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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禧前传-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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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慈禧全传(一)(12)

      不过片刻工夫,谕旨草稿,陆续送到领班那里,曹毓瑛以一目数行的速度,加以审核,若有错字或措词稍有不妥之处,随手改正,立即转送军机大臣再看一遍,用黄匣进呈。皇帝随看随发,仍旧由军机章京誊正校对,有些交内阁抄发,称为“明发上谕”,有些直接寄交各省督抚或统兵大臣,称为“廷寄”,盖用军机处银印,批明每日行走途程:是“四百里”、“五百里”、“六百里”、还是“六百里加紧”,交兵部捷报处发递。军机处每日的公务到此算是告一段落。归档封柜之后,除了值日章京以外,其他的都可以下班了。    
         
      这些扈从在外的官员,都无法携带家眷,当地也没有什么可以游览消遣的地方,所以下了班不是打牌,就是饮酒,如果两样都不爱,便只有彼此互访清谈了。军机章京消息灵通,所以访客最多,有些是有目的地来打听消息,有些只是闲得无聊,想来听些内幕秘闻。特别是在曹毓瑛那里,除了行在的一切以外,还有京城里的消息,所以每日里高朋满座,晚饭起码要开三桌,才能应付得下。    
      但这天却与往日不同,往日下车进门,总可听得熟客在厅上谈笑,这天却是静悄悄地,几乎声息不闻。曹毓瑛不免奇怪,站定了脚问号房:“可有客来?”    
      “礼部张大人、翰林院胡老爷、沈老爷都来过。胡老爷坐了会,说要给李大人去道喜,刚走不久。”    
      “哦,哦!”客稀之故,曹毓瑛明白了。    
      “厅里还有位京里来的张老爷,”号房又说,“从未见过。告诉他老爷不在家,有事请他留下话。张老爷非要坐等不可,说是老爷的小同乡。”    
      “看样子是来告帮的。”听差曹升在旁小声添了一句。    
      果然是个特为从京城里来告贷的小同乡。曹毓瑛送了十两银子把他打发走了,随即叫曹升传话给号房,凡有客来,一律挡驾,难得有此清闲的一日,他要静下心来,好好盘算一番。    
      换了便服,洗了脸,喝着茶,一个人在书房里展玩两部新买的碑帖,正欣稍得出神之际,听得帘钩叮冬,抬眼看时,曹升正打起门帘,迎着他的视线说了声:“许老爷!”    
      是军机章京许庚身,同官至好,熟不拘礼,所以不在号房挡驾之列。他也穿的是便服,安闲地踏进书房,轻松地笑道:“清兴不浅!”    
      “‘偷得浮生半日闲’,全是拜受李兰荪之赐。”曹毓瑛也笑着回答。    
      “我刚从他那里来,贺客盈门,热闹极了。”    
      “对了!”曹毓瑛踌躇着说,“似乎我也该去道个喜!”    
      “不必,我已经替你说到了。反正明儿一大早,他要来递谢恩折子,总见得着面的。”    
      “多谢关顾!”曹毓瑛拱拱手说:“省得我再换衣服出门了。”    
      “他们的消息也真快!据说上谕未到内阁,外头就已纷纷传言,‘大阿哥的师傅,朱笔派了李鸿藻。’不知道是谁泄漏出去的?”    
      “反正不是你我。”曹毓瑛冷笑一声:“哼!咱们这一班里头,听说有人不大安分,迟早要出了事才知道利害。”    
      许庚身想一想问道:“莫非‘伯克’?”    
      “伯克”是隐语,用的《左传》上“郑伯克段于鄢”的典故,暗指曹毓瑛那一班中的军机章京郑锡瀛。    
      曹毓瑛不愿多谈,摇摇手叫着许庚身的别号说:“星叔!    
      牌兴如何?”    
      “找谁?”    
      “找……?”曹毓瑛沉吟了一下说,“还是自己人吧!”    
      于是写了两封小简,叫进曹升来吩咐:“请王老爷、蒋老爷来打牌。”    
      彼此都住得近,一招即至。军机章京王拯、蒋继洙、许庚身,陪着他们的“达拉密”,坐上了牌桌。各人所带的听差,站在后面替主人装烟。    
      八圈打完歇手,曹毓瑛一家大输。    
      结完帐开饭,宾主四人,各据一方,除了主位以外,王拯年辈俱尊,自然首座,蒋继洙年纪虽轻,科名却早于许庚身,坐了第二位。主人以漕运粮船上带来的绍兴花雕和千里远来,在上方玉食中都还算是珍品的黄花鱼款客。    
      座无外客,快饮清谈,不须顾忌,话题很自然地落到当权的几个大臣身上。提名道姓,有他们习用的一套隐语,怡亲王的“怡”字,拆开来称为“心台”,“郑亲王”唤作“耳君”,是在“郑”字的偏旁上着眼。杜翰的代名最多,一称“北韦”,取义于“韦杜”并称,而唐朝长安城南的“韦曲”在北,“杜曲”在南,又称“通典”,由于通典是杜佑所作,或者径用对杜甫的通称为“老杜”。对唯一留在京里的军机大臣文祥,称为“湖州”或者“兴可”,因为宋朝善画竹的文同,湖州人,字与可。    
      这些在局外人听来,稍作猜详,都还可解,再有些却真是匪夷所思了!肃顺的外号叫“宫灯”,说是“肃”字的象形,匡源被叫作“加官”,以戏中“跳加官”例用小锣,其声“匡、匡”。    
      至于焦祐瀛,原是同僚,私底下他们一直叫他“麻老”或者“麻翁”,至今未改,“麻老真何苦?”王拯感叹着说,“通典跟‘上头’等于师兄弟,连宫灯对他,都得另眼相看,麻老要去跟他较劲,岂非自不量力?”    
      “唉!”曹毓瑛叹口气,“通典可惜!他不比加官、麻老,全靠宫灯提拔,何必甘心受人利用?我看……,将来他要倒霉!”    
    


