耳轰鸣听不到半点声响;眼睛红肿;一张脸孔满是被尘土岩石划伤的伤口;鲜血淋淋的双手如同刚从血池中浸泡而出;胸口仿佛被千钧巨石狠狠锤砸。好像有什么人在叫他;可是他却已经听不见了;他的脑海里满满都是燕北的声音;他似乎听到了父亲爽朗的大笑;听到了大哥没完没了的唠叨;听到了三哥和二姐互相抽着鞭子追打;听到小叔悠远的尚慎长调;还有父亲的那些部下;那些从小将他举在头顶骑马斗牛的叔叔伯伯们的马蹄声。
可是他们渐渐的都走得远了;渐渐的看不分明;天地一片漆黑;无数个冷硬的声音在脑海里叫嚣着;他们在低声的;一遍又一遍的催促着:“燕洵;站起来;站起来;像个燕北的汉子一样;站起来。”
天地昏黄;苍天无道;所有的人瞬时间都瞪大了双眼;他们望着那个血淋淋的少年;望着那个昔日里的天朝贵胄;再一次从血泊里爬起身子;一步;两步;三步;血印印在黑色的石阶上;反射着积雪的光;竟是那般的刺眼。
铁血的军人渐渐皱起了眉;他望着那个踉跄走上来的少年;想说什么;却不知该如何表达;只是在最后的一刻;仍旧一脚将他踢下台去。
人群中;突然有小声的悲泣缓缓响起;声音渐渐扩大;压抑的哭声大片的回荡在贫苦的百姓之中。这些身份低下;血统低贱的贱民们;望着高贵的帝国广场;心底的悲戚终于再也忍耐不住。那;毕竟还只是一个孩子啊。
贵族们的嘴唇紧抿着;一双双冷漠的眼睛也微微有些动容。
冷风吹来;少年的身体像是一团烂泥;他已经站不起来了;帝国第一元帅蒙阗;武艺精湛;力大如山;曾经一人在西漠高原上独力击杀了二百多人的荒外马队;被他打一拳还不死的已数异数。但是;没有人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还在支撑着他;让他仅靠染血的手指;一点一点的向九幽爬去。
最后一次将燕洵踢落;将军眉头紧锁;终于沉声对着两旁的侍卫说道:“不必再验;将他拿下;行刑!”
“蒙阗将军!”魏舒游眉头一皱;站起身来沉声说道:“您这样怕是不合规矩;盛金宫下达的命令要他验尸;怎可敷衍了事?”
蒙阗眉头一皱;转过头来;看向这个魏氏门阀的翘楚少年;手指着燕洵;缓缓说道:“你觉得他这个样子;还能遵从圣令吗?”
谁想过让他遵从圣令;盛金宫此意;不过是为了找一个合理的理由杀了他罢了。尚慎民乱;帝国和长老会一起将罪责推给了燕北镇西王;镇西王一家满门屠戮;却只剩下这唯一的一个血脉。燕洵身在帝都多年;抽身事外;无法牵连其中;燕北之地历代世袭;燕世城不在了;燕洵继位理所应当;可是帝国怎能冒这个险放这个狼崽子西去?于是;就设下这个局;燕洵若是不尊皇命;就是藐视盛金宫;为臣不忠;若是乖乖听话;就是懦弱无能;大逆不道;为子不孝。无论如何;都是一个必杀的死局。帝国此举;不过是为了给天下百姓、给各地藩王们一个交代;以堵悠悠之口。满朝文武;谁人不知?
可是这样的理由;却不能拿出来在光天化日之下当做劝阻的理由;魏舒游气的咬牙切齿;恨恨的看向燕洵;寒声说道:“蒙将军这样做;不怕圣上和长老会齐齐怪罪吗?”
“怪罪与否;本帅一力承担;不劳你来操心。”
蒙阗转过身来;看了眼被众人狠狠压制在下面的孩子;无声的叹了口气;然后就转过身去;将欲行刑。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黄奇正身为监斩副官;缓缓走上前来;半眯着眼睛慢条斯理的说道:“蒙将军;来此之前穆贺大人曾叮嘱过;如是事情有变;就将这个给将军您看。”
蒙阗接过文书;只看了一眼;面色登时大变;将军站在台上;许久;终于转过头来;沉重的望向燕洵;缓缓说道:“燕世子;请你别再固执;是与不是;你只需点一点头。他们都是你的父兄亲人;只有你最有资格来辨认。”
燕洵的身体被人压在地上;整个人再也看不出是那个昔日里英姿飒爽的燕北世子;好似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冤魂;充满了嗜血的仇恨和杀气。
蒙阗看着少年倔强的眼睛;终于无奈的叹了口气;沉声说道:“既然燕世子抗旨不尊;就别怪本官秉公办理了;来人;将他拖上来!”
“慢着!”
长风倒卷;黑云翻腾;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所有人齐齐转头望去;只听清脆的马蹄声陡然从紫金门的方向传出;白衣雪貂、墨发如水的女子策马而来;一字一顿的缓缓说道:“我来验!”
“母亲?”
血泊中的少年陡然回过头去;望向那个高居在马背上的女子;北风卷过大地;漫天大雪瞬时降下;飘飘洒洒;白棉扯絮。女子白衣胜雪;水袖如云;满头墨发披散在身后;好似质地绝佳的怀宋墨缎;虽然已是年近四十;但是那张有若白莲般的素颜却是那般年轻;眼眸温柔如雪山之巅的清泉;就连眼角的丝丝鱼尾纹也显得温柔宁静。
女子翻身下马;动作轻柔;走到燕洵身边;两侧的侍卫们仿佛愣住了;竟无一人上前阻拦。女子将燕洵的头抱起;用洁白的衣袖轻轻的擦拭少年染血的面孔;淡如云雾的扯开一个温暖的微笑:“洵儿。”
燕洵的眼泪在瞬间滑落;这个之前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皱一下眉头的少年瞬时间嚎啕大哭;他紧紧的抓着女子的衣袖;大声问道:“母亲;为什么?到底出了什么事?”
