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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皮鼓-第8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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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贩叫卖腔似的标题,例如:《向上编织》、《歌唱时间》和《新空间里的红色》
之类'注'。干这些的主要是年轻学生,他们连正正经经的素描都不会哩。库亨和马
鲁恩周围我的老朋友们,还有齐格和拉斯科尼科夫这两位高才生,他们有丰富的黑
色和彩色,所以不必用苍白的小圆圈和贫血的线条来为贫乏唱赞歌。
    缪斯乌拉呢?她却下凡随俗,暴露出她的艺术趣味不过是工艺美术的趣味而已。
她热中于新派的糊墙纸,很快遗忘了已经离开她的画师兰克斯,却认为一个姓麦特
尔的中年画家各式各样的大幅装饰画是漂亮的、欢快的、滑稽的、离奇的、绝妙的,
甚至是时髦的。麦特尔尤其喜爱像甜过头的复活节鸡蛋这种形式,乌拉不久就同他
订了婚,这里就不多说了。她后来还经常找到订婚的机会。前天她来探望我,给我
和布鲁诺带了糖果。她向我透露,眼下她离认真的结合只有一步之遥了,不过,她
以前也老说这样的话。
    学期刚开始时,乌拉只想当新派的缪斯,对这个盲目的——她根本没有觉察到
这一点——流派青眼相加。是她的复活节鸡蛋画家麦特尔把这只跳蚤塞进她的耳朵
里的'注',他还传授给她一套词汇作为订婚礼物,而她就试用这套词汇同我进行艺
术对话。她大谈什么相互关系、布局、重音、透视、落差结构、溶化过程、侵蚀现
象之类。她,白天只吃香蕉喝番茄汁的她,谈论着原细胞、色原子,说在其力场的
平直动力轨道上的色原子不仅找到了它们的自然位置,而且,在此之外……在模特
儿休息的时间里,乌拉就跟我谈这些。我们有时去拉亭街喝咖啡时,她也谈这一套。
甚至在她同动力性复活节鸡蛋画家的婚约不复存在之后,在她经历了同一个勒斯波
斯岛女子'注'的短暂插曲后,又跟库亨的一个男学生相好并重又归于客体世界,她
还是保留着那套词汇。这使她那张小脸显得疲惫,在她的缪斯之嘴两侧刻下了两道
深深的、略显狂热的皱纹。
    必须承认,让缪斯乌拉扮作护士站在奥斯卡身边供人作画,这并非拉斯科尼科
夫的独家主意。继《四九年圣母》之后,他又把我们画进《诱拐欧罗巴》中去,白
公牛便是我'注'。紧接着这幅有争议的诱拐图之后产生的画是《傻瓜治愈女护士》。
    是我的一番话点燃了拉斯科尼科夫的想象之火。他,红发,阴沉,诡谲,正在
苦思冥索,洗净画笔,疲惫地凝视乌拉,口念罪过,赎罪。这时,我建议他,把我
画作罪过,把乌拉画成赎罪;我的罪过是显而易见的,赎罪,可以让乌拉身穿护士
服来象征。
    那幅杰出的画后来加上了另一个标题,一个迷惑人的标题,这全怪拉斯科尼科
夫。我本来要把这幅油画起名为《试探》,因为画中的我右手握住门把,往下压,
正打开房门,房间里站着女护士。拉斯科尼科夫的这幅画本来也可以题作《门把》,
因为我觉得有必要用一个新名堂来代替“试探”这个词儿,便推荐“门把”这个词
儿,因为门上伸出的这个可供人握住的把手总愿意让人家来试一试,因为道罗泰娅
姆姆小间的乳白色玻璃门上的那个门把手天天在被我试着。我知道,这时候刺猬蔡
德勒出差在外,护士在医院,蔡德勒大太在曼内斯曼公司的办公室里。
    奥斯卡离开他那个带没有排水管的浴缸的房间,走到蔡德勒的套间的走廊里,
站在护士的小间前,捏住门把。
    直到六月中旬左右,我几乎每天试探,房门却不愿让步。我开始以为,这位护
士由于她的工作要求责任心强,便把她培养成一个凡事都有条有理的人,所以,看
来我还是别再指望她会疏忽大意,不锁房门就离开。因此,有一天,我意外地发现
