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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约会,我就跟他上了床。在我,有些投怀送抱的急切,以便造成板上钉钉的既成事实。在他,有几分新鲜,更多的是一时糊涂。因为那天晚上,他喝多了酒,情绪有些亢奋。
像我这样的女人,曾有过那么多的情感创伤和游戏,真真假假都玩腻了,怎么还会爱上什么人呢?可是我居然爱了,而且越陷越深。我真的恨死自己了。
我知道,他有家庭,还有情妇,也有所谓的红颜知己,他身边的女人,明的暗的总有那么多。我算什么呢?他没有跟我说过一个与“爱”有关的字眼。他说的唯一有些人情味的话,就是赞赏过我的头发。(真是宿命!)我明明知道他不爱我,我明明下了无数次决心:离开他,可是,我还是忍不住给他打电话,还是把与他在一起的每一分钟都当成生命里最重要的节日。那种爱真是让人生不如死(因为耻辱),又让人虽死犹荣(因为狂热)。
我知道,这种爱,毫无理智的爱,它的本质就是绝望的。我试着一口气喝过一瓶白酒(当毒药喝了),试着割过一次手腕(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痕),我想死的,可是我还是醒过来,醒在我畸形又无望的爱情里。我整天发着高烧,什么也做不了,在那种莫名其妙又无法遏制的爱情里,我憔悴,痛苦,然后像秋风里可怜的树叶那样颤栗不已。在他的面前,我只是哭。泪水把我淹没了。我像一个溺水的人,浑身上下到处都滴着眼泪。
我说:你不爱我,不爱我,我本来也想不爱你的,可是办不到,除非我死了。
他只是皱眉。后来他便吻我的眼泪。后来我们就做爱——因为没有爱啊。在我,是得不到爱,在他,是付不出爱。
我知道,后来,他还能跟我在一起,就是因为我的眼泪了。
我的无止境的泪水,终于让我成了他生命里无法替代的一个独特的女人。
你不知道我的眼泪。一个因爱而绝望的女人的泪水有多么汹涌。每时每刻,我只要想起他,泪水就会像破了水管的自来水那样滔滔不绝地溢出来。任何时候。在公共汽车上。在阳光下。在逛街的时候。在梳头的时候。在看书的时候。在端起饭碗的那一瞬间。在扭头看窗外的刹那。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都诧异了,一个人怎么可能有那么多的眼泪呢?怎么流也流不完呢?我的心酸得抽筋,可是它还能跳动,这真是奇异的一件事情。因为。我相信那些眼泪足以能够汇成一条小河了,可是它为什么还溺不死自已?
我们见面的机会很少。他有自己的事业,生活,女人,孩子。我永远走不进他的真实的世界。我只是一滴泪,偶尔挂在他寂寞的眼角,他也总是匆匆地用手背一抹而去。我让自己跌进这么痛苦的爱情的深渊,哪里有救?
