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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衍电影剧作集-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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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不行,今天李太太约我到她家里去打牌。”
  轻轻地把电话筒搁下。女仆替她端上鸡汁来。
  三  人与狗的命运
  世界原只有一个,生活在这世界上的人却被不可知的命运支配在两个绝 对不同的圈子里。——天垂垂晚了,纱厂里放工的信号响过以后,这厂里的 人就潮汛似的从门内流了出来;买办周先生是由摩托车载着他,买了许多高 价的糖果回公馆看他的太太去了(这时候太太刚好起床);几百几千的男工 女工都拖着个倦怠的身体回到他们的茅棚里休息去;那受伤的孩子,也由他 的姊姊和几个工人帮着带着回家了。
  所谓“家”,是一间小小的阁楼。做小贩的老陈正在预备烧晚饭,门外 一阵骚扰,他的受伤的弟弟被抬了进来。意外的不幸在老陈的心里猛击了一 拳,人是慌张得失态了。
  “怎么一回事?怎么一……?”
  张皇地问;妹妹的带哭的告诉,最后一句是:
  “医生说……不中用……了。”
  悲哀,忧伤,愤怒,这时候集中在两人的心里。就让他这样死吗?好歹 得请个医生瞧瞧。可是钱呢?从口袋里摸索出来的只够吃大饼!——两个人 用可怜的眼色互相顾望。
  “你好好地看护他,我到你嫂嫂那儿去拿几块钱来。”
  老陈坚决地说了这几句,就出去了。
  老陈的女人是在周公馆做女佣的(老陈的妹妹和弟弟能到那纱厂里去工 作,就是他们嫂嫂的介绍)。他一直就跑到周公馆去。他从他的女人那里拿 了五六块钱,可是他在周公馆里看到了一个伤心的景象。——一个兽医院的 收账员向买办太太收账:一头叭儿狗的医药费就化了三十块大洋。
  “瞧!人家的狗子生病都花那么多钱哩!”
  老陈和老陈的女人望着那买办太太和收账员的背影,沉默着,象两个兀 立的石像。
  四  老鼠的教训
  七点钟,黄昏悄悄地把这大都市笼罩住了。
  有了钱,老陈就请医生给弟弟诊视了一次。医生走后,老陈望望那僵卧 在床上的孩子,凄然自语:
  “有的人穿好的,吃好的,玩好的,连狗子生病也化几十块钱去医;我 们呢?……”
  这样说着,站在旁边的老赵深深地感动了;他上前一步,紧握着老陈的 手,两人都簌簌地落下了热泪。老赵和老陈他们是同住在一个屋子里的,只 隔着一道板壁。他受过中等以上的教育,他用功念过书;可是到了社会上, 他在学校里所得的知识、学问完全无用,他失业了,长时间地在穷困里受熬 煎。他每天跑出去找工做,每天晚上都是空着双手回来,在门上加上一笔, ——这是他失望的记号,现在这记号已经要计不清它们的数目了;可是工作 还是找不到。老陈的话每一个字都刺在他心上,这好象正是横在他心里吐不 出来的牢骚;于是他感动,他的眼泪再也禁不住簌簌地落下来了。
  他回到自己的房里,老陈的富于刺激性的话老是纠缠着他的脑神经。在 一瞥间,他忽然看见啤酒箱上有一只宵行的老鼠正在偷他的吃剩的晚餐—— 山芋,看见了人,一下子就迅速地溜走了。看着这情景,从那为了饥饿而窃 食的鼠子上,他忽然如有所悟,独自个哈哈地笑了起来:
  “这世界上竟容不下好人吗?这世界上竟容不下好人吗?”
