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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儿在家里给我磕头,我没好话,我说:“哥哥儿,你别说你是官儿了,横行霸道的!你今年活了三十岁,虽然是人家的奴才,一落娘胎胞,主子恩典,放你出来,上托着主子的洪福,下托着你老子娘,也是公子哥儿似的读书认字,也是丫头,老婆,奶子捧凤凰似的,长了这么大。你那里知道那奴才两字是怎么写的!只知道享福,也不知道你爷爷和你老子受的那苦恼,熬了两三辈子,好容易挣出你这么个东西来。从小儿三灾八难,花的银子也照样打出你这么个银人儿来了。到二十岁上,又蒙主子的恩典,许你捐个前程在身上。你看那正根正苗的忍饥挨饿的要多少?你一个奴才秧子,仔细折了福!如今乐了十年,不知怎么弄神弄鬼的,求了主子,又选了出来。州县官儿虽小,事情却大,为那一州的州官,就是那一方的父母。你不安分守己,尽忠报国,孝敬主子,只怕天也不容你。”
通过这番话,她向贾府传达出这样一个信息,不管自我发展到哪一步,他们家都是贾府的奴才,他们的命运是和贾府连在一起的。历来的主子都看重忠心,因为忠心代表着安全,相形之下,能力与德行许多时候倒显得危险,赖嬷嬷的一番忠心剖白,抵得过林之孝默默干上很久,她将自己定位为奴才,将孙子定位为奴才秧子,让贾府感动于这忠心的同时,也陶醉于自己再造他人的恩德里。
一个聪明的老太太抵得过千军万马,赖家因此获得了最大的利益,第三代赖尚荣不但捐了个州官,还打入了宝玉、薛蟠他们的交际圈,领到了这场豪门盛宴的入场券。而林之孝的女儿小红却刚刚进得凤姐房中,完成从不知名的小丫头朝有名字的二三等丫头的跃进。
和林之孝的踏实稳妥相比,赖家走的是投机的捷径,仅仅有专业素养是不够的,仅仅作好本职工作是不够的,这些能使你得到分内的待遇,但要想进行质的飞跃,还要着力于培养感情,千方百计拉近关系,成为主子的“自己人”。
赖家只有行动,却没能弄出一本职场上的“葵花宝典”,倒有今人张二江,弄出了一套自称可做“政治学”一部分的“下级学”,此人是原湖北省天门市市委书记,他的理论最重要的一点是:与上级搞好关系。“不要认为自己是太阳就会发光,仅仅有才能是成不了优秀下级的”。“在你称赞上级时,要掌握一定的技巧和原则”。“首先,要选择上级最喜欢或最欣赏的事和人加以赞赏”,“赞美最好由第三者,尤其是上级最信赖的人转达,效果会更佳,而且也显示你对上级的尊敬”……
张二江显然又前进了一步,不但有行动,还有理论,也许他自认为做了天大的好事,给后人提供了省力的地图,他扯下遮羞布,当成大旗招摇,无耻到这一步,怕赖嬷嬷见了都要惭愧的。
(二十七)红芸之恋职场精英的风云际会
她们的爱情故事,就像月光下随波逐流的花朵,哀婉而渺茫,那音调令人心碎,歌词却无法追寻。
我像一个无聊的孩子,试图从被风扯碎的字句里拼凑一个真相,一段情事的缘起与终了。以不多的人生经验作为底衬,以想像力作为黏合剂,我想让那故事重新变得一波三折,让我在遥远的灯下,也为之再三低回,意乱情迷。
其实这是一项挺辛苦的工作,我至今仍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徒劳。
王蒙认为芳官所以得宠,在于她有真才实貌,怡红院这地方原本是针插不进,小红才给贾宝玉倒杯茶,马上引起晴雯一干人等的猜忌盘问,而芳官初来乍到,就能跟大家打成一片,不是凭借真才实貌又是什么?
