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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野史中记如是最早出身于盛泽的归家院,她本姓杨,名爱,柳则是“寓姓”。最早见于记载和她关系亲密的腻客是复社党魁的张西铭(溥)。这是很重要的线索,说明在她开始进入社会之际就和晚明的政治圈子发生了关系。接下去又一个著名的故事是,如是儒生打扮,到松江去拜访陈卧子,递上名片自称“女弟”,她是想下嫁给陈子龙的。这一段因缘又没有成就。“野史”说什么陈子龙“性严峻不易近”,看来并不是真正的原因。
张溥和陈子龙都是晚明党社中举足重轻的人物。他们掌握操纵着舆论阵地,发表政论,组织文社,左右着清流的政治主张,对当时的朝局有很大的影响。他们是地主阶级的改良派,其对立面则是以阉党为代表的大地主阶级中极端没落腐朽的势力。在统治阶级内部的矛盾斗争中,他们的政治倾向是正义的代表,有颇广泛的政治基础。张溥先死,陈子龙在南明弘光一局以及后来浙东抗清起义的斗争中都起了重要作用,最后死于清师的镇压。柳如是最初相好和选择下嫁的对象,是这样两位“名士”,确是很值得注意的。
王国维有题如是《湖上草》三绝句,其第三诗云:
幅巾道服自权奇,兄弟相呼竟不疑。
莫怪女儿太唐突,蓟门朝士几须眉。
过去女人写信作文,不是自称为“侬”就是自称为“妾”,这里换上了一个“弟”字,在三百年前,可实在非同小可,难怪士大夫要目瞪口呆,为之哗然了。在古今妓女中间,这样毫不气馁地与士大夫平起平坐,蔑视一切的,柳如是是仅有的一例。这是对封建礼法的愤怒抗议,断然将它踏在脚下,勇敢地挣脱身上的枷锁,争取“人”的地位的行径。绝不能仅视之为有趣的“佳话”的。
柳如是《湖上草》中有“我是华亭旧时客”之句,顾苓《河东君传》也说“君初适云间孝廉为妾”,这不知何指,大抵总不是陈卧子。如是在下嫁钱牧斋以前,活动地区,不外松江、杭州、吴江一带。徐野君士俊有“菩萨蛮”词,题《初三日与柳姬闲话》:
仙源隐者应如是,桃花引惹渔郎至。一笑不相亲,再来何处寻?
春城寒食句,青满章台路。休道柳如眉,月痕今似谁?
(《今词苑》卷上)
词中所咏当是如是,试看第一句,作者就将“柳隐”、“如是”字样都组织了进去。此词当作于湖上,别无其他故实,只“一笑不相亲”两句,勾勒了如是若即若离的姿态。因是同时人的投赠之作,十分可贵。
更难得的是在李因《竹笑轩吟草》里,有《赠柳如是校书》二首,题下小注云,“工诗文临池”:
不解长条系别离,一声折柳正相思。
秋风犹恐成憔悴,好护青青似旧垂。
昼掩章台自著书,十离诗就寄双鱼。
扁舟三泖烟霞迥,觅得莼芽伴索居。
《黄裳卷》 第二部分关于柳如是(3)
龛山亦史是庵李因,也是一位名妓,后嫁葛征奇,是有名的女画家。她的《竹笑轩吟草》共三集,初集刻于明末清初。所收都是甲申以前的诗。集中颇有投赠同时姊妹行之作,如是之外,尚有赠王玉烟、王畹生(玉烟女弟,工弈棋画兰)、李淡生(工诗,善弈棋、音律)、章韵先(善杂剧、画兰)的诗。这两首诗尤可珍重、描绘了如是寄居九峰三泖之间的生活情况。多年来收集如是同时人的投赠之作,仅此而已。
如是另一位密友是为她刻了《尺牍》和《湖上草》的汪然明。他是住在杭州的徽州富商,有《春星草堂集》,收在《丛睦汪氏遗书》中。可惜我不曾仔细看过,现在说不出其中有无与如是投赠的诗文了。《柳如是尺牍》一卷,收三十一通小札,都是寄给汪然明的。从其中透露的情况看,她和汪然明的关系是很密切的。如是来到湖上,就借住在汪的湖庄里。时间当在崇祯十二年己卯。在这些信里,如是自称“弟”而称汪为“先生”。汪对如是的生活,多方照顾,还为她的归宿细心规划。汪和钱牧斋也是相识,如是访牧斋于半野堂,在崇祯十三年庚辰冬,给汪然明的最后两封信都提起过。王国维诗第二首说:
华亭非无桑下恋,海虞初有蜡屐踪。
汪伦老去风情在,出处商量最恼公。
就说的是此事。国维又一诗说:
羊公谢傅衣冠有,道广性峻风尘稀。
纤郎名字吾能意,合是广陵王草衣。
静安自注云:“尺牍二十五云,‘承谕出处,倍见恺切。特道广性峻,所志各偏。久以此事推纤郎,行自愧也。’纤郎疑即王修薇字,号草衣道人,广陵人,后归许霞城给事。”
这是汪然明为如是撮合,如是辞谢了,而举“纤郎”以自代的一例。这种例子不只一端,如她给汪然明的另一信说:
接教并诸台贶,始知昨宵春去矣。天涯荡子,关心殊甚。紫燕香泥,落花犹重,未知尚有殷勤启金屋者否?感甚,感甚。刘晋翁云霄之谊,使人一往情深,应是江郎所谓神交者耶。某翁愿作交甫,正恐弟仍是濯缨人耳。一笑。
她这里又一次把某些人的殷勤轻轻地回掉了。她甚至不能不向汪然明呼吁,“望先生速图一静地为进退,最切,最感”。因为“浮谈谤谣”不能不逼使她考虑“避迹”。后来她终于离开了杭州,避居何处不详。她有一封给汪然明的谢信,写得极动人:
鹃声雨梦,遂若与先生为隔世游矣。至归途黯瑟,惟有轻浪萍花与断魂杨柳耳。回想先生种种深情,应如铜台高揭,汉水西流,岂止桃花千尺也。但离别微茫,非若麻姑方平,则为刘阮重来耳。秋间之约,尚怀渺渺。所望于先生维持之矣。便羽即当续及。昔人相思字每付之断鸿声里,弟于先生,亦正如是。书次惘然。
从这封信里,似乎可以看出,她对汪然明的以平等相待,尽情维护,是从心底感激着的。这个饱尝人间辛酸的女人的心,真地被打动了。细味全信,友情更深于爱恋之情。这不只是一篇漂亮的简尺,还凝聚着真挚的情谊。
《众香词》收柳如是词六调,其《踏莎行·寄书》云:
花痕月片,愁头恨尾,临书已是无多泪。写成忽被巧风吹,巧风吹碎人儿意。半帘灯焰,还如梦里,消魂照个人来矣。开时须索十分思,缘他小梦难寻你。
这一阕“踏莎行”,恰好可以作为她的尺牍的“代跋”。
柳如是选婿的结果,选中了钱牧斋。钱柳的结合,不是基于爱情,那是明明白白的。对照我前面所列举的三个条件,钱牧斋是全部合格的。他是“东林领袖”、“文坛祭酒”,大地主、大官僚。据崇祯七年温体仁指使张汉儒揭发的钱谦益居乡不法四十款罪状,他有上百个奴婢,夺人田宅妻女,把持官府,操纵考试词讼,其实是个大恶霸地主。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钱谦益还经营出洋兴贩,获利巨万。这可是个“新生事物”,为一般大财主滥乡绅所望尘莫及的。柳如是亲访半野堂,做了调查研究,决定下嫁给这个老头儿。除了满足于这些条件之外,还看到三年以前,钱牧斋在一次你死我活的政治搏斗中,走了司礼监曹化淳的门路,击败了政敌,使温体仁罢相,压服了浙党。政治前途充满了希望。这个小女人是很有野心和才干的政治活动家,她下了决心,嫁给了钱牧斋。
《黄裳卷》 第二部分关于柳如是(4)
钱柳结合以后,确实过了一段“好日子”。钱牧斋为如是起造了绛云楼、我闻室,和她一起到浙江去旅行,回常熟时被看不顺眼的人们追着赶打,满船都是砖头、瓦块。可见他们的结合,是很不为“公论”所许的,一致认为“谦益愈放废”了。钱牧斋还为她写了无数艳诗,其中就有十分下流的长诗。这些诗被魏雪窦等所编选的《吴越诗选》选入,但另列一卷曰“艳体诗”。朱鹤龄说,“见一越友选时贤诗,嗤薄艳体,另为一编”,即指此事。这就说明了钱柳结合在当时引起的“清议”。
如是下嫁后写了不少诗篇,如《奉和小岁日京口舟中之作》:
首比飞蓬鬓有霜,香奁累月废丹黄。却怜镜里丛残影,还对尊前灯烛光。错引旧愁停语笑,探支新喜压悲伤。微生恰似添丝线,邀勒君恩许并长。
就颇费思量,不知道她到底表现的是什么情感,横直不是十分满足的。那首著名的《春日我闻室作》也同样流露了浓郁的惆怅之情:
裁红晕碧泪漫漫,南国春来正薄寒。此去柳花如梦里,向来烟月是愁端。画堂消息何人晓,翠帐容颜独自看。珍重君家兰桂室,东风取次一凭阑。(数诗皆据《吴越诗选》卷二十二“名媛诗”,朱朗诣评:“如是骨理皆妍,故是艳宗。”)
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奇怪,嫁给这样一个年已六旬的老头儿,是很难期待有什么“闺房之娱”的。《柳南随笔》所记的钱柳闺房对话:“我爱你乌黑头发白个肉。”“我爱你雪白头发乌个肉!”就是出色的特写。这一组“警句”由如是写进了《奉答牧斋》一诗,化为“春前柳欲窥青眼,雪里山应想白头”。
外面的流言,多起来了。明清易代之际,野史笔记特别喜欢记载有关如是的佚闻逸事,她一时竟成了新闻人物。大抵和牧斋关系密切的人还肯说些好话,此外大量的则是丑闻。我想,这也不一定全是造谣。
黄淳耀这位老夫子,在钱牧斋家里作西宾,如是要和他诗筒倡和,吓得他要卷铺盖逃走。曾经刻过《绝妙好词》的柯南陔(煜)在《舟中读牧斋先生初学集得一百四十字敬题卷后兼寄孺饴行人》这样的诗里也有“松圆遨翰墨,河东媚房栊”的句子。看那全诗,对钱牧斋是倾倒备至的,但写到钱牧斋闭户著书,就要说左有清客程松圆,右有爱妾柳如是,可见当时士大夫中间的一般印象了。这些还要算是比较“蕴藉”的,赤裸裸的丑闻更是不少。野史中记柳如是养着不少“面首”,随时更换,一旦厌倦了就赶走甚至杀却。又有一次她的一个相好被捕下狱,钱牧斋十分不安,立即出面保了出来,说不然就会使柳夫人不欢。我想这些故事即使有些夸张,但却假造不来的。它们倒是揭露了钱柳之间的真实关系。
不久,就是甲申国变。南明弘光小朝廷在金陵筹建,钱牧斋马上带了柳如是赶去,捞到一顶礼部尚书的纱帽。这是他极力讨好马、阮的结果。钱牧斋以“东林领袖”的身分,替冯铨和阮大铖讼冤,又要翻“三案”的旧案,说得嘴响,却不顾清流的齿冷。柳如是此时也有很“精彩”的表演。钱牧斋请阮大铖吃酒,要如是陪坐,阮胡子高兴极了,送给她一顶价值千金的珠冠,钱要柳如是道谢,还要她“移席”近阮。这些,柳如是都照办了。她陪钱牧斋来到金陵时,穿了“戎装”,头上插着野鸡毛,作“昭君出塞”装束,也着实出了一阵风头。顾云美(苓)《秘图斋存稿》诗(撰于崇祯癸未至弘光三月)稿本有《道中寄钱牧斋先生》一题:
赌棋墅外云方紫,煨芋炉边火正红。身是长城能障北,时遭飞语久居东。千秋著述欧阳子,一字权衡富郑公。莫说当年南渡事,夫人亲自鼓军中。
顾云美是《河东君传》的作者。他这首诗把牧斋视为威望崇高的障北长城,可能是代表了弘光中某些士大夫的意见的,尤可珍重的是他记下了柳如是的一次重要活动。当阮圆海锦衣素蟒临师江上之际,柳如是也穿了昭君装到江防部队里去活动过,大概是搞什么犒师之类的把戏的吧。但此事顾云美后来不曾写入“传”中,可能是出于避忌之故。
这一切都说明了什么呢?如果仅只把它看做是这个“结束俏俐,性机警,饶胆略”的小女人的喜欢出风头,荡检逾闲的胡闹,那可就不免目光过于短浅了。她不惜出卖色相,讨好阮大铖,目的是为牧斋挣得礼部尚书的官位;她走到部队里去,是想拉拢抓着枪杆子的军阀。这一切,都是她想在南明弘光小朝廷中,搞政治活动的手法。我想,弘光一局,牧斋的一切动作,幕后都有她在指挥。这决不是什么忽发的“奇想”,是有事实根据的。
宛平查为仁心谷《莲坡诗话》卷上:“钱虞山之于柳如是,龚合肥之于顾横波,同类燕人之惑易,惜无兰汤以洗之。宣城梅耦长(庚)有题顾梅生画兰云:‘半幅双钩楚泽春,南朝旧部总伤神。蘼芜诗句横波墨,都是尚书传里人。’(原注,上有钱宗伯姬人柳如是题句,蘼芜柳小字也。)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