  于是象决定了什么计划似的,一横心;可是一种自谴的心绪接着苦恼了 他,这精神上的矛盾又叫他歇斯底里地哭泣起来了。
  经过若干时候以后,老赵终于揣了一把凿子在怀中,关了灯,带着宵行 的鼠子似的心情,向夜的街头闯去。
  五  大上海之夜
  上海是不夜的城!晚上八点钟过后,各种淫靡佚乐的生活就会接着开始。
  按摩院、妓院里的浪笑、牌声;在大餐间里调情的绅士淑女;电影院里 的情侣……
  在一家高等的西餐室里,坐着许多摩登体面的男女,其中有一对:男的 就是我们的买办周先生,女的就是——不,女的可不是买办的太太;太太说 过今晚李太太约她去打牌,所以他约了一个美丽的小姐在一块儿晚餐。
  买办愉快地吃着,用那么温文大方的姿势。可是小姐只略略吃了一点。 他看着她。
  “怎么不吃呀?”男的说。
  “刚才有一处应酬。”女的回答。
  这么着,男的一手捉住了那白嫩的手腕:“交际好广阔!”被夸赞的女人 就做一个娇媚的姿态,笑了。
  从大餐室出去以后,他们被汽车送到大上海戏院的门口,两人在人流中 跑了进去。
  同一个时间,在跑狗场里,买办太太却正同一个健康漂亮的青年沉醉在 赌博的游戏当中。李太太好象本来就没有约过她打牌。
  狗在圈子里赛跑,一回,两回,三回……
  欧仆忙碌地来去在他们的旁边,买票,领钱。有一个时候赢了,笑着; 有一个时候输了,撕了票,拿出钱来再买。
  时候在这种紧张的空气里仿佛走得特别快,——十二点钟过了。
  在最后一次赌博胜利的狂欢中,买办太太和青年离开了跑狗场。……经 过一段小小的时间的间隔,这一对男女的影子出现在舞场里了。
  灯光幻成了薄明的轻纱,音乐起奏,一对一对的男女搂着舞了起来;穿 着雪亮的皮鞋的脚旋律地移动。
  舞完了,舞客暂时回归自己的座位。
  买办太太刚和青年坐下,她媚人的目光忽然接触着两道男性的炯炯的目 光,立刻电也似的吸住了。她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一点也没错:那炯 炯的目光所属的是买办周先生,他旁边坐着一位摩登的姑娘。——嗬!他们 也来了?
  虽然买办和太太两个人的心里都怀着鬼胎,带几分意外的惊慌,可是神 态上大家都勉强镇定了。
  很快地,太太拉了那个青年跑到买办的面前,介绍着:
  “这位是上海著名的体育家,短跑健将李先生,这是……”
  买办赶快站起来,拉了那摩登小姐,向太太介绍:
  “这位是××大学皇后顾小姐。”
  莞尔的微笑;两对人的握手;三十度的鞠躬。
  音乐再奏,太太和短跑健将搂抱着旋舞到场中去了。大学皇后大有深意 地笑着,向买办看看,却拉邻座的一个朋友用旋律的步子滑向人丛中去。这 里剩下了买办一个。
  于是,无可奈何的烦闷苦恼着这位文明人的心了。他独自坐着,眼睛却 尽随着那说是“跟李太太打牌”而带了男友在酣适地跳舞的太太的舞步打回 旋。象一匹沙漠中的骆驼,买办只觉得眼前是一片无边的空虚、荒漠……
  最后,买办终于抱着一颗凄酸寂寞的心儿离开了舞场。
  六  生活的剪影
  在同一个时间的不同的世界里,人们的活动是如此不同的。当买办周先 生回到公馆的时候——
  受伤的童工在痛苦不堪地呻吟,他的生命已经到了“生”的悬崖的边际, 只要一翻身,就堕入“死”的谷中去了。
  老陈对于垂死的弟弟的情形,自然看得很明白;可是他有力量把弟弟从 “生”的崖际拉回来吗?非但这办不到,为了第二天的生活,就是他要在这 特殊情形底下暂时留一天在家里看守弟弟也不可能的:这时候,老陈是正冒 着夜半寒风,在那灯光惨淡的小菜场里,做他以铜元为单位的小生意。
  看守着受伤的童工的只有老陈的妹妹一个。而她为了日以继夜的连续的 疲劳,现在正沉入一个反常的梦境。在她的梦里,世界变得非常美丽,一间 小小的房子里,到处开着好看的花朵,——屋顶上,地上,一切的家具上; 人呢,一家子都是好好的,快乐,开心,用不着流着汗做苦工,弟弟当然也 不受伤;在她处女的心里偶然想到老赵的可爱处,老赵就会衣冠楚楚地从空 间飞下来,送给她温柔热情的微笑。
  而实在这时候老赵正在买办公馆的墙外徘徊。
  偷食的老鼠在诱惑着他的心,饥饿在壮着他的胆,他终于影子似地闪进 买办公馆去。——他做生平第一次卫道者所痛恶的“堕落”的行动了。
  这以后不久,倦游归来的太太已经倚在青年的怀里被汽车送回公馆,预 备去寻她的好梦。而刚从好梦中醒来的老陈的妹妹,却不能不跟着那些女工 开始到厂里去流她们的血汗。
  夜快尽了。
  七  贼
  买办太太有点儿慵倦,需要安息了;却不见了一件睡衣。找,找不到; 她在地下发见了泥泞的脚印:着了贼。
  于是,房子里起了小小的骚乱:太太嗔怒着怪买办不好,翻首饰箱看失 去了什么;买办睡眼惺松地起了床,责骂女仆不管事;老陈的老婆站在旁边 发愕,满脸是惊慌的表情……
  太太打电话到巡捕房。接着巡捕房派来了侦探。
  “一共少了多少东西?”