王蒙的大多看法我都心悦诚服,只这一点上暂且置疑,芳官与小红的不同遭遇,原因不在芳官而在小红,小红和怡红院不是一个游戏规则,跟大观园也不是,大观园里出去的人,全都哭着喊着不肯走,只有她,是兴高采烈如鱼得水地“攀高枝”去了,她的风格,原本就与这里格格不入。
按说小红也是有根基的人,爹娘都是荣国府有头有脸的管家,即使不能在宝玉面前得宠,起码不该在晴雯等面前受气,看六十三回贾宝玉过生日,小红她娘林之孝家的跑去教训贾宝玉那一番话,是多么体面威风。虽说贾家规矩尊老爱幼,上年纪的奴才说得年轻主子,其他事上未必管得到,可林之孝家的是在王夫人乃至贾母面前说得上话的人,要是像王善保家的那样递几句晴雯秋纹的坏话,这俩丫头也吃不了兜着走。或者林之孝家的不是这般多事的人?看柳家五儿被诬陷那一段,她似乎也不特别省事,真想捏晴雯等人一个错,未必就找不出来。晴雯她们对她的忌惮多少应在她女儿小红身上体现。
偏偏就不是这样。所以我有点怀疑小红的背景是后来加上的,使小红的性情有所出处。贾府里管家的大爷娘子,非等闲人物,他们生出的女儿,自然是晓利害,求上进,懂得三六五等的。
大观园里,小红是最有心眼的一个,薛宝钗评价她“眼空心大、是个头等刁钻古怪的东西”。袭人虽然做了王夫人的间谍,但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她虽然也想挣上个姨娘,却只是模糊的梦想,没有清晰的筹划,也无明确的勾引,她的策略不过是殷勤服侍加上靠天吃饭;晴雯倒是脑子活,喜欢抓尖占强,但全用在不中用的地方了,或吃袭人的干醋,或与宝玉怄气,或是把小丫头打骂一通,但图一时之快,没有长远打算。剩下的一干人等,更是懵懵懂懂,就是有点勾引宝玉的意思,全是小儿女情态,最后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只有小红,胸怀大志,纵然命运不济,未入宝玉眼中,也不肯认命服输,千方百计在宝玉面前卖弄。某日正逢贾宝玉口渴而房中无人,小红陡然现身,把宝玉吓了一跳,那当然,他在明处,小红在暗处,这丫头不知窥视守候了多久才得这个机会。
然而,这机缘稍纵即逝且没有下文,反倒引起大丫鬟们的警惕,被秋纹、碧痕骂了一顿,白惹了一身晦气。也怪不得秋纹她们,就是单位里有这么个时刻注意领导的同事,想不烦她也难。
小红的爱情就是在这最不得意的时候开始的,失之东隅,得之桑榆,宝玉这边断了线,那边却被另一个姓贾的小爷看上了。
这小爷不比那小爷,凤姐说了,朝廷还有三门穷亲戚呢,廊下二爷贾芸就是荣国府的穷亲戚。还不是一般的穷,想拿十几两银子买香料贿赂王熙凤都没有,不得已跑到舅舅家赊借,结果空手而归,还是一个泼皮邻居倪二突然仗义,借了他银子才得事成。
这倪二是个放高利贷的,这次却不要贾芸的利钱,固然是因他“尚义侠”,但这义侠也是有所针对的,必然看好了贾芸,才断然下注。首先贾芸聪明,属于那种敲敲脑壳脚底板都会响的人,急待用钱之际,听得倪二肯借,都没有被兴奋冲昏头脑,而是在脑子里过了几个遍,充分权衡利弊之后才做出决定;其次贾芸颇有志向,困窘中也不随便向人伸手,如他自己所说,也没死皮赖脸每日家缠着舅舅要三升米两升豆子的,更没有破罐子破摔地四处借高利贷,才在倪二这里取得信用,关键时刻施以援手;第三,贾芸毕竟有贾家背景,只是暂时没有生效,一旦得其所用,必产生极大效益。
凭借了倪二的帮助,贾芸进府打点,凭着他的乖巧和一点送到王熙凤心坎上的礼物,讨得了王熙凤的欢心,按说王熙凤随手就能送刘姥姥二十两银子,该看不上这点东西,但送刘姥姥的银子是讨了王夫人示下的,可以从公里出,这点东西,入的是王熙凤自己的账。
扯远了,回头再说贾芸,他虽然初战告捷,心里并无把握,见到荣国府里每一个人,都有一种外来者的认低伏小和处处留心,这使他留心到小红,但真正吸引他的,则是这丫头说话的简便俏丽,这都是实用技能。贾芸不是贾宝玉,会爱林黛玉这种美人灯,他最适宜的对象应该是小红这种健康、聪明、有心眼、会算计的好帮手,羽毛相似的鸟总会飞到一起,贾芸以他的聪明,对小红的聪明有了个大略衡量。