很多的寂寞的夜晚,我想着他可能正在经历的那些花团锦簇、温香软玉的画面,心里就像插着无数的钢针。我只有扑在被子上恸哭。有时,哭着哭着,哭累了,也就睡着了。有时,哭着哭着,我就会光着脚跳下床,像发了疯一样,哆哆嗦嗦地在日记本上写着那些永不能见天日的文字:
泪水
可以在任何凝神的时刻
涌出眼眶
比蝉翼还薄的缘分
比冰川还冷的绝望
比燧石还短的火光
纠缠吧 只能窒息
松手吧 无法遗忘
还要怎么妥协呢
还要怎么顽强
生命只是因你而织的一张网
做了飞蛾无非成灰
惊了春梦无非化蝶
然而 我只能
只能让眼泪
像小河那样静静地流淌
写了这样的诗之后,我就知道自己完了。被自己毒品似的爱杀死了。那爱已经渗透到血液了,成瘾了,无法戒除了。
我读一遍诗,又哭一遍。这一次是为自己的不幸。——这样的爱,只剩下用“不幸”这个词语去形容了。我的泪让那些字迹都在水光里浮动起来。
就在这时,他开始逃了。
他不接我的电话。或者,总是找借口说无法走开。反正他再也不赴我的约会了。
那些天,我像疯了一样。我抱着一个手机。我第一百次打开了手机的翻盖。摩托罗拉最新款的小巧机型,轻盈一握,有些像美女的玉腕。可是我却像输红了眼的赌徒一样,手指颤抖着,心脏乱跳着,汗水从头皮中不断地渗了出来。我拨着他的手机号码,键盘清脆地响着,在我听来,却如惊雷。我迟疑地按着键,像小心地探着地雷,我有越来越重的心理负担。那每一个数字一步步地把我引向悬崖峭壁。可是,我还是第一百次地在最后一个数字面前停顿了下来。那是一个导火索,我失去了引爆的勇气。
想到他那么冰冷的语气:你有什么事吗?我今天没空。——像对待他的下属。我不禁冷汗涔涔。爱情已经让我失去了自尊,我只是不敢亲耳聆听那种冷酷的隔膜。
一个男人如果想抛开一个女人的纠缠,那他会变得多么绝情啊。他用甩脱鼻涕一样的态度甩脱你。而想到这个男人曾经在你的身上气喘吁吁的时候,你恨不得真的拿一把刀把他给劈了。
是的,他所有的好都不属于我,他所有的不好都得我承受,可是,可是,谁叫你爱上他呢?一想到要与他分开,我的五脏六腑就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
我是一个经历了那么多情感考验的女人,可是最终我还是陷在情感的沼泽地里无法自拔。女人啊,这难道真是你的宿命吗?
那时,正在放电影《泰坦尼克号》。我独自一人看了五遍。哭了更多的次数。我一想起那音乐,就有些承受不了的意思。那时候,街上那些音像店还总是不停地放着那首《我心依旧》。走哪儿都躲不掉。我任何时候只要一听到席琳迪翁那磁性的歌声,泪水就止不住夺眶而出。那么酸的感觉。繁华都市来去匆匆的身影于我都像布景一样地缥缈起来,模糊起来。
联想到自己不算长也不算短的一生,我就想,我们这些尘世中的人,何尝不是身在一个巨大的泰坦尼克号上呢?虽然它暂时还没有沉没,可是它终究还是要沉没的。对于这一点,我们比谁都清楚。不过,现在它还只是在下降,缓慢地下降。那么,这时候,我们是优雅地施展爱,还是疯狂地杀死爱呢?我们是快乐地享受还是抱怨地等待呢?也许有多少人就会有多少的答案,有多少的道路。
是的,人生就是没有意义,对于这个,我们谁都清楚,谁都不想点破。也许,我们并没有什么奢望,只是想,在沉船的那一瞬间,我们的头脑里还能浮现出些许美丽的记忆,我们的心上还能留下花瓣似的依稀的温暖,我们的嘴角还能挂着含糊的微笑。
仅此而已。
那时,我已经下了决心了。在爱情的高烧过后,我虚弱得只剩下一口气。我知道自己无路可走。
我又一次约了他。我对他说:这是最后一次,我想和你告别了。我说得那么沉静,从容。他答应了我。
那一天晚上,他要参加一个活动。我在他的车库门前等他。我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无袖紧身衣,一条银灰的长裙,一双黑色的长筒皮靴,化着有些明艳的妆,我还在自已
的黑色长发上别了一只蝴蝶形的小银针。我知道,那晚我有些决绝的美丽。
深夜了,他开着那辆黑色的“奔驰”回来了。我钻进了他的车。他喝多了酒的样子,见到我就眯起眼,笑着说:你今晚好漂亮啊!
我们在他的那辆“奔驰”车里。“奔驰”在他的车库里。车库的铁闸门也放了下来。
多么安全、封闭的空间,再没有人会打搅我们。
只是有些憋闷。我们将“奔驰”的发动机点上,空凋打开。
他问:你想说什么呢?
