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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余年-第5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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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情况。

他一脸平静,就像死的是陌生人一般,依旧看着门下中书呈上来的奏章。然而当御驾入宫,范闲下车,皇帝陛下便搁下了手中的奏章,靠在了椅背上,闭起了双眼,沉默地一言不发。

孤家寡人的沉默一直持续了很久,皇帝的面容上渐渐透出了一丝苍老与憔悴。然而这时,车驾已经停在了含光殿的门口。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缓步走出了被姚太监拉起的车帘。一出车帘,俯视这座熟悉而陌生的皇宫,他的脸色迅即平静庄肃起来,再也没有一丝车厢内独处时的黯然,每一根眉毛,每一道眼神都传递着他的坚强与强大。

※※※

太后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躺在温暖而柔和的凤床之上。她脸上的皱纹是那样的深,就像是和这座皇宫一般,曾经迎接了太多的风雨,被侵蚀成了如此模样。

皇帝和惶恐跪在地面的太医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坐到了床边,将细长的手指头搭在了太后的手腕上。

范闲等三兄弟老老实实地站在帷后,不敢打扰。范闲的心里却是隐隐地有些紧张,因为隐约可见,皇帝切脉时的手法十分娴熟,明显对于医道也有所了解。

不过他对于费介先生的药更有信心,最关键的是,那粒药丸根本……就不是毒药。无论是太医院的医正,还是其余的高明医生,想必都找不到太后生机渐退的真正原因,而会很直接地将之归纳到人老体衰,天命将至。

皇帝修长的手指已经离开了太后弹动微弱的脉关,低着头沉思片刻,眸子里闪过一丝无奈,看来这位大宗师也知道无法拖住母后的离去。然后他的眉头忽然皱了皱,出指如风,一指点在了太后的眉心。

一指点出,整座含光殿里的味道都变了。那些阴寒的秋风,被一股沛然莫御的阳光驱散,一股强大而堂堂正正的气息,传递到每个人的心里。

范闲忽然感受到帷后的那道气息,心头一震,手指急速颤抖起来。这抹气息虽不熟悉,和他体内的真气却像亲人一般和谐,只是要比他的境界高上数个层次,隐隐然便是他一直渴望追求而永远无法找到入门处的境界!

他霍然抬头,隔着薄薄的帷幕怔怔望着里面,心里有个声音在对他呼喊,这就是下半卷!这就是自己练了二十年,却一点进展也没有的下半卷!

第一百七十一章 聆钟

范闲降临到这个世界后,从还是个小婴儿的形态时,便开始学习据说是母亲留给自己的无名功诀,那是一本黄色页面的薄书,功诀共分上下两册,五竹曾经对他说过,上册谓之霸道,那下册呢?

也只有五竹这样不负责任的男保姆,才会如此随意地将这本凶险的功诀扔在一名婴儿的身边,也只有范闲这种怪物,才会连跑还不会跑时,就开始练习。

范闲午睡,再午睡,十六年的午睡,便是十六年的静修,因为贪生惧死,故而毅力惊人,哪怕入京之后,修行仍然未曾稍有懈怠。二十年的努力修练,他对上下两卷的无名功诀已经熟到不能再熟,从三岁的时候便已经不再看书,全部深深地烙印在脑海之中。

十二岁那年,经五竹一棍击顶,破了霸道功诀关口,再经由后续若干年内的生死厮杀,悬空庙后京都巷中的经脉尽碎,江南行中与海棠互相参核,用天一道自然心法疗伤,进而大成,他对于霸道真气的掌控已经到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境界。

如今的他是世上最年轻的几名九品高手之一,但他知道,自己并不是海棠和王十三郎那种天才,自己只是体内的经脉与众有些不同,而且为之付出了别人不可能付出的时间和精力。天道酬勤,范闲便胜在勤之一字。

然而他对于无名功诀的下半册依然没有什么办法,因为下半册的真气锤炼法门,还有运行轨迹,显得是那样的怪异。且不说天下的正常人,就连他这个经脉粗壮,与众不同的小怪物,也根本没有办法入手。

是的,空对着一座宝山,却是连上山的道路也找不到。因为山上的清光在吸引着他,然而要登山,却要被迫把这座山挖掉,谁能做到?

