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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松口气,笑道,“你看我说的好听,若你哪天成亲了,说不定我会哭一宿,然后打死也不参加你喜筵。”
他笑道,“那我就要派人把你拖来,让你看着我英俊潇洒踌躇满志,看着新娘子娇美如花,回去更加的后悔,嫉妒,日日以泪洗面。”
我扬着下巴道,“你敢,那样我就大闹你的喜筵,不让你拜堂成亲。”
“那我就不成亲。”他道。
我语塞。
他望着我,脸上带着一些不可明辨的忧伤,道,“玉儿,只有在你身边我会心安,你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似乎从来没有污垢,你怎么可以那么坦诚,怎么可以那么坚定,你让我觉得踏踏实实的,仿佛我所做的事情都有了意义。我……一辈子等你反悔,好不好?就算你老得就像个核桃,就算你老得说不出话跟我斗嘴,就算……等到你爱的人死去,等你倒觉得有一点寂寞想让一个人陪。”
“为什么?”我低声道,“我根本没有你说的好。”
“有,”沈南新笃定,道,“至少我知道,你永远都说的是真话,你让我陪的时候,一定也是真的。”
“沈大哥,”我深呼吸口气,道,“智觊大师同你说什么了?”
他一怔,看了我一眼,道,“他没说什么。”
我喟叹道,“我想了半天智觊大师会跟你说什么,没想到他却什么都不说。”
“玉儿,”沈南新道,“为什么一直不问我子矜?”
我忍住心里的疼,道,“我相信你,何许多问。”
“直到你苏醒过来,直到你已经无碍,我才从寺外走,回到家,有人告诉我,唐谦抱着子矜在找我。你知道我当时有多愧疚吗?你在彷徨的时候,把最珍视的孩子送到我那儿,我却险些杀了你。”沈南新道,“我向你保证,子矜不会有一点问题,我在他就在,宁可我亡也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我匆忙用手掩住他口,急道,“不许胡说,谁都不会有事。”然后苦苦哀求道,“沈大哥,答应我,无论多么坏的情况,你一定要记得,有人非常非常希望你过得特别好,拿自己的命去换都情愿的。”
话至此,实在没有什么更多可说的了。
我们相对无言,只觉得越来越苍凉,明明秋天还没来,就已经一片肃杀之气。
“我会全力以赴的协助晋王,让南北融合,天下太平,不要战乱。”我重复道,不晓得在对他肯定着什么。
“我会等你,等你失望,等你失败,等你选择我。”他也重复道。
“我一辈子只会爱一个人,死也爱一个人,不会有第二个选择,若不爱他,就再也不爱任何一个人。”我道。
“我跟你一样,我一辈子也只会爱一个人,死也爱一个人,不会有第二个选择,若不爱她,就再也不爱任何一个人。”他道。
“一辈子很长,”我叹息道,“你不要这么轻易的判断。”
“同样,我也对你说这句话。”他道。
“沈南新,”我一字一句道,“你知道不知道你这种固执没有意义,我不喜欢你这么浪费光阴。”
“人活着不过是各自不同的浪费一辈子,我愿意这样浪费,我不在乎。”
我哑口无言,我将如何跟他说,历史不像他假设的那样,他……注定只能失败。
沈南新站起身,淡淡道,“算了不同你争了,玉儿,我先走了,一会晋王就要回来了,我暂时没什么可同他说的。”
我点点头,道,“好。”
他推开门,忽然又回头问我道,“他知道你的心意吗?”
“信不信在你,”我微笑道,“他从来没有过问过我的心意。”
沈南新笑笑走了。
我百无聊赖的翻腾着被子,右肩的伤日益见好,现在已经可以轻轻的动了,过一两天,就下山吧。回家,我眯着眼睛,想着我那一院的花,想必已经开始残败,这一个夏天,竟都没有什么人去欣赏它们。沈南新说收拾过我的家,那就不会留下任何有关孩子的痕迹,我心里忽然有点惘然,不知道自己这么欺骗杨广到底对不对,那孩子到底也是他的孩子,我没有权力禁止他们的见面。
第四卷 江南 第六十一章 南心(下)
“在想什么?”
我吓的一抖,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杨广已经站在我身边,一脸深思,拧着眉头。
“你同智觊大师谈完了?”我道,并不答他。
他淡淡笑了笑,道,“是。”
“你们说什么了?”我好奇道。
杨广道,“智觊大师同我一样,愿这天下南北能够统一,所以他会下山协助我。”
我瞥他一眼,道,“智觊大师协助你什么?消灭南方的那些个叛军吗?”
