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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黎明说着,身子伏跪在地上,恭恭敬敬一个稽首大礼,额头磕得尤为响亮。
季博然满眼泪花地看着这个自小被调换身份送去魏国长到七岁才回来的孙子,一时间心中溢满了愧疚和苦涩,弯身将季黎明扶起来,他声音有些颤,“明哥儿,快起来……快起来……”
季博然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哽咽生痛,除了“快起来”这三个字,其他的,他再也说不出口,枯槁的双手托着季黎明缓缓将他带起。
季黎明站稳了身子,这时才发现爷爷原本只白了一半的头发不知何时已经全白,白发缝隙间,仿佛承载着这些年的沧桑岁月。
早些年的丧子之痛,紧接着丧妻之痛,到后来因为两个孙儿被调换身份而满怀愧疚,倾一生之力为朝廷效力来赎罪。
当年英姿勃发的大司马在繁华还没落幕的时候已成风烛残年的老人,他满心希望的是这个家能祥和平静,孙儿孙女之间兄友弟恭,融洽和睦。
然而,上天显然在狠狠报复他当年点了一个头同意把孩子交换。
真相揭穿以后,三个孩子,瑞王扶斌,季黎明和千依都陷入了无法释怀的痛苦之中,随之而来的是这个家一出接一出且无法平息的风波。
心中狠狠揪痛,季黎明第一次在人面前涕泗横流,哭得痛心而悲情。
“你这孩子,怎么好端端的哭了?”季博然满是厚茧的指腹擦过季黎明的眼角,声音强作威仪,“堂堂七尺男儿,哭哭啼啼成何体统!快给我停下!”
季博然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将脑袋偏往另一边,眼眸内全是晶莹的泪花,有忏悔,有愧疚,更有深深地无奈。
“爷爷,孙儿决定好了,我要搬出去,但是我答应你,我会回来看你的。”
看了一眼千依,季黎明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
季博然颤颤转回视线,声音掺杂了几分感动,“好……好啊……这件事上,的确是川哥儿和芷儿对不起千依,也是季氏对不起你们兄妹俩,你要搬出去,我不会反对,只要你还记得季家有你一个爷爷就成。”
不知为何,季黎明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总觉得爷爷像在交代遗言,眼眶一热,他险些没把持住再度落泪。
“不准哭!”季博然沉下目色,“你若再哭,老夫便不让你出府了,把你关起来让你一次性哭个够!”
“是。”季黎明哽咽着声音,“孙儿不哭……孙儿不哭……”
“快去吧,眼看着天色就要黑了。”季博然对着季黎明摆摆手,“你们出去以后还得好好布置一番呢,以后的日子,好好对千依,别让她再受委屈了。”
“孙儿晓得。”季黎明垂下脑袋。
他本就是性情开朗之人,蓦然沉浸到这样沉痛的气氛中,实在承受不住。
听到季博然让他走,他这才挪动步子,再度躬身,“爷爷,孙儿这便走了。”
“去罢!你在这个家也困了十多年了,该是解脱的时候了。”季博然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季黎明已经带着千依完全出了院子,丝毫听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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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久回到医师府的时候,招桐已经带着小厮婢女们将乔迁宴准备好。
这一次,来的人颇多,更有不请自来的一众世家夫人。
荀久被这阵势吓了一跳,她原本只想请扶笙、四美以及季黎明和千依来聚一聚就成,不曾想过竟然会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
进入客厅的那一瞬,连荀久自己都惊呆了。
这些世家夫人大多是她云水斋的常客,听闻她今日搬迁,便相约好备了厚礼一齐来赴乔迁宴。
来者即是客,荀久自然没有拒绝乃至挥手赶人的道理,只能微笑着和众位夫人打了招呼,再吩咐婢女招待好夫人们之后匆匆出了前厅来到厨房,问招桐:“厨房里食材够不够?”
招桐抓抓脑袋,面露无奈,“姑娘,食材倒是够了,可我们只有一个厨娘,哪里烧得出来这么多人的菜啊?”
“你赶紧去秦王府先把角义请来。”荀久想着为今之计也只能先让角义来应应急了,否则待会儿乔迁宴开始的时候摆不出菜来,岂不是让人看了笑话?