如果说霸道真气需要宏广的经脉以为支撑,那么下半册需要的则更为恐怖。每每范闲在修行毫无进展,无比失望之余,偶尔会想到,除非整个人体内没有经脉,或者换个说法——一个人体内经脉尽通,散于王腑四肢之间,才可能修行下半卷。

很多年了,范闲一直困扰在这个问题当中,没有办法找到任何突破的可能性。五竹叔没有练过真气,江南时偶尔与海棠隐晦说过几句,海棠却只是一味摇头,因为这种真气法门,需要一个没有经脉的人,很明显是个笑话。

一个没有经脉的人,毫无疑问是个死人,所以这一年间,范闲渐渐淡了修行无名功诀下半卷的念头。如果不是五竹叔很多年前说过,有人曾经练成过这份功诀,只怕范闲会认为下半卷是前贤们用来害人的恐怖顽笑。

然而,今天范闲却在含光殿的帷帐之外,清清楚楚、无比震惊地感受到了那种境界。那种自己从来没有到达过,甚至见识过的境界,从帷帐后方渗出来,袭入自己的心中。

如果霸道真气是一把开山斧,那帷幄之中的气息则像是天神手持的电刃,气息更为纯正精湛,中庸平和,堂堂正正,倏忽其来,漫于天地之间,令人顿生膜拜之感。

范闲知道自己不会认错,因为此等气息,与自己体内的霸道真气绝对来自一源,只是境界高了几个层次——当一个上下求索十余年,苦苦冥思不得其解的境界,骤然出现在自己的眼前,他的身体整个僵硬了起来,陷入了某种不可细察的激动之中。

激动之余,他甚至感到了一丝害怕。

……

……

皇帝陛下掀开帷幕走了出来,看了众人一眼,轻声说道:“太后累了,你们去宫外候着。”

众人不知陛下要交代什么,躬身接旨,唯有范闲依旧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半低着头,看着陛下的龙袍发呆。

皇帝的唇角微翘,笑了笑,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察觉到了什么。那一指的风情,若不是这个自幼练习霸道功诀的小子,旁人哪里能够有如此深的体会,如此强的震撼。

范闲此时的怔怔模样其实倒是有大半是扮出来的,但他知道在陛下的面前,不可能把心中的惊骇掩藏得一干二净,干脆放开心防,自然而然地流露出脑中的想法。

陛下是大宗师,陛下练了下半卷,范闲知道陛下知道自己能知道,所以就要展现出自己的震惊与惶恐。

皇帝看着他,半晌后缓缓说道:“你去东宫等着朕,有什么话稍后再说。”

范闲吞了一口口水,微涩一笑,行了一礼后退出了含光殿。殿内此时重复幽静,除了躺在床上不能发出一言一语,已经到了生命末端的太后,还有静静坐在床边的皇帝陛下。

皇帝沉默坐在太后身旁,手掌里轻轻握着她的手,低头想着先前那一幕。那孩儿应该知道,也猜到了。这些事情皇帝本来就不准备继续瞒着范闲,毕竟大东山一役之后,继续地隐瞒没有什么必要,而且除了范闲之外,应该也没有谁能察觉到皇帝所修功诀的特殊。

想着范闲先前震惊的表情,皇帝的面色柔和起来,暗想这些年来也苦了他,总要对他有所补偿才是,只是关于这功诀,只怕自己想补偿,范闲也没有办法接受。

又看了一眼太后,皇帝的面色有些黯淡。正如范闲所猜测,大宗师也没有办法察觉老人体内最细微的变化。费介郑重交付的压箱药物,果然有其自身的奇妙。

皇帝就这样坐在床边,不知道在想什么。许久之后,他忽然开口柔声说道:“母亲,儿子还有很多话想要讲给您听,还有很多荣光想要与您分享……”

他的手轻轻握着太后的手,身体并不如何挺拔,反而有些瑟缩。任是世上最无情之人,看着自己的亲生母亲就此渐渐离开人世,心中只怕都会有几分不安与悲哀。

淡淡的帷纱在初秋的含光殿内飘荡着。皇帝的脸色越来越白,握着太后的手越来越紧,大量的纯和王道真气,不停地往太后的体内灌注着。

也许是大宗师的境界,真能减缓死亡到来的步伐,也许是任何一个人在临死的时候,都会有回光返照的刹那,太后的眼帘微微一颤,眼球转动了一丝,似乎将要睁开眼睛醒来,却始终……未能睁开眼睛。

