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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魏文魁-第4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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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把一切商税、田税、人头税全都给否了,说“如此,则无敌于天下,无敌于天下者,天吏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这是啥道理?我不明白呀。

是勋闻言,不禁点一点头,说你能够想到这个问题,说明真的动脑筋了,其实回答起来也很简单,那就是孟子之言,合之于古,而不合之于今也。为什么这么说呢?“孟子曾云:‘夏后、殷、周之盛,地未有过千里也,而齐有其地矣;鸡鸣狗吠相闻,而达乎四境,而齐有其民矣。’是齐以诸侯之强,过于昔之天子也。而齐之地,不过今之登、海,能为七雄,今有其盛者,岂止于七耶?”

所以说现代要比古代繁盛,古代的很多政策,今天不能够照搬,古人的很多言论,要见其精要,而不能光执著于表象——“孔子周游列国,说尊王之义,以为周之可复也;孟子乃说魏、齐,云天下一,明周之不可复也。岂孔子误而孟子是耶?时移而势不同也。”其实是勋心里就认为孔子错了,因为春秋时代也早已经无法恢复传统周礼的社会,但当着汉末之人,他不能直接指摘圣人,多少还得给孔子脸上涂抹点儿油彩。

是勋教育曹髦:“昔地狭且人稀,国家之吏,百数可也,国家之卒,千乘则大,乃不求市、廛、关、讥之征,廛无夫里之布,耕者助而不税。今地方广大,士民繁众,国家之吏,虽万数犹恐不足,国家之卒,布列关津,不下数十万。若其无税,何以养之?”

曹髦眨巴眨巴大眼睛,问:“得无害民乎?”

是勋说不会——“昔民所耕,耒耜也,削木之属,人尽一亩,所获数束,食之不足,何以税之?今民所耕,锄犁也,铜铁为之,人而十亩,所获数石,食既有余,自可税之。是知器械既精,民力乃强,所获益丰,所欲亦增。昔水旱洪涝,唯申命于天,今乃求诸国家,若国家不税,无以养吏与兵,则何以助民?”生产力是在不断发展的小子,将来更会发展到一个让你做梦都想不到的程度,可惜你丫是瞧不见啦,而我……估计也再难以复见了。

想到这里,多少有点儿黯然神伤,本来还可以大有生发,跟孩子们好好讲讲相关社会发展的道理的,却终于还是打住了话头,且由得曹髦自己去咀嚼回味吧。

说起来,对于门下这些小孩子的课业,是勋基本上还算满意——不过瞧着卢毓却不是很踏实——终究寻章摘句,腐儒所为,孩子们只要基本经典能够背诵,引用起来不出笑话,也就足够在士林立身了,是勋还真没奢望教出几名未来的大儒出来。秦朗、夏侯威之类成为大儒?说出去都笑掉人大牙。再说了,纯粹的儒者又有何用?夏侯威将来的堂侄夏侯玄倒是大儒,为玄学始祖,实开魏晋清谈之风,是勋要是教出这类货色来,能羞得一脑袋跟豆腐上撞死。

倒也不怕弟子不才,坏了老师的名声,人各有贤愚不孝,老师是不必负完全责任的。想那孔门七十二贤之中,还有大白天睡觉的宰予呢;想那大儒卢植,还教出来一个彻底粗放的公孙瓒呢。我是宏辅门下就全都是俊才?别要求太高啦。

检查完功课,日已过午。是勋便即邀请曹髦共食。扯开腮棒子进了当天的第二餐。瞧起来曹髦这小子挺喜欢来是府上蹭饭的。终究无论父亲曹昂处还是祖父曹操处,都不是很讲究日常饮食,唯有是勋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又喜欢发明新菜色——小孩子又哪有不喜欢饱口腹之欲的呢?

等吃完午饭,曹髦便即辞去,是勋得以仰在榻上略略打个小盹儿。等到起身,仆役来报,说弟子们都已经聚齐啦。请您赶紧过去讲课。

这回所对面宣讲的,都是些成年弟子,绝大多数仍在太学读书,也有几个已然出仕为吏了。是勋名气既盛,四方前来求学的士人自然络绎不绝,他也不好全都打了回票,于是择其才貌都在中人以上的(长太难看的,实在有碍观瞻,是勋也不肯收,而估计此世也无演义和传说中的张永年、庞士元啦)。以及某些托关系过来不好回绝的,都收作挂名弟子——跟诸葛亮、郭淮、司马懿等人不同。不经拜师大礼——送入太学深造,每当休沐之期,乃可以来他府上听讲大课。

