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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里边宋王氏也跟着哭了起来,抽泣半天,哽咽着劝道,“还好那几个后生没把那些个土匪领到家里来抄了,不然咱一家人不连命也留不下了吗?”
宋四元听了一愣,气得“唉!”一声大叫,蹲在了地上,捶胸顿足地哭了起来,“天不容我李家兴盛啊!”
一家人笼罩在愁云惨雾里,九儿越发轻手轻脚,缩到屋里炕角去看弟弟。弟弟自从上次拉稀以来,一直没好利索,眼看着人就瘦瘦黄黄的了,这几天天儿又太热,在地里像是溽着暑气了,一直没发散开来,今天连粥也不想吃了,只是一味地睡着,又睡不踏实。九儿摸摸弟弟的额头,觉得微微有些热度,见他浑身上下一丝汗气也没有,心里终于觉得有些发慌,一时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呆呆地坐在边上守着。
天色擦黑时分,九儿终于忍不住了,喊继母过来看看弟弟,继母一向没有什么主张,只知道哭,还是宋四元把家里唯一的一头瘦骡子牵出来架上拖车,九儿抱着弟弟坐上拖车,宋四元赶着骡车到邻村去找方圆十里唯一的大夫。
宋王氏坐在漆黑的院子里愣愣地发呆,也不点灯,也想不起来做什么。看着门楣上旧年春节贴上的春联,虽然红纸已经被晒成了灰白颜色,红红火火的日子却仿佛还在眼前,“怎么好日子说没就没了呢?”宋王氏喃喃地对着灰白的春联发问,伸手出去想摸摸那春联,却不料,那纸头早已发脆,宋王氏手指一抓,灰白的纸头便成了碎片,白白地飘下去,倒像雪花落了一地,宋王氏只当是恶兆,骇得心惊肉跳,止不住地连声咳嗽起来。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宋王氏在院子里呆坐了一夜,天色大亮,连太阳都从山那边蹦出来了,才听见院门外有响动,宋四元他们终于回来了。九儿推开院门,手里拎着一串药包,宋四元在后面背着狗蛋儿进来了。
宋王氏心里好像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赶紧把他们迎进屋里,自己上炕去安顿狗蛋儿,还嘱咐九儿先去把骡子喂了,累了一宿,别把牲口饿瘦了,那可是家里仅剩的一头牲口了。
九儿听见宋王氏的吩咐,却没动,为难的看看宋四元,又赶紧低了头嘴唇蠕动了两下,却没说出话来。
宋王氏本就窝了一夜,见叫不动九儿,心火“腾地”就窜了上来,她本是个木讷人,嘴上骂不出来,手上一巴掌便拍了上去。九儿正跪在炕沿儿上帮着安顿弟弟,一个猝不及防便被宋王氏扫到地上去了。这还是九儿自打来新家以后第一次挨打,九儿心里恼怒,假装害怕退远些蜷在角落里。
“骡车押在大夫那儿了,回头有银子了再去赎回来。”宋四元蹲伏在炕头上也不看这边,只盯着地面,粗声粗气地解释了一句。
宋王氏这才知道错怪九儿了,却也不想跟个小孩儿??率裁矗?耷孜薰实匕装椎匮?牛?蛄司痛蛄耍?帜茉趺囱?∷瓮跏现还艽盏蕉?由肀叽蛄孔牛?ち扯宰啪哦?稚?盗艘痪洌?盎乖谀嵌?踝鸥??茨兀靠烊グ岩┘辶恕!?p》 九儿低头忍气,赶紧捡了药包,快步跑出屋去了。宋四元甩了一眼宋王氏,低声训道,“本来就不关九儿的事,即便是她错了,你打她干啥呀?”宋王氏本就理亏,被宋四元一说,更觉得脸上下不来,梗着脖子大声争辩道,“我打她一下怎么了,给她好吃好喝的,亲生的也没这么客气,倒要我给她个小妮子低头不成?”