贾芸求得了栽花种树的活,这是他的第一桶金,处于事业上升期的贾芸并未完全满足,一方面他也到了男大当婚的年纪,另一方面他愿意和荣国府建立尽可能多的联系,未必完全出于现实,只是一个隐约的准备。一条不知道如何遗失的手帕拉近了他和小红的距离,虽然小红只是个丫鬟,但贾芸这种有头脑的人从不好高骛远。
而小红失意于贾宝玉之后,也要再寻下家,她当然不会如司棋为情所误,爱上同一个阶级的表弟,正经的爷们又攀不上,这种时候,潜力股贾芸就成了她的最好选择。当然这种选择不是那么清晰,而是以爱情的方式呈现,一样会有日思夜想,梦萦魂牵,如同一切恋爱中的少女。可是天知道,人多么善于包装感情,有一分会包装成十分,有十分就能包装成传奇,女下属会爱上男上司,灰姑娘会爱上白马王子,貌似动人的爱情下面,其实有着不自觉的现实权衡,金钱、权力乃至共同利益都会成为催化剂,只要他(她)想让自己爱,总能爱得上。想想看,若是贾宝玉对她略有表达,也一定会惹起同样的相思。
于是,贾芸和小红,两个聪明人开始用自己的方式传情达意了。
这时小红自己的事业也有了新的局面,王熙凤想找个丫鬟传句话,远远地在山坡上一招手,她忙丢下众人就跑过来了——这“众人”是干什么吃的?要么是愚钝,要么是胆怯,反正只有小红敢于上前,并且凭着爽利口齿出色地完成了任务。王熙凤问她愿不愿意跟着自己,她回答得也好:愿意不愿意,我们也不敢说,只是跟着奶奶,我们也学些眉高眼低,出入上下,大小的事也得见识了。这话既不显得猴急,又准确表达了自己的态度,还捎带恭维了王熙凤,成功实现跳槽。
小红的眼色、口才与胆识在大观园是屠龙术乃至令人厌憎之物,到了凤姐那里就能派上用场了。一个是风花雪月,一个是现实人生,大观园只是小红人生中的一个过渡,当她来到凤姐身边,她的好日子终于来临。
接下来俩人都成了群众演员,不过毫无疑问,都变得重要起来了。小红跻身于平儿、丰儿之列,常常随同凤姐出场,在后来的文字里看到小红的名字常常宛尔,好像是一个故人高升了似的。
小红和贾芸的故事有没有朝下延续?假如能够延续,小红作为凤姐的身边人,一定会帮贾芸很多忙,这对恋人,遂成一对利益共同体,而利益,那可是比爱情更紧密的凝结剂。
如果放到现在,俩人都是职场精英,都出身底层,但胸怀大志,擅长寻找机会,注重投资,小红更是认准现实、勇于跳槽,感情上她从贾宝玉到贾芸,事业上从贾宝玉到王熙凤,无论从哪一点,她都是怡红院里的另类。
(二十八)龄蔷之恋——当世故遇上纯真
《红楼梦》人物一出场,不必报上姓名,但看他音容举止,就知道是哪一个,曹公刻画人物,不但三言两语使其跃然纸上,更有内在的延续性,万变不离其宗,不同的情节里有统一的性情——烧成了灰儿也能认得。
只有一个人在不同章回里性情大变,前面世故污浊,后面却面目爽然,非得凭了名字方能相认,恍然大悟之余倒也信服他的真实性,能让此人洗心革面的是爱情,他的爱情主题是:当世故遇上纯真。
这个人叫贾蔷,原是宁国府里的正派玄孙,这个正派,我理解为正宗,因为看他的行为举止,真不算正派。他自幼失怙,跟着贾珍过日子,如今已长成英俊少年,跟贾珍的儿子贾蓉甚为亲厚。这情形本来十分正常,但在糜烂透顶的宁国府就不正常了,他上得贾珍溺爱,下有贾蓉匡助,在一帮“不得意”的奴才口中,便生出了风言风语,大约是说贾蔷跟他父子有同性恋嫌疑,贾珍为了避嫌,另分屋宅与他,让他自立门户去了。
《红楼梦》中,大多话不肯说透,贾蔷与贾珍的父子的关系,虽同样未坐实,却让人不能不多想一想。宁国府里第一不得意奴才要数焦大,他的话,就不完全是空穴来风,而贾珍对于贾蔷的厚爱也让人生疑,他对亲生儿子贾蓉说啐就啐,赖嬷嬷都说他管儿子狠却“道二不着两”,怎么会对孤侄生出无端父爱来呢?他对秦可卿倒是满怀柔情,但那又大大地超出一个公爹的范围。贾蓉更是缺乏道德底线的人,贾蔷与这一对父子的关系,即使不像传说中那么玄乎,也不会太干净。
他的亮相,就是在这个背景下。
一次是在贾宝玉等顽童的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