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务,便宜行事。给空札二百,文武辟用。其家月赡粟五石。(甲申十月)
清初河南人郑廉撰《豫变纪略》,记甲申春夏间,张缙彦从农民军中逃归,本想到南京的小朝廷中去报到,但听说那边严惩了降臣周钟、项煜,“徘徊睢、亳间,不敢入江南界”。只好投奔驻扎在睢州的许定国,又拉拢许归附驻徐州的兴平伯高杰,好像手里真的掌握了枪杆子,有了向南京要挟的资本了,就上疏说:“大臣义当谒新君,但新抚中原豪杰许定国、李际遇等士兵五十余万,躬自简练,不敢擅离。候旨进发。”这就是张缙彦虽然也是“降臣”,却未被惩治,还受命以原官经营河南的原因。
早在甲申的秋天,张缙彦就已和南京的南明小朝廷接上了关系,还有王铎的内线,因此得复原官。当时南京有人大声疾呼,要追究降顺义军明臣的责任,而张缙彦却不在名单之内,这当然不是一时的疏忽。此后他有几次防河的奏报,弘光元年(1645)二月庚申的奏报说:
总督张缙彦报贼败清虏于陈州,许定国东还刘家城。
《黄裳卷》 第三部分不死英雄(2)
这里的“贼”指的当然是农民起义军。这以后就不再看到他的消息,没有多久,南明也灰飞烟灭了。
《徵音》一集所记经行各地有庆都、龙泉关、五台、仪封、吉岗、汉寨、六安、麻城、商城诸山,金刚台、松子关、竹根山、龙湖、茶山等地,好像曾多次往复奔驰。直到《江上阁》一题,题注说“奉诏诣江宁,就内院征书”,这才终于归顺了大清。他是取路荻江、采石回到南京的。
《诗集》的第二种是《归怀诗集》,卷首作者姓名下一行是“渠丘刘正宗宪石定”。前有“三原门人韩诗顿首拜撰”序,“匡山社晚弟黄国琦具草”跋,次目录。卷尾有“门人刘源洁校”一行。韩序说:“及应召而来燕邸三载,恳期归葬。黄冠故里,苦雨凄风,形为咏叹,曰归怀。”又说到在前明作者已有《蓼居集》一书行世。按《北平图书馆善本书目》有《菉居文集》二卷,《依水园文集》前后集各二卷,皆顺治刻;《北京图书馆目》则有崇祯刻《菉居诗集》一卷,《贩书偶记》著录《菉居文集》二卷,崇祯闽中黄文焕选刻。诸书皆未见。
《归怀诗集》收回家路上纪行诗及在京与友人唱酬之作。往来诗友有陈之遴、刘正宗、丁耀亢等人,大半是贰臣朋友。张缙彦是北人,与北党的刘正宗关系密切,但与南人的陈之遴却也有往来。
《诗集》的第三种是《燕笺诗集》五卷,每卷前各有校定人姓氏,他们是“河阳薛所蕴行屋定”(卷一);“江右熊文举雪堂定”(卷二);“琅琊丁野鹤耀亢校”(卷三);“白下白仲调梦鼐校”(卷四);“巨鹿杨思圣犹龙选”(卷五)。每卷尾更有校人姓氏。此集与《徵音诗集》卷尾都有“西湖隐民孙从龙校”或“监梓”一行。行款都是八行十九字,当是同时所刻,是张缙彦官浙江布政使(顺治十一年)时刊于湖上者。
《燕笺诗集》前有“顺治癸巳年家弟安丘刘正宗题”序,“蜀仙井胡世安书”序,“顺治甲午仲春瑯琊治民门下士丁耀亢谨题于稷下趵泉之西”序和“门人王士禛手具草”的七古长诗。
这里序跋的作者除了年辈较晚的王士禛外,全都是贰臣。王渔洋的长诗,后来编集时不知是否还保留了下来。
刘正宗是祟祯元年(1628)进士,降清后历官弘文馆、文华殿大学士,是北党的重要人物。陈名夏、陈之遴都受到他的排挤打击,一死一谪。他不但在政治上,就在诗歌创作上也与虞山、娄东各树一帜,南方文士选诗也从不选入他的作品。顺治十七年(1660)革职。在这六年以前张缙彦就靠了北党的关系迁浙江布政使,十五年又擢工部右侍郎。十七年六月“左都御史魏裔介劾大学士刘正宗罪恶,言缙彦与为莫逆交,序其诗,称以将相之才,词诡谲而心叵测,均革职逮讯”(《贰臣传》)。所指的就是刘正宗为《燕笺诗集》所撰序中的几句话:
先生胸富二酉,裕经术,砥躬饬行,仪表群品。兹且出其生平未殚之蕴,维持世运,当不难易晚近而綦隆。然则捄弊扶衰,岂惟诗哉!岂惟诗哉!