她的房门没锁时,我的愚蠢而机械的反应让我随即把房门又关上了。
    
 
    奥斯卡肯定在走廊里站了好几分钟,全身的皮肤绷得紧紧的,许许多多的想法
从不同的来源同时涌上心头。他的心好不容易才向蜂拥而来的各种念头推荐一个类
似计划那样的东西。
    我先把自己的想法同别的事情硬凑到一起去。玛丽亚和她的追求者,我想着,
玛丽亚有一位追求者,追求者送给玛丽亚一把咖啡壶,追求者和玛丽亚星期六去阿
波罗,玛丽亚只在休假日用“你”称呼她的追求者,在店里玛丽亚用“您”称呼她
的追求者,因为这爿店铺是属于他的……我从这个和那个角度考虑了一番玛丽亚和
她的追求者之后,我才在自己可怜的脑袋瓜里理出个头绪来——我打开了乳白玻璃
门。
    我以前就已想象到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因为房门半透明的上半部从未透
出过一道日光。同我的房间一样,我伸手到左边,摸到了电灯开关。这个小间实在
太窄,不能叫做房间,所以,一个四十瓦的灯泡足够照亮全室。我一抬头就看到对
面镜子里我的上半身,这真叫我难堪。他的反转的映像无话可说,所以奥斯卡也不
避开它,加之,镜中以同样大小倒映出的梳妆台上的东西对我有强烈的吸引力,使
奥斯卡踮起了脚尖。盥洗盆的白搪瓷上有几处蓝黑色疵斑。盥洗盆一头的上方是大
理石梳妆台面,同样也有破损。石板缺左角,缺角处尽头是镜子,倒映出大理石的
纹理。缺损处有撕去的胶布的痕迹,透露了曾有人想用笨拙的办法来补合。我这个
当石匠的一见就手痒了。我想到了科涅夫自制的大理石粘合剂,可以用它把大理石
碎片粘合成耐久的石板,贴在大肉铺房屋的正面。
    我同自己所熟悉的石灰岩打了一会儿交道之后,也就忘掉了讨厌的镜子恶意画
出的我的肖像。这时,我想出了我一进门就觉得特别的那股气味究竟叫什么。
    唔,那是醋味儿。后来,直到几星期前,我还在用下面的假设来原谅这股冲鼻
子的气味。我假设护士前一天洗过头发,冲头发时,她在水里掺进了酷,虽说梳妆
台上没有醋瓶。同样,在其他贴标签的容器里,我也没有发现盛着酷。可我心里还
一再说,如果道罗泰娅姆姆在马利亚医院找到现代化的洗澡间的话,就不会有这么
多的麻烦:先征得蔡德勒的同意,再到蔡德勒的厨房里去烧热水,再回她的小间来
洗头发。护士长或者医院管理处一概禁止女护士使用医院的某些医疗设备,所以,
道罗泰娅姆姆不得不在那个搪瓷盆里,对着那面不平的镜子洗她的头发,这种情况
也是可能的。尽管梳妆台上没有醋瓶,在湿冷的大理石上却有不少小瓶小罐。一包
药棉、半包卫生带使得奥斯卡不敢再去查看小罐里盛的是什么。可我至今还认为,
罐里的内容不过是化妆品,至多是无害的药膏。护士把梳子插在头发刷子上。我克
服了若干障碍才从鬃毛间拔下梳子,看个清楚。我这件事干得真棒,因为在同一瞬
间奥斯卡作出了最重要的发现:护士的头发是金黄色的,也许是灰金色的。不过,
根据梳下来的死头发下结论可要小心,因此,我们不妨断定:道罗泰娅姆姆有金黄
色的头发。
    梳子上多得可疑的存货还说明:护士患有头发脱落症。我立即认为,之所以患
这种不愉快的、使妇女心情苦恼的病,罪在护士帽,但我并没有控告护士帽,因为
在一家管理有方的医院里,不戴护士帽是不行的。
    尽管醋味使奥斯卡觉得难受,但道罗泰娅姆姆脱落头发的事实却使我心中萌生
了由于同情而变得高尚的、关怀的爱。说明我的为人和我的处境之特点的是,我当
即想起许多标明有效的生发剂,一遇到合适的机会我就会交给护士的。我一边在脑
子里想着这次会面——奥斯卡想象,那是在温暖、无风的夏日天空之下,在麦浪起
伏的田间——我一边从梳子上持下不受拘束的头发,理成一束,打上一个结,吹掉
上面的尘土和头皮屑,掏出我的皮夹子,匆匆清出一层,小心翼翼地把这束头发放
进去。
    奥斯卡为了更方便地摆弄他的皮夹子,便把梳子放到大理石板上,这时又把它
拿起来,因为我已经把钱包和战利品放进上装口袋里去了。我举起梳子对准无罩的
灯泡,让灯光透过它,观察两组硬度不同的梳齿,确定较软的一组缺了两根齿,又