“洵儿;”女子温柔的擦去他眼角的血块;轻声问道:“你相信你父亲吗?”
燕洵哽咽的点头:“我相信。”
“那就不要问为什么;”女人抱着孩子;眼睛宁静的在观斩台上那些贵族的身上一一掠过;轻声的说:“这个世界;不是一切事情都可以说清楚原因的;就像虎吃狼、狼吃了兔子、兔子去吃草一样是没有道理可言的。”
“母亲!”燕洵陡然转过头去;冷眼望着那些衣衫华贵的贵族们;一字一顿的寒声说道:“是他们吗?是他们害了燕北吗?”
少年的眼神凌厉如同冰雪;刹那间刺透了狂飞的雪雾;那一瞬间;所有的帝国权贵们几乎同时打了一个寒战;他们看着那个面容秀美空灵如兰的女子;只见她清淡的笑笑;拭去孩子眼角的泪水:“洵儿;不要哭;燕家的孩子;是流血不流泪的。”
“蒙将军;我来验尸吧;上面的那些;是我的丈夫;我的儿子;我的女儿;我的亲人;相信在这天地间;再也没有一个人比我更加有资格来做这件事了。”
蒙阗眉头紧锁;眼睛里有黑色的暗流在激荡的翻滚;看着女子如花的素颜;这个帝国最为铁血的军人突然间就说不出话来;那些跌宕风云的往事像是潮水一般的在他的脑海中飞驰而过;他还记得那年早春;他和世城;还有如今那个连名字都不能直呼的男人一起;在卞唐的清水湖畔;邂逅了超凡脱俗的女子。那时的他们;还是那般的年轻;女孩子撑着船;穿着一身湖绿色的衣裳;卷起裤脚;露出一截白玉般的小腿;大笑着冲着三个看傻了眼的少年大声的叫:“喂!你们三个大个子;要上船吗?”
一晃眼;三十年;那么多的血雨腥风;那么多的杀伐钢剑;那么多的狡诈阴谋;他们三人携手以共;从浓浓的黑雾中肩并肩的杀出一条血路来。那时的他们;也许并不知道三十年后的今日会面临这样的境地;如果知道;他们还会那般同甘共苦;还会那般同气连枝;还会那般舍生忘死的祸福与共吗?难道昔日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让他们在后日互相举起刀剑;砍下对方的头颅?
蒙阗缓缓的叹息;低沉的说:“你不该来。”
“他说过;不会限制我在帝都的自由;只要我不出真煌城;就不会有人来阻拦;蒙将军;这是圣谕;你不能违背。就如同你带兵杀进燕北一样;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做了。”
第39章
女子提起裙角;一步一步走上高台;动作那般轻盈;可是落在地上的脚步;却又显得那样的沉重。
“母亲!”燕洵大急;顿时站起身来就要扑上前去;可是还没走出一步;陡然摔在地上;痛苦的闷哼一声。
楚乔见了;登时冲出已经不再阻拦的士兵的包围;几步跑上前去;扶住燕洵的身体;紧张的问:“你怎么样?”
大雪纷扬而下;北风嚎叫;苍鹰凄厉;遍地狼藉的鲜血;遍地破败的旗帜和倒塌的火盆;千万双眼睛齐齐注视着那个一步步走上九幽杀地的女子的背影。长风卷起她的衣裙;翩翩欲飞;像是一只在狂风中徘徊的白鸟。
女子的手指抚上第一个金盒;男人的剑眉被血污了;暗红色;但却并不显得多么狰狞可怕;他的眼睛紧闭着;好像是睡着了一般;鼻梁高挺;嘴唇紧抿;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却终于没有说出口。女人望着她的丈夫;手指在下面虚无的轻抚;好像那里仍旧有一具伟岸的身体;她并没有哭;而是偏着头;温柔的笑;轻声的说:“这是我的丈夫;燕北之地的世袭藩王;培罗大帝第二十四代子孙;帝国西北的兵马大元帅;盛金宫承光祖庙的第五百七十六牌位;燕北镇西王;燕世城。”
雪花落在女人的眉眼鬓角之上;却并没有融化;她的脸孔有些苍白;可是声音却仍旧是那样的温和;双目如水般注视的燕王的头颅;仿佛他随时会睁开眼睛对她微笑一样。她的手划过他的脸孔;在他的耳际;有一道小小的疤痕;似乎很多年了;不仔细看已经快要看不出来了。
“这里的伤疤;是当年沧澜王叛乱时;在盛金宫的幽微门被人用剑刺伤的。当年皇上遭人暗算;服食了幽魂草;浑身无力;世城和蒙将军从东西两门杀进去救驾;世城当先找到当时还是太子的皇上。他背着昏迷不醒的皇帝;一个人孤身冲出了三千兵马围困的盛金宫;身上手上三十多处刀伤;事后养了半年才能下床走路。那一年;他刚刚十七岁。”
“这里;是白马关一战中留下的;”女人的手拂在下巴上一处明显的红痕上;继续说:“白苍历四百四十七年;帝国于瑶水祭拜祖庙;所有长老会的贵族长老还有皇亲国戚都有临场;晋姜王却于此时发难;通敌叛国;打开白苍关口;放犬戎人入关;三十万犬戎大军包围瑶水。世城得知后;率军从燕北出发;七日七夜不卸甲不离鞍;昼夜不休;身先士卒的解了瑶水之危。你们的皇帝当场在瑶水白马关顶发誓;帝国和燕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