第一部分慈禧全传(一)(13)

      做客人的都不响,心里却都在体味曹毓瑛的最后那句话,“将来”如何呢?宫灯要垮吗?如果宫灯不垮,杜翰又如何会“倒霉”?    
      “请教琢翁,”蒋继洙忍不住要问:“你看,恭王看了上头亲笔批回的折子,可还会有什么举动?”    
         
      “你看呢?”曹毓瑛反问一句:“应该有什么举动?回銮的话,不必再提,朝觐行在又不准。宫灯让他们弟兄一时见不着面,这一着最狠!”    
      “我倒有个主意,”许庚身接口说道,“何不让修伯来一趟?”    
      “这个主意不坏!”蒋继洙附和着说,“一面让修伯来看看动静,一面也让咱们听听京里的消息。”    
      曹毓瑛点点头,向王拯征询意见:“少鹤,你看如何?”    
      “修伯若来,名正言顺。”    
      修伯是恭亲王的亲信,朱学勤的别号。军机章京在京城里还有满汉各一班,朱学勤是领班之一,为了军机处公务的联系,朱学勤亦有到热河来一趟的必要,所以王拯说是“名正言顺”。    
      这一说,曹毓瑛愈觉许庚身的建议可行,当晚就写了信给朱学勤。这封信在表面看来,无足为奇,但一用挖了许多框框的“套格”往信上一覆,所显现的字句,就另成一种意义。这是曹毓瑛与朱学勤所约定的,秘密通信的方法。    
      到了第二天一早入值,曹毓瑛取了个盖了军机处银印的“印封”,封好了信,标明“四百里”,由兵部飞递,进古北口,循大路过密云,当天就递到了京城。    
    


第二部分慈禧全传(二)(1)

