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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我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教书时,曾和谢勒斯有一面之缘。他那年春季到UCLA教一门课,题目好像是“艺术的道德责任”,当时任教舞蹈系的王晓蓝鼓励我去旁听,我一向崇拜艺术家,而且早已听过他的大名,所以欣然前往,但又有点胆怯,因而偷偷坐在最后一排。谢勒斯名不虚传,我赶到时大教室早已坐了两三百人,记得他正在黑板上抄一首长诗,大家默默无声,抄完以后过了近半小时,他这才面对观众开讲。
他穿着随便,俨然是加州不修边幅的典型打扮,他早以洛杉矶为家,对于这个我所憎恨的城市,他却特别热爱,认为是世界上最能够发展多元文化的地方,所以领先在洛城各区举办多元式的艺术节,享誉空前。
艺术奇才谢勒斯
不朽的灵魂在乐谱上行走
他又是一位身通八般武艺的人物,歌剧、舞蹈、戏剧、电影、媒体艺术、民间表演、流行歌曲……样样皆通,经年在欧美各大城市的音乐节导演各种新潮作品。
我第一次接触他的才气,是在芝加哥看他导演的瓦格纳歌剧《唐豪塞》,他古为今用,把剧中的宗教进香客场面变成美国航空公司的会客室,更令人叫绝的是:他故意把歌词字幕的英译用不同颜色加上他自己的“曲解”和诠释,不少是弗洛伊德式的,真是添增了不少视听双方面的乐趣。
自从我看了他的歌剧字幕以后,就知道此公知识渊博。他所以能够创新,是因为他对西方传统的艺术早已了如指掌,再加上他独有的一种玩世不恭但又极具挑战性的作风,使得他与众不同。至少我认为他较罗勃·威尔逊——另一位享誉欧陆的美国导演——更多彩多姿。后者思想性较强,但设计太过抽象,而且是以欧洲为中心。而谢勒斯则对东方民间艺术兴趣甚浓,曾经到过印度尼西亚多次找寻灵感和收集材料。所以他对《牡丹亭》有兴趣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他真是一位行遍四海眼观八方的艺术家,现代艺术理论的“全球性”倾向恰好为他的艺术视野做了个注脚。
记得那一天他上课,讲完诗之后就放音乐,选的是波兰作曲家亨利克·格罗奇(HenrykGorecki)《第三交响曲》中最动人的一个乐章,由女高音主唱,歌词内容是一个母亲对死去的儿子的哭诉,而部分歌词,出自一个18岁的年轻犹太人被德军杀害之前写在监狱墙上的句子。我每听此曲,都有要流泪的感觉,但音乐专家却认为此曲技巧乏善可陈(好在我不学音乐,可以不受任何学理的拘束)。不料谢勒斯与我有同感,那天他当场公开宣布:他曾向洛杉矶交响乐团大力推荐此曲,但屡遭拒绝,理由是这首曲子非常平庸。也许,他故意用这个例子来表现一个艺术品内容和技巧、主题意旨和接受对象之间的矛盾。其实,后来该团还是演奏了这首交响曲。
我因听他讲课颇受启发,所以每周他上课我必去恭聆,而且每次都坐在最后一排。有时候他因事情太多而准备不足,所以用各种方式拖延时间,我也就坐在后面闭目养神,等他施出新的招数的时候再睁开眼凝听。不料事后不久就和他在一次社交场合上碰上了,他一见面就对我说:“我认得你,你坐在我讲堂的最后一排。你是我的教学良心,每次我看到你打瞌睡,就知道我是在胡说八道了!”