张缙彦到杭州后,很得意了一阵子,向谢三宾买得钱牧斋旧藏的宋板《汉书》。甬上谢为雯《春草堂文约》“宋刻两汉书序”云:“此书自钱虞山归为雯伯祖冏卿公(三宾),质钱千金,时在崇祯癸未。三宾扃于西泠书室。迨顺治戊戌(十五年)春,新乡张司马坦公携是书访真赝于虞山,虞山怂恿取之,缀文三百三十五言跋其尾。”钱谦益不但为《汉书》作跋,又有诗赠坦公:“中书行省古杭都,曾有尚书曳履无,愿借顾厅居左辖,且抛手版领西湖。”又说:“借草定追苏白咏,浇花应酹岳于坟。”贰臣们互相吹捧,连用典都毫无顾忌,简直不再知人间有羞耻事。《燕笺诗集》中有《牧斋先生》一首:
石湖几处稳花裀,阅历艰危百代身。独树浩歌惟短剑,深山青史见空燐。翻书莫作过秦草,避地何心遇晋人。此去江烟应不改,绿苔丹灶自长春。
《贰臣传》又载御史萧震劾张缙彦一疏,指出其“官浙江时编刊《无声戏》二集,自称不死英雄,有吊死在朝房,为隔壁人救活云云,冀以假死涂饰其献城之罪,又以不死神奇其不死之身”。分析批判得有理有据。主旨在于说明如此坏种不但明朝深受其害,在本朝也必将为祸不浅。这是必然的逻辑,也是编纂《贰臣传》的指导思想。张缙彦在浙江居然还将自己的神位抬入了勋贤祠,这事真是办得过于出格了。康熙中山阳戴氏刻郑寒村(梁)《五丁集》,卷二有《跛翁传》(万斯大),中有一节:
《黄裳卷》 第三部分不死英雄(3)
尝游杭州玉龙山,入勋贤祠,谒拜阳明像前。见东庑有张缙彦神位,立击碎之。
这事大抵发生在缙彦去浙或死于塞外之后,只是不知道神位何时入祠。这些故事都可以说明他一直不安分,不甘寂寞,有时还极尽嚣张活跃之能事。在新朝主子看来,这简直是不可容忍的,先论斩,后从宽,“籍没家产,流徙宁古塔”。
《燕笺诗集》里的诗大约都是在京师所作。他的诗在当时的诗坛上应该说是在水平以上的,虽不及杨犹龙,但在北人中也算得上一个作手。只是人品太差,许多功夫都花在编造谎言、虚张声势上面。他很喜欢写五律,风格颇近阮圆海。卷五有《入西曹四首》,《小序》说:
丁亥(顺治四年)三月十七日,邹弁以流言下狱,余并逮。狱具,朝廷宣谕谓,投诚以前,流离殉家,忠臣也;到我国亦当如是,释而不问。其时宣谕诸老,叶马法、党于姜、房海客也。感圣恩如天,永矢弗谖,遂为此什。
这是什么话呢?又岂是诗人说得出口的?
《纪见》五首,倒是写得不坏的小诗,其第一、四、五首是:
红楼张夜饮,一箸钱十万。街头负担人,过午不炊爨。
倚门谁家女,蓬松燕尾长。夫婿跟官来,索酒坐胡床。
旌旙绕松林,无风自飞土。南僧演法毕,士女观如堵。
卷前王士祯的《读坦翁先生燕笺,短歌纪之》七古,也是一篇难得的文献,说明青年的渔洋山人正是北派嫡传,在政治上与诗歌创作上都是如此。诗中有些话也是说得使人毛骨悚然的:
新乡司马(张缙彦)真人龙,挥毫落纸如飘风。安丘相公(刘正宗)志复同,龙吟鸾答相噌吰。一时文苑推两雄,八骏腾踏凡马空。
对两人的吹捧可以说是达到了可惊的程度,至于“今日杜陵推薛公”的“行屋先生”,也是《燕笺》的参订人之一,当时是吏部左侍郎,也是与缙彦经历相似的贰臣。
张缙彦戍宁古塔后,日子过得还是满舒服的,并不如想象中的艰苦,照样诗酒唱酬,与陈之遴等往来甚密。吴汉槎的《秋笳集》中留下了好几首赠诗。其《读张坦公先生所撰〈徵音集〉却赠》诗云:
一编遗事泪潺湲,变徵声中惨客颜。转战幽并军缟素,侧身梁楚路间关。丘墟敢咎王夷甫,词赋空哀庾子山。惆怅白头荒徼客,龙湖当日杳难攀。(《秋笳后集》卷七)
又,《张坦公先生谈甲申岁河北讨贼之事,感赋》:
风尘铜马帝城昏,痛哭孤臣出蓟门。侠客濮阳藏季布,义旗河朔奉刘昆。乌号异代徒余恨,龙战当时岂报恩。赤社既移终不复,空怜心计尽中原。
这诗所记缙彦所述想来就是奉南明弘光朝命在河北一带活动的经历。