杨广摆摆手道,“那些叛军何足道,只要人心定下来,杀了些匪首,乌合之众也就散了,我要做的是安定人心。”
“你怎么做?”我随口问道。
杨广道,“其实江南文化胜于北方,那些个南方文人只要愿意,在我的府内都可以分一杯羹,去编我派潘徽主持的一套《江都集注》;原本的门阀贵族,我统统恢复他们的旧有势力,那些个人能有什么大的抱负,给了这些个好处就会乖乖的听我的;我还要开设四个道场,两个释家的,即慧日、法云,两个道家的,即玉清、金洞,智觊大师我合计好了,就是我道场总的主持。”
“你信佛?”我道。
杨广冷笑道,“不信,但是既然别人愿意信,我就把儒法释道混在一起,更有利于我的管制。但是那些个占卜之术我早晚全给废了,也学一次始皇帝焚书,长生不老,冶炼仙丹,荒谬可笑,有那些个时间,还不如多做点有用的实事。”
很久没有见过杨广侃侃而谈这些,我觉得有趣,道,“还有呢?”
他一愣,慢慢道,“我想做的事情太多了。”
“可是,”我半真半假道,“父皇会允许吗?将来太子大哥当了皇帝又会允许吗?”
杨广笑道,“这有何难?玉儿我收拢南方民心至此,难道你还不明白?如若将来大隋是我的,我自然大张旗鼓的做事,如果大隋不是我来继承,我就要跟太子隔江而治,这南方,稳稳的是我一个人的,他们让我总管这扬州若干年,想这是把我从长安赶出来,却更给了我机会。”
“隔江而治……”我喃喃道,“你不愿天下一统吗?”
杨广傲然道,“我自然会打回北方去,我能从北打平了南方,就一样能从南边北伐。”
“你不怕江南地区人心思定,愿天下一统,而不肯跟着你反叛隋,无法隔江而治吗?”我问道。
杨广摇头道,“秦汉以来,这么多年南北不曾真正统一,其实就算汉代,南北之间的差异也相当大。你看我所说的那些种种方式,也不过是暂时安定了江南民心,真说长久之计,这样是万万不可行的。南北之间经济、文化、地理一切都不能在有效的时间内沟通,互相没有绝对的联系,仅仅凭一点历史上的渊源,再分裂也是一种必然。”
这话却和沈南新观点完全一样了,我不由得惊诧,道,“那你到底要怎么统一?”
杨广呆呆的,没有回答我话。
外面雨渐渐小了,有光从云层透下来,映得屋子里面有一抹淡淡的红,仿佛微醺的少女面庞。屋檐上的雨水,零星的滴滴答答的漏下来。
半晌之后,杨广才道,“日后,我要做两样最庞大的工程,一条陆路,一条水路,气势磅礴,贯穿南北,那个时候,南北之间的交流会迅速,快捷,再无耽搁,逐渐的融为一体。陆路上,马不停蹄,水路上,船不停运,整个天下将迎来最繁华的景象。对,我还要在洛阳建一个东都,统辖南北,控扼山东,置仓储粮,进行调度,让钱粮、军事、行政在那儿做一个完美的中转。那往后,一个泱泱大国就形成了,永远不会再像秦汉之后的几百年一般,南北对立,征战不止,就算有短暂的分离,也会迅速的合拢。”
我窒息的望着眼前的男人,雨后的光芒让他的脸似乎分成了上下两半,鼻子以下是明亮的,而上边是阴暗的,阴暗的部分,只一双眼睛熠熠闪光,充满了一种指点江山的傲气。
“玉儿,”他转头望着我笑道,“那时候,我还要征战四方,扩大我大隋的版图,出塞北巡突厥,南面加兵林邑,西出玉门踏遍当年张骞的足迹,我还要破吐谷浑,出使波斯、南洋、东洋。同时大筑长城,抵御外来的侵略,让我境内的人民,安居乐业。再罢免了这些个尸位素餐的官员们,我要建立新的制度,通过科考选举文官,同时调整对官员任职、秩爵、考课等成套的制度。我还要制定一部法典,让天下人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他是那么踌躇满志,我望着他,不得不承认,至少在这瞬间,我是为他折服,深深的崇拜着他的。这个男人一直收敛着自己的翅膀,隐忍的低下头颅仰望苍天,因为要飞的太高太远,所以什么都能克制,在他宏伟的理想面前,一切都是渺小的。他是鸿鹄,我就是燕雀,单薄的翅膀在风里面左右摇摆。