  “一件睡衣,一只镶着宝石的别针。是昨晚二点钟以后失窃的。”
  这么问着,侦探就去察看地下那哈叭狗儿正在嗅着的脚印。再向着太太:
  “除了仆人,近几天可有别的可疑的人到这儿来过?”
  太太想着,她的眼睛忽然就发火地盯着陈妈,要用眼光一下子把她盯死 似的。
  “对啦,一定和她有关系!”太太对侦探说,指点着陈妈,“昨天傍晚, 她的男人在门房里和她鬼鬼祟祟地谈话。”
  “对啦!”太太的话没有错!于是侦探带着陈妈,“到行里去讲话”了。
  到行里去,“讲话”虽然由你,信不信可是他们的主意。你说没偷东西 吗?他说混账,你做了贼,还敢抵赖?!反正穷人都不是好东西,要关起来 治一治。这是规矩!——老陈昨晚跟老婆在周公馆的门房说话是真的,这就 是十分之十的重大嫌疑。于是陈妈被胁迫着带他们到小菜场里,把老陈抓了。 ——“到行里去”,关起来治一治。
  陈妈侥幸没坐牢;太太吩咐停生意。
  八  太阳底下的秘密
  是早晨七八点钟的时候,太阳光又朗朗地照着这热闹的都市了。
  据说一切秘密的行动或犯罪的事情,都是在黑暗中进行的;在这里我们 却要介绍一点太阳底下大白天里的秘密。
  老赵作贼当然是犯罪的事情。说也奇怪,老赵对自己的犯罪虽然不免有 点儿惭愧,可也有点儿高兴。“犯罪”的人原是因为“受罪”受得太多了才 去犯的;穷人在走投无路当中,往往只有“犯罪”才可以救自己的性命。老 赵穷困到这个样子,犯了一次罪却使他精神也活泼了许多。早上第一件工作 自然是上当铺把睡衣和别针换了钱。家里有饿着肚子的人,要钱的信不知来 过几多封了,现在得汇三五块钱回去,这就上邮局。肚子里的恐慌得解决。 还有呢?哦!老陈的弟弟太可怜了,受了伤没钱请医生;穷人的苦是只有穷 人能了解的,他老赵既然有钱,还不帮助一下吗?手头还剩有两块钱,他就 把这两块钱请了个医生给老陈的弟弟诊治去。
  嗬!好家伙!居然拿偷来的钱慷慨做好人,这是“犯罪”的行径!可惜 这行径没有被买办或买办太太看见,要不然他还能够这样“逍遥法外”吗?
  自然,买办和太太都不会看见老赵的:他们永远不会在一起。这时候太 太在公馆里睡得正甜蜜。而买办这时候也正在纱厂里忙碌着办公。——半点 钟以前,买办还被召到纱厂的大班的公馆里。那大班鼻子底下留着一撮小胡 须,矮矮的,是一种“异国情调”的人;态度庄严,凛凛然的,似乎比买办 更神气。而买办在他面前却显得非常谦卑恭顺了。
  大班说:“北方一带近来已恢复了战前的状态,可是上海和长江流域的 营业还是不行,这是你的责任呀!”
  这教训的语调买办听着并不生气。“是,是!”嘴巴子里尽“是”着,心 里想着替大班推广营业的妙计。——现在这妙计是已经得到大班的同意,回 到厂里来实行了。
  这时候买办正忙碌着:指挥着厂里的职员,把所有的纱包上原来的招纸 揭去,再贴上另一张新的招纸。——招纸上皇皇地印着:“完全国货。”
  由于买办的忠心,这许多标明“完全国货”的外国纱包,不久就会源源 不绝地流进国货市场,再流到购买者(当然是中国人)的手里去。可是谁知 道这里面会有秘密的“妙计”呢?
  九  不连累别人
  时间一秒一分向前爬。受伤的童工的生命越过越短促了。
  身子直僵僵地躺着,一动也不动;胸口却剧烈地起落;喉咙象拉风箱似 的,困难而迫促的呼吸;眼睛半张半闭,眼珠子不知到哪儿去了,剩下一线 灰色的眼白。
  被买办公馆歇了生意的病孩的嫂嫂坐在旁边,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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