我知道今晚他的心情不错。闻着他身上那种熟悉的气味,我又悲伤又动情。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我又开始流泪了。他也有些感动的样子。他摸着我的长发,只是说:对不起,对不起。——你看,在我们之间,还是他最终说了这三个字。
伴随着轻微的马达的轰鸣声,我们开始做爱,疯狂地做爱。这是多么新鲜的感受,也是多么绝望的时刻。
我们向着一个不可知的未来奔驰而去。
我知道,在到达终点之前,我们所有的人都是不能停顿或改变的。这是宿命。也是真理。你信不信都无妨。
我们像两个初生的婴儿,又像两个濒死的落水者。我们不是爱,只是绝望,无处发泄的绝望,将对方置于死地的绝望。我们在如此奔突的绝望里做爱。在死亡里做爱。爱与死原来那么相似,那么同根同源,那么不能分隔。
我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紧迫。我更紧地纠缠住他。我们像两条互相吞噬的毒蛇。汗水让我们的身体更加光滑无碍。
喔,我快喘不过气来了。我们的节奏已经越来越接近那最后的高潮了。我快昏迷了。我要死了。
喔,好了,好了,我们的“泰坦尼克”号终于沉没了。这样就好了。
……第二天的晚报登出了这样一条爆炸性的新闻:昨天晚上,我市著名企业家李某猝死在自己的车库里,车中还有一人一同死亡。警方指出,意外窒息的可能性最大。此案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这样的消息,只有晚报能登,但也是这么简短的一句话新闻,而且含糊其辞。
知道了吧?就这样,我的灵魂飘浮了起来。我终于摆脱了爱恨的泥淖。跟你说这些的时候,我已经早没有痛了,什么也没有了。
你总是在追问“孩子”,那我告诉你,我曾经在医院的产床上,躺过四次。每次都像死刑犯一样,毫无尊严、生不如死地在地狱里转过一遍。那种痛啊,光是肉体上的,就已经叫我觉得,活着是没有任何快乐的——它已经抵消了我以往所有的快乐。这还不算那种心理上的屈辱和卑贱。
唉,当你光着两只腿,像褪了毛的小鸡似的,哆嗦着惊慌着无奈着,将腿分开,高高地跷在产床的铁架子上,让你卑微的冰冷的私处对着医生投来的鄙夷又厌烦的眼光,那时,你就会想:女人从来都不是花,而只是一个垃圾站,盛放着男人的情欲和肮脏,然后等着人拿着金属钳粗暴地将垃圾清理掉!那时,你就会恨男人,一切的男人,你还会恨上帝,因为是他叫女人如此卑贱,如此痛苦!
每次,我都能看到和自己同样处境的众多的女人。医院的妇产科永远都是门庭若市,人满为患的。那么些愁眉苦脸的沉默的女人,各种年龄的。我见过十几岁的还像小树一样单薄的女孩子,也见过四十多岁、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妇女,见过白白胖胖的官太太,也见过黝黑憔悴的农妇。她们都带着羞怯的、茫然的表情,抱着一种任人宰割的决心和听天由命的顺从。——不顺从,又能怎么办呢?
去了第一次后,我以为自己就是死也不会再去第二次了。可是,我又去了,一共四次。去了四次,我还是没有死,这都让我对自己有些奇怪了。
就算我只是一个肮脏的垃圾站,我怎么能容纳这么多的污秽和耻辱呢?我怎么就没有记性呢?当我在男人的身下兴奋地喊叫的时候,我怎么会想不到,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在医院的妇产科痛苦地呻吟呢?
女人啊,真是健忘的动物,只顾眼前的动物,不知道爱惜自己的动物,被男人轻易俘虏的动物。
还有那些曾在我的肚子里短暂停留的小生命。本来我们有着最亲密也最神秘的血的联盟,可是,我却粗暴地掐断了一切……我都不敢想了。其实,我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最荒唐也最悲哀最羞耻的杀人犯呢——我先造孽,然后除孽,我就是孽啊。
如果每一个母亲都是孽,那么这个世界还能剩下什么?!
——去产房吧。如果你想了解这人世。那里,生与死会以最直接、最强烈的面貌冲击着你的心灵。它会冷静地告诉你,世界到底是什么,是孵化场、垃圾场还是屠宰场?
你这小小的精灵,古怪的精灵,来自阴沟的精灵,一直在寻找的精灵,你为什么不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