其实,即使他真的胡说八道,我也无所谓,因为不论他吹牛与否,他到底创造出不少艺术作品,令人感动也好,引人争论也好,的确产生了巨大的影响。而我这个教书匠,却以吹牛为业,学生在堂上还做笔记,但是听完后,早已烟消云散,毫无影响可言。有人说得好:“能做的人做,不能做的人才教书。”
还是谢勒斯这样的艺术家生活得有意思,而且,他长相也不凡,发型特别出色,令人过目难忘。我猜近年走红的小提琴家肯尼迪(Kennedy)的造型,可能就是向他学习的。
第二辑不朽的灵魂在乐谱上行走(下)带着音乐去天堂的人
带着音乐去天堂的人
悼艾萨克·斯特恩
小提琴大师艾萨克·斯特恩(IsaacStern),于2001年9月22日在纽约病逝,享年81岁。这个消息传来,似乎并没有引起震惊,在“9·11”的阴影下,似乎也没有太多的人为他哀悼。亚洲媒体仅有短暂的新闻报道,华文报纸上的评论也仅提到他是著名大提琴家马友友的恩师,也是“文革”后最先踏足中国的西方音乐家,其访华过程被拍成纪录片《从莫扎特到毛泽东》(见《亚洲周刊》2001年10月1日至10月7日一期)。
其实,从美国音乐界的观点看来,他的贡献远不仅这些,也不是他一生所灌录的一百多张唱片所能代表的。斯特恩也不是马友友的真正恩师(马友友的大提琴老师是罗斯[LeonardRose]),而是恩人。马友友一家初抵纽约不久,就受到斯特恩的照顾。首先是马友友的父亲马孝骏所组织的儿童弦乐团受到他的垂青(马老先生去世后,乐团由其女和女婿接掌),当然马友友也受到提拔,如果没有斯特恩为他打开门路,马友友即使才华横溢也不见得声誉会直上青云,成为当今世界乐坛的超级巨星。多年来纽约乐坛一直在以斯特恩为首的“犹太党”(JewishMafia)把持之下,其成员至今都是大红大紫的明星——小提琴家帕尔曼、小提琴兼中提琴家祖克曼(PinchasZuckerman)、以色列交响乐团的终身指挥、也曾一度担任过纽约爱乐交响乐团指挥的印度人梅塔(ZubinMehta)、马友友的钢琴搭档阿克斯等人皆是斯特恩旗下名将。这一批朋友(当然也包括马友友)曾灌制了两三张勃拉姆斯的弦乐四重奏和六重奏的唱片,享誉甚隆。
带着音乐去天堂的人
不朽的灵魂在乐谱上行走
斯特恩到晚年时,琴艺已经衰退,所以往往只参加室内乐的演奏,并到处讲学,以此提拔后进。他到中国访问后,亲自推荐他在中国发现的多位可造之才到西方音乐学府深造,这只不过是他在全球的音乐慈善事业的一部分,其实他从以色列引进美国乐坛的人才可能更多。然而,对于纽约这个城市的居民而言,他最大的贡献是接掌卡内基音乐厅。这个闻名遐迩的大楼,差一点被纽约的房地产商人拆毁,幸亏斯特恩力排众议,登高一呼,号召全乐坛的人来“保卫”卡内基音乐厅,才使得这幢音响效果绝佳的老建筑幸免于难。直到现在,卡内基音乐厅仍然是演奏家和乐团的“麦加”,只有到此演奏之后才能得美国及国际乐坛承认。2000年卡内基音乐厅闹人事纠纷,从德国新请来的总监未上任即大加整顿,不少职员愤而辞职,于是斯特恩又出来调停。所以,有人说老年的斯特恩也是一个政客和外交家,他的权势之大几乎可达到呼风唤雨的地步,然而他仍旧慈悲为怀,普度众生,在未逝世前早已修成正果。
斯特恩的小提琴演奏的造诣,近年来很少被人提及。几年前索尼(前哥伦比亚)公司为庆祝斯特恩演奏生涯60周年重新发行不少他的旧唱片,琳琅满目,内中尤以他和多年的合作者——奥曼第指挥的费城交响乐团和伯恩斯坦指挥的纽约爱乐交响乐团——合录的几首知名协奏曲,备受欢迎。我个人特别喜欢的一张唱片是德沃夏克的《小提琴协奏曲》,斯特恩把这首不太浪漫的曲子演奏得多彩多姿,韵味十足。我后来听其他人的唱片都不过瘾,这一个先入为主的印象,可能乐迷人人皆有。然而斯特恩出道较海菲兹晚,而后者录制的各种小提琴协奏曲的经典唱片至今享誉不衰,特别是柴可夫斯基、勃拉姆斯、西贝柳斯、门德尔松等脍炙人口的名曲和较冷门的如格拉祖诺夫、拉罗和康努斯的小提琴协奏曲,海菲兹几乎独执牛耳,其他人难望其项背,斯特恩也被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和斯特恩同辈的俄罗斯小提琴家奥依斯特拉克曾和斯特恩录过巴赫的《双提琴协奏曲》,也是经典名曲之一,相较之下,奥氏的琴艺独树一帜,似乎比斯特恩更深刻。而斯特恩提拔出来的帕尔曼,目前也红得发紫,声誉和票房都在斯特恩之上,再加上更年轻一辈的夏汉、文格洛夫、约书亚·贝尔等人(也都是犹太人)个个头角峥嵘,长江后浪推前浪,斯特恩在浪涛中几乎被埋没了。