宋四元从来没见媳妇如此高声跟自己说话,倒吃了一惊,他倒心疼九儿,怕她听见了,便恶狠狠地瞪了宋王氏一眼,干脆不说话了。
九儿在院子里离屋子远远的地方用石头垒了个灶眼儿,辟了点短小的木柴,生了火熬中药。手上不停,心里却像烧开了锅,从记事起的一幕幕像走马灯似的在心里放映。九儿不怪继母,家里遭了这么大的变故,是人都会慌乱,何况在新家里的三年,九儿吃饱穿暖,比在自己家里过得好多了。
从来把自己当过客,哪怕是在最初的那个家庭,只恨自己长得太慢,不能早些学点本事。
“不会一直都是灾年的,等熬过了这段时日,一定会好起来的,弟弟吃了药就会好转,到时继母心宽了,一定还会像原来那样对待九儿的!”这样想着,九儿又高兴起来,随手丢了两个红薯在灶眼儿里面,一会儿烤得香喷喷的,弟弟爱吃。
一剂热汤药下去,狗蛋儿发了一身透汗,身子便觉爽快了,喝下小半碗杂粮粥,又吃了香喷喷的烤红薯,人马上就精神了,到底年幼躺不住,立时就下地了。
宋王氏却病倒了。自打生狗蛋儿难产,月子里就落下了病根儿,一向就病病歪歪的,这两年辛劳,身体本就每况愈下,再加上昨晚在院子里心急火燎地恍惚了一宿,人再也支撑不住,当天便躺在炕上起不来床了。
宋四元第二天到村里借了一辆骡车,又把宋王氏送去大夫那里瞧病,这次却不能立竿见影了,带回的消息还很不好,宋王氏积劳成疾,落下痨症了。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宋四元原本还怀揣着一丝希望,如今竟是越来越渺茫了。骡车已经抵押给大夫了,连番的抓药看病,眼看着一辆骡车要被抵扣干净了,一家人坐吃山空,再拿不出什么值钱的物件,宋四元沉闷了两天,终于红着眼珠子把山坳子那片地给卖了。
第一卷九儿 第三章卖与知府家
旱灾依然持续着,老天爷似乎忘了这茬儿,日头在这片土地上空只顾晒得个天干地涸,一丝儿云气也不曾聚拢过。
一片片的焦田连着一片片黄土弥漫的村庄,饿死的人越来越多,也不见哪里开设赈灾救济的粥厂。闹匪患的地方也越来越多,呼啦啦的连成了片,宋四元曾听村子里见过的人说起,有人振臂一挥,四野里破衣烂衫的饥民便山呼和应,叫往哪儿便往哪儿,只要那里有粮食,漫山遍野的饥民如大片蝗虫过境,走过之处寸草不生。
宋四元家的光景迅速地败落了。宋王氏的病来得迅猛,半个多月的功夫,人就已经瘦得像张纸片似的,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宋四元整天唉声叹气,眼瞅着一趟趟地往大夫那里跑也是不中用,宋王氏是熬不住了,卖地的钱一点一滴地从手指缝里漏出去,他却一点办法也拿不出来。家里只有九儿在跑前跑后操持着,照顾一家人的吃喝,带着弟弟,还要给继母端汤煎药,甚至服侍继母大小解溲,整天忙得跟个车轱辘似的连轴转。
熬到腊月间,宋王氏终于一蹬腿撒手西去了。糟心的事情却一件接着一件,狗蛋儿本就身体不结实,家里长时间有个痨症病人,宋四元又不管事,就靠九儿拼着十岁的身躯操劳照顾,到底不周全,狗蛋儿便被过上了,很快就没了。
宋四元被雷劈了一般,整日里垂头丧气的。大过年的,连办了两场丧事,宋四元已经被接踵而至的厄运压倒了,脸上胡子拉碴,头发蓬乱,眼神都木了,大冷的天儿,黑棉衣敞着领口,腰间胡乱系着一根麻布丧带,蹲在屋门口看着地下发呆。
九儿悄没声息地站到了继父身后,穿着孝服,脸上带着戚色,双眼红肿,身形看着更加瘦了,在情感上,她早已是狗蛋儿的母亲了,对她而言,狗蛋儿是自己这一世第一个真正的贴心人,狗蛋儿的离去就似剜去了心头肉一般。
“从今往后,继父便是自己唯一的亲人了!”九儿这样想着,凑到继父身后,把继父的头发解散了,掏出一把木梳,慢慢地梳了起来。宋四元一动不动地任九儿梳着,脸上却慢慢地发涨了,眼圈也红了。待九儿将头发收拾妥当,宋四元慢慢地站直了,默不做声地立了一会儿,突然拔脚便走,出了门不知何处去了。
雪越下越大了,屋檐上院墙上都积了厚厚的一层,九儿靠着门框立着,心里忐忑不安,不知继父做什么去了?瞧着漫天大雪,突然脸上兀自喜道,“老人们都说,瑞雪兆丰年!明年一定是个好年景!咱家明年就能兴旺起来!”脸上向往着,心里却悲从中来,憋了会子,终于泪水山洪暴发似的冲了出来,猛地趴在炕沿上,怨天怨地地哭了起来,直哭得小小的肝肠寸断,连老天也变了颜色。