皇帝知道这是母亲最后能听到声音的时光,身子感到一阵寒冷。他规规矩矩地跪在了床边,双手捧着母亲苍老的手,将嘴唇凑到太后的耳边,说道:“母亲,孩儿没有令您失望。苦荷和四顾剑都死了,这天下,终究将是大庆的天下……”

皇帝像个孩子一样,亲切地不舍地在太后的耳边述说着发生了什么,甚至将自己是大宗师的秘密,也说了出来,就像乐滋滋的小孩子告诉自己的母亲,自己今天的考试得了一个满分。

因为他知道母后只有极短的时间,他想让她走得更快乐一些。

然而在临终告别的最后,一向东山崩于前不变色的皇帝,脸色忽然变得有些沉重,似乎在思考某些很重要的问题。斟酌许久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在太后的耳边开口说道:“母后,二十年前,朕听了你。二十年后,朕决定听自己的……安之,是个不错的孩子。”

生息渐渐熄灭、垂老的身体像木头一般无力的太后,不知道有没有听到这句话,听明白了这句话里所蕴藏的惊天消息,但是老太后的身体忽然僵硬了起来。

皇帝一皱眉头,转眼望着母亲的脸。

太后猛地睁开了双眼!

然而她的喉咙里拼命地嗬嗬作声,却因为声带的松弛而说不出一个声音来。生命最后的力量爆发,依然不能让她冲破生命大限本身的能量与药物的作用,最后只是化作了眼眸里的无穷怨毒,悔意,不甘!

……

……

范闲走入了东宫,为陛下的到来提前做着准备。他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幕,毫无疑问是千年大陆历史上并不少见的父子相残戏码。他的心情不禁有些寒冷,并不仅仅因为李承乾这些年的命运,更因为先前在含光殿内了解的事实与皇帝陛下最后的那句话。

“有什么话稍后再说。”

他的唇角泛起一丝冷笑,原来皇帝老子便是在自己之前练成无名功诀的人,原来他才是宫里最神秘的大宗师,难怪能够从大东山上活着回来,难怪回京的队伍中看不到洪公公。

看来洪四痒这个招牌已经完成了他的历史使命。陛下以帝王之尊,大宗师的实力,于大东山巅,从猎物的角色变成猎人,再加上叶流云,难怪四顾剑和苦荷会落到如此下场。

他叹了一口气,心情有些黯淡,再一次确认了皇帝陛下的冷血无情。想那年自己经脉尽碎,险些丧命,至少也是修为尽丧,皇帝曾经派洪公公入范府查看伤情,以他大宗师的实力,怎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尤其是他本身也是练习无名功诀之人……

如果世上有人能够破除霸道功诀的副作用,便只有皇帝,可是他一直没有什么表示。如果不是海棠的帮助,只怕此时的自己只有瘫卧病床,终生不起——思及此事,范闲的心头再寒两分。

……

……

“父皇安然回宫,似乎你的心情并不怎么好。”太子李承乾,坐在一方净几之后,面带温和笑容,看着他,啜了一口微冷的残茶,意甚适然,似乎正在享受人世间最后的时光。

范闲勉强笑了笑,总觉得这句话似乎是在哪里听见过。好像所有的敌人都能猜到,自己的心情有些糟糕。

“陛下稍后就到。”范闲看着李承乾的眼睛。

李承乾没有丝毫退缩。事情到了今时今日,他不再有任何别的想法,几日的幽禁,足够他想清楚许多问题,尤其是母后姑母接连的死亡,让他的心情有如寒潭般清楚清冽。

“每个人都是会死的。母后死了,姑母死了。”李承乾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望着范闲说道:“父皇将来也总是要死的。只是一个先后顺序问题。”

范闲想了想,轻声说道:“老二也死了。”

李承乾低下了头。他被幽禁深宫。根本不知道这几日里又发生了什么。旋即抬起头来,表情复杂说道:“我和他争了这么多年,没想到最后连死也要争一争先后。”

“我们先死先走。”李承乾看着范闲说道:“然后等你。”

范闲自嘲一笑,知道彼此有彼此的骄傲,温和说道:“那你得替我抢个好位置。”

李承乾极潇洒地挥挥手,说道:“人活着的时候尽可以热闹,死却是件孤独的事情,自己的位置当然要自己去抢。”

范闲微怔,在心里想到一句话:“live together,die alone.”前世看到这句话时,总觉得很难用中文表达其间隐着的意思,最近看着无数人的接连死亡,又听到李承乾的话语,才明白,原来这句话便只是无数的现实叠加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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