授课地点依然在前院之中,正中摆着高桌、交椅,周边好几圈鲜卑贡来的毡毯,弟子四十余人半环绕而坐。再往外还自挟草席,坐下了一百多人,身份各异,尽皆慕名而来者。

自从是勋前两个月从关中而还,朝中亦暂无大事,他就想着开课授徒,宣扬自家独特的理念。本着夫子“有教无类”的原则,也仿效老师郑玄在高密授课的往事,特意关照,除自家弟子外,有想来旁听的,不论身份,一律放行。

只是其名既盛,消息一传布出去,瞬间便士林轰动,光跑门上来打听具体授课日程的便满坑满谷,愁得管家鱼他前去禀报是勋,说这要是全都给放进来,把咱府上拆平了估计也安置不下啊。是勋闻报也不禁皱眉,就想另外挪个地方——比方说跟当初郑玄在高密似在,跟城外找片打谷场……可是转念再一想,孙汶不在身边,家中再无那般大嗓门儿可以转述自家所言啦,那我想让所有人都能听得到课程,非把嗓子喊哑了不可——何必自找麻烦呢?

于是只得关照鱼他,说想来听课的,让他们先报名拿号,一次最多放一百五十个人进来。鱼他跃跃欲试,说咱干脆收报名费得了,如此便可筛选掉大部分穷书生。是勋朝他一瞪眼:“焉敢胡为?!”你想坏我的名声吗?鱼他这才打消了发财的念头,唯唯而去。

不过私底下,他放号的时候有没有收钱,是勋就懒得打问啦——只要不在明面上,随便你怎么搞吧。

想当年大儒马融讲经,堂内陈设奢华,他自己高踞于上,四周设置绛色纱帐,前列学生,后设女乐——讲课还带配乐的,以示其高雅也。是勋倒没这种富贵病,唯一与众不同处,就是坐于椅上而非榻上或者枰上。本来嘛,老师坐舒服一点儿,才能更有精神头授课,而且即便坐累了,也可干脆将双腿盘起,在这年月亦不为失礼也。

当日是勋来至院中,学生们和旁听生们全都肃然起立,鞠躬如也。是勋摆摆手,便即落座,众人也坐。随即是勋左手端起桌上的水杯来,喝口水润润嗓子,右手抄起一方镇木,重重一拍——“啪”的一响,四周当即鸦雀无声。

这方镇木乃是勋新制的,就跟后世“惊堂木”作用相同。是勋有时候还琢磨,就差手里再捏把折扇啦,吾乃可充一说书人也——只可惜折扇这玩意儿,他还真没有兴趣去发明。

随即痰咳一声:“今日所讲,为华夷之辨。”伸手一指:“何者为华,而何者为夷?谁能为我名之?”(未完待续……)

PS:有读者朋友提出来,本书某些细节方面似乎有所缺失,比方说是复确实是是勋亲生的吗?为啥戏份那么少呢?再比方某人、某人,貌似很久都没有出现过了。在此回答朋友们,那是因为原定创作二百万字,眼瞧着字数接近,于是某些与主线无关的闲笔就只好暂且割舍。不过最近跟编辑大人商量过了,打算继续再往下写,所以会把那些闲笔重新捡起来,甚至某些闲笔可能还会直接影响到后面的情节发展。但因此最近一段时间内主线情节的发展速度将会略略放缓,还请朋友们原谅,我这是在布局,不是在灌水。

第六章、华夷之辨

是勋问何为华且何为夷,坐在前列的司马敏赶紧把手给举起来了——举手才能发言,这也是是勋讲课的独有规矩。

当即朝司马敏点一点头,司马幼达站起身来,先长揖,再回答:“先生曾云:‘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乃知无服章之美,无礼仪之大者,即四夷也,如禽兽也。”

其实正经说起来,“礼仪之大”云云并不是是勋说的,只是他抄的——源头为唐初孔颖达《五经正义》中语。就连是勋都记不清,这是他哪回讲课的时候随口贩将出去,竟然被学生给记了下来。

于是摆摆手,示意司马敏坐下,然后环视众人:“幼达所言是也,然为皮毛之论,未得其本。何言耶?中国有礼仪之大,何四夷所无也?有服章之美,何四夷所无也?礼仪、服章,二而实一,自何而生?何四夷之不得耶?