招桐应声过后就要出去。
这时,北炎来了厨房,站在外面道:“姑娘,季二少带着千依姑娘过来了。”
听到千依也跟着过来,荀久双眼一亮,那可是位大厨啊,更何况她晚上是颜硕人格,有她在,便是角义晚些过来,或者不用角义帮忙都可以的。
面色一喜,荀久赶紧道:“快让他们进来。”
北炎匆匆回去了。
荀久理了理衣襟抬步走出厨房欲前往大门边亲自迎接季黎明。
不多时,北炎便带着季黎明和千依朝着这边走过来。
荀久面带笑意地请唤了一声,“表哥……”
余光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千依,这次换了个称呼,“颜硕公子……”
季黎明怔了一怔,抬眼看看千依,千依非常安静,冲荀久微微一笑。
荀久微笑加深,对二人做了个“请”的姿势,又道:“颜硕公子,我府上今日来了不少客人,厨房里厨娘忙不过来,可以请你帮个忙吗?”
千依浅笑,“没问题,只要久姑娘高兴就好。”
荀久让人先带着千依去了厨房,她自己则站在原地,看着千依远去的身影,无奈地摇摇头,“今日那样猛烈的刺激下都没能让她彻底恢复,看来她曾经真的爱极了颜硕,否则也不会因为他的死而受了这么深的打击导致人格分裂。”
季黎明长舒一口气,“我今日一直以为老三真的对她做下了禽兽不如的事,后来到了你从前住的宅子里,她才告诉我,老三只不过做了个假象而已,实际上并没有对她怎么样。”
“嗯?”荀久眯了眼睛,“季三少这是什么意思,想把季府闹得鸡飞狗跳才甘心么?”
“不晓得。”季黎明烦躁地摇摇头,“总之我现在一提起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恨不能抽他的筋剥他的皮。”
“算了算了。”荀久叹一声过后摆摆手,“今日是我的乔迁宴,说些高兴的,免得提起那些个腌臜来坏了心情。”
季黎明赞同地点点头,四下扫了一眼后问荀久,“子楚怎么还没过来?”
荀久也疑惑,嘀咕道:“你也知道,阿笙有洁癖,说不定这会子还在府上沐浴更衣呢!”
季黎明想了想,低声嘟囔,“按理说来,今夜这么重要的日子,子楚该早些来才是啊,莫非是被什么事情给耽搁了?”
季黎明这一说,荀久才回想起来早上扶笙是因为羽义和阿紫被巫族人抓走而进宫去找女帝的,然而至今都还没有消息传回来,都这个时候了,扶笙还没有过来她的府上,莫非真的遇到了什么事情?
这样一想,荀久整个人都不好了,但因着此时季黎明还站在旁边,她没表现得太明显,只笑着道:“表哥,如今前厅里都是那些世家夫人,你铁定是不愿与她们在一处的,不如先跟着北炎去水榭坐会儿,我去大门外看看阿笙为何迟迟不来,一会儿再过来与你会合。”
季黎明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抿唇道:“表妹这话说得有些见外了,我和子楚什么关系,既然你担心他,也不用在我面前遮遮掩掩的,我同你一起去大门外便是。”
心思被戳穿,荀久有些尴尬。
季黎明道:“我知道你担心我还在因为白日里的事情耿耿于怀,你放心,我这个人还是懂的分寸的,今夜既是你的乔迁宴,我怎么也得笑脸相对不是?总不能绷着一张脸给表妹丢脸吧?”
暗松一口气,荀久轻笑,“你能看得开就好,我还担心你会一直纠结于白天的事情上。”
“放心吧!”季黎明微微一笑,“我不会给你丢脸的。”
“嗯。”荀久颔首过后,二人一路无话朝着大门边走去,才刚刚出大门,便见到秦王府的车驾远远而来。没多久停在石阶下。
甄叔下车挑开帘子,扶笙慢条斯理地走了下来,一眼见到站在大门外等候的荀久,他面带歉意,“抱歉,我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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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惩罚季芷儿,菇凉们可还满意^_^
☆、第014章 城门送别之吻(二更)
初冬的夜晚,冷风习习,婆娑树影被大门口两个灯笼的光拉得有些狰狞。
扶笙的到来,却如同一副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泼墨画诞生,诗意盎然,将这婆娑狰狞暗影也给抚平。
荀久高悬的心脏不知不觉间稳稳落了下去,眉眼间染上一抹笑,轻唤:“阿笙。”
“嗯。”扶笙上前来,站在她面前,回答得淡渺而真实。
直到听见他的声音,荀久才完全从不安中解脱出来。
“真好。”她道:“我险些……”以为你来不了了。
后半句话,被荀久捏在了嗓子里,转念一想,今日乃大喜的日子,说这些有的没的岂不是太煞风景?