“空有上一世几十年的人生经历,却过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在这糟心的封建旧社会是一点用场也排不上,徒增对比的苦痛!”九儿越想越气,眼泪哭干了,愤怒还没发泄完,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寻点吃的,将就着尽量弄得好吃点,也好入口顺些,然后便缩在破被窝里猫着,等继父回来。
风呼啸着,越发的刺骨了。
天黑尽了,继父才回来,却喝得酩酊大醉,东倒西歪地站立不住,兀自挥着手上握着的酒罐子,涎涕飞散,赤红着眼,笑嘻嘻地对九儿叫着,“乖九儿,爹爹给你找了个好去处,一定让你吃饱穿暖,再也遭不了罪了!”说完,脚下哐当一软,一半身子扑在炕上便睡过去了。
九儿听了这话却大吃一惊,只怕心中的担忧已经成真了!赶紧扑上去使劲摇晃继父,想把他推醒了,问个明白。怎奈继父已经扯起了呼噜,无论如何也是叫不醒了。九儿泄气地往后一坐,心中惊惧,身子也软了,愣愣地盯着炕桌上的油灯,话也说不出来了。只见那豆大的灯苗儿扑闪扑闪,将灭不灭,照着九儿看似稚嫩的小脸阴暗明灭,就似九儿的命运一般捉摸不定。
第二天一大早,天晴了,宋四元领着九儿出门了。自打昨夜宋四元酒醉回来,到现在一直没跟九儿说话,只管闷声低头,眼神似乎在有意地躲闪着九儿。
屋檐下结起了长长的冰柱子,天儿冷得邪乎。九儿的薄棉袄早就破了,到处补缀着,脚上的薄棉鞋也早都是洞了,一踩进雪地里,没走几下就湿透了。九儿冻得浑身直哆嗦,可是宋四元走得飞快,九儿也不敢停下来,只得在后面几乎是小跑着一路跟上。
这一走就走到了晌午,一口气走进了潞安府。九儿翘翘的鼻尖儿被冻得通红,小脸跟熟透的苹果一样,脚上已经走热了又被湿鞋子捂冷了,再走热的时候,冻疮起来了,两只脚痛痒难耐。
一进城,宋四元直接带着九儿走进一家小饭铺,问明价钱,倾尽身上所有,叫了二斤素馅儿饺子。店小二上来给两人先冲了两碗滚烫的粗茶水,父女两个都又冷又饿,先紧着热茶一气儿灌下去,把身上给暖和暖和,长长地喘了口气儿,这才觉得活泛过来了。
只是宋四元仍然不跟九儿说话,两人都盯着桌面不出声。好容易等到饺子上桌,两人早就饿得肚子咕咕叫得山响,再加上有两年没尝着饺子鲜了,马上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九儿吃到撑着了,方才停了筷子,一边看着继父把剩下的饺子包圆儿了,一边靠在椅背上微微喘气,回味着饺子的香味儿,感叹着两辈子也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饺子,虽然吃不下了,也努力着要把这幸福的滋味记住了。
宋四元风卷残云一般把碗盘收拾干净,连蘸酱醋汁儿都没落下,这才心满意足地长出了口气,用手背抹抹嘴,靠在椅背上歇息。
九儿掏出细布手巾给继父擦手。要说这方细布手巾,真是九儿的贴心宝贝,还是刚到新家时,年下裁剩的布料里,九儿自个儿剪下的,学着村里秀才的女儿给的样式,细细地用手针包了边儿,还在一角绣了一朵黄花儿菜。
宋四元哪里会用这细布手巾,伸出手推了推,却心情激动,一把握住九儿细小的拳头,想说些什么,又觉得堵住了,憋了半天,才说道,“乖九儿,你放心,爹爹养不了你,也一定把你送到好人家去!”说罢,眼圈迅速地红了,突地放了手,起身便走。
九儿看着继父的样子,早就两串热泪扑簌簌地滚了下来,虽然只在继父家里待了三年,可是继父心慈,想对待亲生女儿一样善待自己,是个大好人。九儿估摸着继父想做什么,也信任他,强忍着不哭出声,赶紧起身跟着走。
宋四元在前头领路,只管往城里有钱人住的街巷里走去,看着有朱漆大门的大宅子便停下来候着,看有没有人进出。看了了两三家,宋四元心里便有了比较,走到一处宽巷子,见了一处宅子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便打定主意,就守在这家门口,在石狮子大门对过儿找了个空地便蹲了下来。
刚圪蹴没多久,这家便有人从外头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