“华者,许叔重《说文解字》云‘荣也’,斯美言也;夏者,云‘中国之人也’。《书。武成》乃云:‘华夏蛮貊,罔不率俾。’居之于中,干戈卫护,是谓中国;布之于外,是谓南蛮、北戎、东夷、西狄,要言之四夷也。”

到这儿还都是老生常谈,但接下去就有新内容啦。是勋说:“今南蛮者,如武陵蛮、山越也;北戎者,如鲜卑、乌丸也;东夷者,如高句丽、诸韩也;西狄者,如羌、胡也。彼其无衣裳而裸身耶?无文章而素地耶?彼其无礼仪而真等同于禽兽耶?”难道这些外族就都不穿衣服,不绘花纹吗?难道他们部中就毫无规矩吗?为什么说只有中国有“礼仪之大”、“服章之美”呢?

那就又要说到社会发展的问题啦。这年月典籍中所描述的上古时代。虽然并非完全向隅虚构。也有很多真实内容,如有巢、燧人、伏羲、神农等世,技术还极不发达,人民极端贫困,但儒者往往将其看作风俗俭朴,而不大会从中探寻到社会进步的道理。是勋对此就要好好说道说道,给弟子们灌输一些新观念进去啦——

“伏羲之世,人未知植麻育蚕。无织帛之能,乃缀皮编毛以御寒耳,与今之夷狄,何其相似?神农教稼穑之先,人唯渔、猎而已,间或畜牧,与今之北戎,何其相似?乃教稼穑之初,刀耕而火种,是以神农亦名‘烈山’也。与今之南蛮,何其相似?是知人而为一也。华夏之与四夷,为长者之与幼童耳。”人都是一样的,并没有高下之分,最大的差别,就是咱们的文化和技术比他们先进。

“渔猎、畜牧,乃逐水草居;刀耕火种,田废必徙。居无定所,乃无恒产,无恒产则无恒心。而中原有江、河为灌,有田土之美,后稷教播五谷,民乃重迁,渐成聚落,民乃繁育,斯成中国。人之蕃也,圣人从而教之,斯有礼仪之大,服章之美矣。四夷不知稼穑,乃不成礼仪之大,服章之美。”先进的农业民族,和游牧、渔猎民族,以及原始农业部族,本是有着根本性差别的。

那么是勋说这些话,用意究竟何在呢?其用有三,首先:“有虞、有夏,不过河南地也;成汤居亳,乃有山东;凤鸣西岐,乃有关陇;赵之并狄,斯有朔、并;秦之灭楚,斯有荆、扬;孝武皇帝以兼赵氏,遂有交、广。或为中国人所播迁,或为夷狄而入华夏,礼仪所传、服章所布也。”中国不是自古以来就存在的,是逐渐形成并且扩张到今天这一步的。

“是故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中国入夷狄,则夷狄之……”

这句话后世传播得非常广泛,但究其根由,却是许衡为蒙元统治中国所编造的理论,意思是:即便夷狄,只要占据了中国土地,那也就可以算是中国啦。不过是勋今天贩卖这句话,还真不是为了夷狄张目,因为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重新诠释——

“何谓耶?夷狄入于中国,然恶终不可胜善,丑终不可胜美,必要从其稼穑,学其礼仪,用其服章,乃可长居,此即楚之终于中国也。中国入于夷狄,斯土而未必能够稼穑,则礼仪、服章亦将日丧,乃终泯乎夷狄矣。”许衡你丫死去吧,以后我这一说才是正根儿。

“是故夷狄之地,中国之人或不可久居,是故孝武皇帝即驱匈奴漠北,而漠南今又生鲜卑、乌丸矣,以为不兴兵戈而可久安者,迂腐之见。然中国则不取漠南耶?亦非也。乃知夷狄之存也久,杀之不尽,中国退则夷狄进,漠南之不守,漠北终为中国之患也。”一定要经常性地攻打北方游牧民族,一定要牢牢守住朔、并两州,否则中原腹心之地都会遭遇危险!

“南蛮事又不同也。北地苦寒,唯生荒草,难以耕殖……”起码就这年月的技术还做不到把农业区大范围北扩,“南方虽暑,亦可播植,是以武陵蛮、山越等虽匿山林间,若得其地而作,数世之后,亦中国矣——孝武皇帝因此而伐南越,并郡县之也。”对于南方的蛮夷也要讨伐,但目的不是为了修筑一条钢铁国防线,而是继续扩张,增广疆域。

对于不同夷狄的不同态度——其实严格意义说起来,态度都一样,那就是打,不同的是是否占据其土地,是否可以使其入华(合并进中华大家庭)——这是是勋所说的第二个问题。

“孟子云:‘吾闻用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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