禁不往用左手食指的指甲刮响那组硬齿的圆头。在耍弄时,一些头发在闪亮,奥斯
卡见了心中高兴,这些头发是我为了不引起怀疑而故意不捋掉的。
    梳子终于插到了头发刷子上。我离开梳妆台,总觉得它不平。在向护士的床走
去时,我撞上一把厨房椅子,椅子上挂着一个胸罩。
    奥斯卡手里没有别的东西,便用双拳去填满那个四边已经洗破和褪色的支撑物
的两个穴,但填不满。不,我的拳头太硬,太神经质,陌生地、不幸地在这两只碗
里活动,我不知道里面盛的是什么,却真想每天都能从这两只碗里用勺舀出东西来
吃;有时会呕吐,因为奶糕糊有时会让人呕吐的,接着又甜了,太甜了,或者甜到
连恶心都得有一定的味道才能刺激出来,从而检验着真正的爱情。
    我突然想起了韦尔纳博士,便从胸罩里抽出拳头。韦尔纳博士立即消失,而我
也能站到了道罗泰娅姆姆的床前。护士的床啊!奥斯卡经常想象它,可如今看到的
却同给我的睡眠和偶尔的失眠界定一个棕漆框框的那张丑陋的床架一模一样。我曾
希望她有一张白漆金属床,带黄铜头的最轻型的床栏杆,而不是这种粗笨的、没有
情爱的家具。这是一个睡觉祭坛,连羽绒被都是由花岗岩雕成的。我在它前面站立
良久,静止不动,脑袋沉重,毫无激情,甚至丧失了嫉妒的能力。随后我转过身去,
避免看到这种不堪入目的景象。奥斯卡从来不会想象出道罗泰娅姆姆竟然住在睡在
这种他厌恶透顶的洞穴里。
    我又向梳妆台走去,也许是想去打开假设盛着某种油膏的小罐。这时,衣柜吩
咐我去注意它的体积,说出它上的油漆是黑棕色,跟随它的装饰线的凸出部走去,
最后把它打开,因为每个衣柜都愿意被人打开。
    代替锁封住了两扇门的钉子被我弯直了,柜门立即叹息一声,自动打开了。可
看的东西真不少,我只好后退几步,两臂交抱,冷静地进行观察。奥斯卡不愿像看
梳妆台时那样拘泥于细节,不愿像面对护士的床时那样,由于事先已有想法而评判
一通,他要像上帝创世第一天那样怀着十二分的新鲜感迎向衣柜,因为衣柜也是张
开双臂欢迎他的。
    然而,奥斯卡是位本性难移的美学家,要他完全放弃批评是不行的。瞧,柜子
的腿被一个野蛮人匆匆锯掉了,留下许多毛茬儿,平放在地板上,变了形。
    柜子内部,井井有条,无可挑剔。右边三格,摞着内衣和衬衫。白色、粉红色
和浅蓝色相交,这蓝色肯定是耐洗的,右柜门里侧放内衣的三个格子旁挂着两个连
在一起的红绿格子防水布口袋,口袋里上面是补过的、下面是因抽丝而破了的长统
女袜。同玛丽亚穿的、由她的老板和追求者送的袜子相比,我觉得这些袜子不是更
粗糙,倒是更厚、更耐用。衣柜内无格的空间里,左边衣架上挂着暗白色的上过浆
的护士服。上方放帽子的格子里排列着简朴美观的护士帽,敏感,承受不了外行的
手的触摸。我仅仅扫了一眼放在内衣格子左边的普通服装。全都是些随便挑选的便
宜货,这证实我心中的希望:道罗泰娅姆姆对这部分服装的兴趣很一般。放帽子的
那一格里,在护士帽边上随便地重叠地挂着三四顶盆形帽子,滑稽可笑的仿花图案
也一个压着一个,整个儿看上去像一个没做好的蛋糕。同样在放帽子的格子里,有
不到一打的书靠在一个盛剩毛线的鞋盒上,书脊五颜六色的。奥斯卡把脑袋歪向一
侧,非得走近些才能看清书的标题。我露出宽恕的微笑,又让脑袋回到垂直的位置,
原来这位善良的道罗泰娅姆姆读的是侦探小说。可是,衣柜里普通的衣物我已经看
够了。这些书诱使我更靠近衣柜,我所处的位置颇为有利。我进而探身到衣柜里,
再也抗拒不住想属于这衣柜的愿望。我要成为衣柜的一部分,好让道罗泰娅姆姆把
她的不算少的一部分服装保存在那里。
    衣柜底板上放着实用的运动鞋,仔细刷过,只等待被穿出去,可我却不必挪动
它们。衣柜里的物件盛放的地位,几乎是有意请我入内似的,因为奥斯卡可以蜷起
膝盖,脚跟着地,不会压着任何一件衣服地待在这所小屋子的正中央,有足够的地
盘,也有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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