改了个口,她重新道:“我险些就去你府上接你了。”
旁边季黎明自然真切感受到了荀久方才的那份担心之意,此刻闻言也附和笑道:“子楚来得这么晚,是不是该自罚几杯?”
“该罚!”扶笙坦然一笑,尔后看向荀久,眼眸中尽是柔意,如玉手指将她身上的衣襟拢了拢,微微蹙眉,“天这样冷,你出来时怎么不加件斗篷?”
“我……”荀久本想说出门太急,给忘了,最终没出口,她盈盈一笑,“也不算太冷,赶紧进去吧,待会儿菜该凉了。”
扶笙再不说话,与荀久和季黎明前前后后进了大门。
因为人数众多,今晚的乔迁宴便分散在三个位置摆放席位。
有了千依的帮忙,菜肴很快便摆了出来。
前院的两个偏厅和东院的棠梨水榭,两个偏厅自然是用来招待那一群贵妇人的,荀久在两个小厅里各自敬了一杯酒之后脚步轻缓地来到棠梨水榭。
水榭四周围了后重锦帘,里面放置暖炉和香炉各一个,淡渺的熏香夺不去酒菜勾人食欲的香味。
水榭外面八个角上挂了青玉风灯,里面则有一盏水晶玉璧,莹白细腻的光线亮如白昼。
荀久进去的时候,扶笙、季黎明和千依已经坐下,连酒盏都斟满了,就等着她一人。
轻笑一声,荀久道:“阿笙今夜来迟,罚酒三杯。”
说完,她走过去盈盈坐在他旁侧的席位上。
“嗯,该罚。”扶笙弯了弯唇,抬起酒盏一饮而尽。
季黎明立即给他续上。
似乎也被今夜欢愉的气氛所感染,季黎明面上尽是笑意。
荀久看得出来,那笑意并不勉强,反而是发自内心的。
想起今日所发生的一切,再看到眼下言笑晏晏的季黎明,荀久心中忽然有些感慨,离开季府,就意味着他与那边的人决裂了,实际上他心里应该也不好过,今夜之所以还要坚持来,兴许并不仅仅是因为她的乔迁宴,更想借此机会宿醉一场让自己能彻底遗忘那些糟心事。
果然,扶笙的自罚三杯才饮完,季黎明便迅速抬起酒盏,送到嘴边时又犹豫了,似乎嫌弃酒盏太过小,装不了多少酒,他朝着候在外面的婢女道:“去给我拿个碗来。”
扶笙眯了眯眼,眉头微蹙,声音清凉如夜水,“今夜怎么有兴致豪饮?”
在他的印象中,季黎明似乎没怎么豪饮过,就算今夜是久久的乔迁宴,他也不至于高兴成这样罢?
季黎明正待开口,荀久赶紧笑着道:“我的乔迁宴,表哥自然是万分高兴了,豪饮一回也没什么。”
季黎明到了喉咙的解释咽了回去,附和着荀久点点头。
扶笙的眸光在季黎明身上流连片刻又转回荀久身上来。
荀久晓得扶笙最能揣度人的心思,故而此刻拿出万分镇定来。
季黎明今晚决定要喝酒,她是无论如何都挡不住的,更何况,她也觉得他该好好醉一场,兴许醒过来的时候,心情会好上很多。
扶笙虽有犹疑,却因为心头想着要孤身一人去灵山的事,便没有过多追究。
四人开始入席。
今夜荀久是东家,换她为扶笙布菜,把他爱吃的那些动作轻巧地夹到他面前的白瓷碗中。
扶笙竟全部都吃完。
荀久调侃笑道:“莫非你也是因为今夜高兴,故而食欲大开?”
“也许。”扶笙淡淡答了两个字。
在一起这么久,扶笙的表情荀久再清楚不过,此刻听他有些心不在焉的回答,她便知他有心事,但当下季黎明和千依还在场,她也不好多问,只想着待会儿宴席散了以后找个机会问问。
季黎明也是颇为了解扶笙的,听到语气不对劲,他借着酒意,不管不顾便问了出来,“子楚,怎么看你有些心不在焉的,莫非心中有事?”
扫了一眼荀久和千依,季黎明又道:“如今水榭内可只有我们四人,再无外人了,有什么要紧的事,你便说一说也无妨,或许我们还能帮忙拿个主意。”
扶笙原本想私底下告诉荀久,可季黎明都已经问到了这个地步,他也不好当众拂了他的面子,沉吟片刻,道:“阿紫和羽义被灵山巫族的人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