缙彦在宁古塔的生活及结末,在吴汉槎于康熙戊午(1678)二月十一日寄顾舍人(贞观)书中也有所记录:
乙巳(康熙四年)以授徒自给。其夏张坦公先生集秣陵姚琢之、苕中钱虞仲、方叔丹季兄弟、吾邑钱德维及鄙人为七子之会。分题角韵,月凡三集。穷愁中亦饶有佳况。其后以戍役分携,此会遂罢。……张坦公先生河朔英灵,而有江左风味,雁群与弟情致特深,唱酬亦富。未殁前数日,即属弟在其榻前作行状,人琴之悲,至今犹哽。
《贰臣传》说他“流徙宁古塔,寻死”。《新乡志》则说“徙宁古塔十载卒”。顺治十七年(1660)下推十年是康熙九年(1670)。他的卒年当在九年后、十七年前,一生活了七十岁左右。
张缙彦不无政治才能,在诗歌写作上也有一定的功力,生活在晚明那样的时代,在政治漩涡里混了若干年,作了许多淋漓尽致的表演。大体上他与阮大铖是一流人,具体的遭遇虽然不同,但在关键时刻采取的则是同样的态度,都不择手段地为个人利益而斗争,一切都在所不计。这是一种典型人物,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断种的。也自有些人为之化妆、吹捧,这中间也包括了王渔洋这样的人。这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壤。只有张缙彦这类人逐渐少下去,社会才会好起来。入关以后的清王朝先是对他们加以利用,随后很快就发现了这种人是不可信赖的,因为他们的本质是蛀虫,明朝就是在他们手里被蛀空的,这就不能不引起新朝的警惕。编印《贰臣传》与对明朝死难遗臣的大举封赠,就是吸取教训、头脑清醒以后的果断措施。入关后的新朝统治者终于悟出:气节还是重要的,不能不讲。等弄得满朝都是“贰臣”时,就来不及了,也离彻底垮台不远了。在他们看来,这实在是一个非常严酷的教训。
1984年9月24日
《黄裳卷》 第三部分《拙政园诗余》跋(1)
《拙政园诗余》跋
此本六年前得于吴下,江山刘氏藏书也。原刻绝罕。拜经楼吴氏曾刊入《海昌丽则》,所据则为抄本。兔床乾嘉中藏书名家,更究心乡邦文献,未尝见此。流传之罕可知。此本刊成于顺治十年,时之遴方贵盛。后三年,遣戍辽左。此书板片当亦化作柴薪,转眼烟云,都成故迹,可为叹息。素庵一序,文情俱胜。二臣心曲,亦有不能掩者。余数过此园,皆偕小燕同游。文衡山手植藤及梅村所咏宝珠山茶,迄今犹在,独无湘苹一迹。今之道拙政园故事者,亦无一知有徐夫人者,是可叹也。花木扶疏,楼台掩映,每度经过,辄忆此册。闲窗展卷,遂更跋焉。甲午中秋后三日。
湘苹词于明清易代之际有盛名,选本多及之。余所藏清初刻《众香词》、《林下词选》、《今词苑》、《词汇》等多收湘苹作,取校此本,每有异字。是诸选所据,或初稿传抄之本,此则作者手定者也。忆十年前海宁赵万里来斋中观书,示以此册及李因《竹笑轩吟草》三集,斐云欢喜赞叹,怀中出小册,行款序跋而去。而于他旧刻,不如是之重也。斐云知书,更好诗余。湘苹《青玉案》、《满江红》诸阙都能默诵。得此真赏,亦足快心。因录旧跋,牵连及之。忆余之得此,在江南初解放日。方为金陵、镇、扬之游,得书盈箧。归车过吴门,访书护龙街上。于文宝斋见新收旧书一屋。尚未理董,亦无细目,无从取阅,时方向晚,暮雨潇潇,姑随抽手取数册,此本在焉。后亦未更踪迹尚有何种秘册。此种盛况,回思如梦矣。戊申五月夏至后一日。
湘苹此集,以小令、中调、长调分卷,不以撰作先后次第。有作于甲申以前者,亦无时日可凭。唯长调《满庭芳》第一首有词序,“丁丑春,贺素庵及第。时中丞翁抚蓟奏捷。先太翁举万历进士,亦丁丑也”。是为崇祯十年作,与素庵序“丁丑通籍后,侨居都城西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