我轻轻问道,“你是不相信那些个长生不老的,那么就算你以后能够成为九五之尊,又能有多少时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不可预知。这么多的工程,短短的时间内做完,劳民伤财,完全不与民休息,会让天下百姓多少人恨你入骨。”
杨广眼睛更亮了,坚定的道,“若我不做这贯通南北的三件事,这天下便不可能真正的统一,因此能做我做,不能做我一样要做。难道,”他转头望着我,挑眉道,“你认为南北连年的征战,死的人便少了?我的时间诚然不多,那就更要马不停蹄的去做,没当上帝王的时间我去做筹划,当上了帝王,我去实施,所有的工程,能同时开就同时开,而我,我要足迹踏遍大隋的每一处地方,还要让我踏过的地方,东西南北,都成为我大隋的国土。”
我语塞。一时间奇怪的悲喜交集,有些目驰神迷,不由自主的低声问道,“这么多事情,你若只做一件两件,就是秦皇汉武般的人物,可你都做了,就会超过天下苍生能承受的极限。你在史册之上,就会罄竹难书,天怒人怨。所有的史官没有一个会赞美你,他们会侮辱你、谩骂你,甚至会篡改历史的仇视你,难道你不介意吗?在以后千年的岁月中,你就是个独夫民贼,罪恶滔天,残暴昏庸,千古的骂名啊——顺应民意,只做一件,然后安享自己的岁月以及后世的称颂,不好吗?”
“我不知道,”杨广竟然淡淡的道,“我在做我认为应该做的事,或者有些事情急了,但是拖延着或者会更糟糕——没人知道以后不是吗?或者以后我去做的时候还会狼烟四起,会有无数的人反叛于我,可那又怎么样?他们都是需要我的,他们将坐在我开启的盛世上大摆筵席,我为之努力的,是缔造一个可以传承的帝国,而不是为了后世那些只会动动笔的人,也没时间去考虑那些个东西。玉儿,我不是不在乎那些个史册的形容,是根本看不起,瞧不上,你懂吗?”
我不能赞同他,因为悠悠苍生被他的暴虐残害致惨,所有跟他同时代的百姓们,如临人间地狱;可我也不能反对他,因为如同他自己所说,那些个后世高高在上的指责他,羞辱他,蔑视他的人,无不安享着他所做的一切,大运河、官道、隋长城、东都、科举、大业律、以及整治各种行政体制——就好像用刀叉大口啖着一个人的尸体,同时说自己从来不吃人一样。
只说李唐,单单让魏征篡改了些历史这点,就连我也看不上!黄巢切断运河,大唐王朝几乎瞬间的土崩瓦解,那一条南北的清波,悠悠的蜿蜒千年。
他说,我一切都是为了以后,那些个评论,我根本瞧不上。他说,我不肯等——同样因为历史不能假设。
自此,我们便谁也不说一句话,只是靠着,听见彼此呼吸声,听见暮鼓声,看着最后一丝的光芒隐去,看着月亮初上,看着映进来的满地银辉。
慢慢的我困了,那些个金戈铁马一般的话语渐渐的模糊了,恍惚的,有人把我放倒在床上,掖好了被子,我伸出手,紧紧的攥住了一只温暖暖的大手,莫名的伤感,仿佛是子矜的手,仿佛有人要伤害一个孩子一样,不舍得松手。
翌日醒来,我整理好自己的衣物,坐在椅子上。杨广去找智觊大师,等他回来,我们便走。
我喝口茶,满口清香,精神一振。
接下来,自然是回我家了,想说不去江都,必然是不可能的,试想伤好了些,就要跟随着杨广回去了,这对我来说也是应该的,毕竟想要帮助他稳定江南。至于要做的,我也想好了。
想到这里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做法到底是对还是错。有史可查的最早的雕版印刷品乃是大唐时一卷《金刚经》,那么说来,唐之前,雕版印刷就已经有了,而现在天下却没有,我浅笑,若是得罪了历史上被淹没的某位发明家着实对不起了,可实在是形势所需,我不得不盗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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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颇为欣赏杨广的,或者说迷恋,若要具体地说,可以单开个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