这种说法对斯特恩可能甚不公平。作为一个乐迷(而不是音乐家),我听音乐往往以受到感动为原则,如果不从纯技巧的立场来听,斯特恩早年所录制的唱片,可以说片片皆佳,因为它往往令我感动。当边听边想起他的音容笑貌(我曾多次听他的音乐会)时,我心中就会升起一股暖流,好像他本人就站在我面前,侃侃而谈,毫不摆架子(而海菲兹却显得高不可攀)。那种充满了人道主义的亲切之情,有时甚至会使我感动得流泪。
有一年在台湾地区买了一张好莱坞老电影的DVD版,片名原文是“Humoresque”(幽默曲),说的是一个小提琴家成名的故事,背后的演奏者就是斯特恩。片子结尾时,一首改编自瓦格纳歌剧的小提琴曲《爱与死》徐徐传来,我竟然听得如醉如痴。
俱往矣!不知斯特恩先生在弥留之时,是否还在追悼世贸中心的倒塌。
第二辑不朽的灵魂在乐谱上行走(下)纪念卡洛斯·克莱伯
纪念卡洛斯·克莱伯
名指挥家卡洛斯·克莱伯于2004年7月13日逝世。我听到消息的时候,已是两个星期之后,当时的“本能反应”就是立即拿出他在1980年录制的唱片——勃拉姆斯的《第四交响曲》——仔细聆听,听后再看他的两张DVD影碟——一张是莫扎特的《“林兹”交响曲》和勃拉姆斯的《第二交响曲》,另一张录自1989年的维也纳新年音乐会,重睹他在台上指挥维也纳爱乐乐团的风采。他那一副潇洒自如的神情,在当今西方乐坛可谓独一无二,而他对于乐曲的诠释,也臻登峰造极之境,恐怕只有卡拉扬和切利比达克尚可比拟。说他是一位怪杰当不为过。
他逝世后,西方媒体有不少纪念他的文章,以《纽约书评》的那篇短文最精辟,说他指挥时有一种“流畅感”(flow),而这种流畅感却是精心设计出来的,但又显得如此自然。例如乐句A显然在乐句B前出现,但必须待奏到乐句B时才听来完整,而B是否完整,又要靠后面的C乐句,所以环环相扣,令人听来有水到渠成之感。
然而行云流水依然不乏深度,只要听最近刚刚发行的为纪念他逝世而重版的唱片就可以得知个中三昧:他演奏舒伯特《未完成交响曲》开头的那几个音节,声音极微小,几乎听不见,而主题演变出来以后,乐队的声音却像洪钟大吕,以前我从来没有听过谁能把这首未完成(只有两个乐章)的交响曲奏得如此成熟,浑然成一体。舒伯特所未能完成的境界,克莱伯把它完成了。
我认为克莱伯最有功力的唱片,不是众所熟知的贝多芬《第五交响曲》和《第七交响曲》,而是勃拉姆斯的《第四交响曲》。“贝五”在速度的掌握上可谓绝对正确,而且不失神韵,可惜20世纪70年代的录音技术太差,听来音色单薄,甚至在重录成SACD时依然如此。但克莱伯对于勃拉姆斯的诠释,则可谓鬼斧神工,如出仙境,曲中的每一个主题每一次出现时,音质和音量都有所不同,终于在第四乐章作各种变奏时带来排山倒海的力量。记得在芝加哥时我看过他指挥的勃拉姆斯《第二交响曲》,至今难忘。
克莱伯和他的父亲(也是指挥家)一样,曲目不多,专攻德国传统的经典,但卡洛斯却青出于蓝,特别在指挥圆舞曲时独树一帜。那张新年音乐会的唱片,我百看不厌,特别是演奏《蝙蝠序曲》的那一段,看到台上他逍遥自在的样子,恐怕连卡拉扬也会羡慕不已(也只有卡拉扬指挥的另一张新年音乐会影碟可以与之媲美)。
据网上另一则评论说,克莱伯在伦敦指挥理查德·施特劳斯的歌剧《玫瑰骑士》时,乐队演练歌剧开头所奏的八十多个小节,竟然有十数次之多!我看后一点都不奇怪,因为这一段音乐描写的恰是做爱,而克莱伯曾经说过:他最不喜欢工作,只喜欢住在一个有阳光的花园里,吃美食、睡觉和做爱。
希望他如今在天堂可以如愿以偿。
第二辑不朽的灵魂在乐谱上行走(下)追忆马里奥·兰沙(1)
追忆马里奥·兰沙
我在香港九龙牛头角的一家小影碟店无意中发现一张《学生王子》的翻版影碟,如获至宝,欣喜若狂,回家马上看,在电视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