      朱学勤选定三月十六动身到热河。此去行踪,不宜张扬,而且既非赴任,亦非回籍,只是份内供职,所以饯行等等应酬,一概辞谢。话虽如此,他自己还是在百忙中抽出工夫来,到几位致仕的大老那里去走了一趟,一则辞行,二则请教。    
      这些致仕而大多因为家乡沦陷,或者道路阻隔,不能回籍的大老,隐操清议,对于朝政国是,亦依旧可以专折建言,所以连皇帝见了他们都有些头痛。至于肃顺,可以排挤他们去      
    位,但一旦在野,却不能禁止他们以科名前辈,影响门生故吏的作为,这也就是肃顺私心中,挟天子以远避的原因之一。    
      在野的大老,第一个要数祁隽藻,道光二十一年就已入直军机,当今皇帝即位,穆彰阿象和谌首诩次灰院笠谎⒓纯辶讼吕矗谑瞧铞猎宄晌煨洹5鹊剿嗨持鸾サ比ǎ舜艘槁鄞笳S谐逋唬乇鹗窃谥赜迷饧律希实厶恿怂嗨车慕ㄒ椋铞猎灞悴荒馨灿谖涣耍峋龈娌。顺鼍K巧轿魇傺羧耍远汲扑笆傺粝喙薄!   �
      “寿阳相国”这年六十九岁,精神却远不如他同岁的大学士周祖培。朱学勤去了没有见着,见着他儿子祁世长,是后辈中讲理学的。朱学勤与他虽熟,却没有什么谈头,寒暄一番,告辞而去。    
      离了祁家,朱学勤去见原任吏部尚书许乃普。他是嘉庆二十五年的榜眼,除了祁隽藻,翰林前辈就要数他。朱学勤算是他的门生,又是同乡后辈,而且同寅至好许庚身是他的胞侄,所以用家人称呼,叫他“六叔”。    
      这许乃普也是受肃顺排挤的一个。肃顺的手段一向毒辣,但许乃普一生服官清慎,捉不着他的短处,直到上年八月二十三,英法联军入京,许乃普正在圆明园,听得警报,仓皇逃散,年纪大了,受不住惊吓,才告病开缺。肃顺的亲信,兵部尚书陈孚恩,一直就想吏部尚书这个缺,这下终于算如愿以偿了。    
      这天朱学勤去辞行,还谈到这段往事。许乃普极有涵养,夷然不以为意,他的长子许彭寿却颇有不平之色,而细谈起来,他的不平,又另有缘故。    
      “修伯,”他说,“肃六倒还有可取的地方,比附他的那班小人,你想想,是什么东西?陈孚恩,穆彰阿门下的走狗!蒲城王相国死谏,他替穆彰阿一手弥补,把王相国劾穆彰阿误国的遗疏掉了包,王抗不能成父之志,叫大家看不起,至今抬不起头来,这不是受陈孚恩所害?”    
      “是啊!”朱学勤意味深长地说:“你的身分可以专折言事,有机会,何妨上个折子!”许彭寿官居詹事府少詹事,属于文学侍从的天子近臣,照例有建言之权,所以朱学勤这样怂恿着。    
      “我早有此意,只等机会。也还不止陈孚恩一个!”    
      朱学勤不愿再有所问。对于刚才那一句话,他已在自悔,失于轻率,所以顾而言他地问道:“近来作何消遣?”    
      许彭寿朝上看一看他那正在“咕噜噜”抽水烟的父亲,笑笑不响。朱学勤心里明白,必是那些名士风流的勾当,碍着老父在前,不便明言。    
      “也还有些雅的。”许彭寿又说,“正月里逛琉璃厂,得了个文征明的手卷、草书,写的范成大《田园杂兴》四十首。我临了几本,自己觉得还得意,回头你来看看,有中意的,让你挑一本带走。”    
      “好极,好极!”朱学勤满面笑容地拱手称谢。    
      “对了!”许乃普捧着水烟袋站了起来,“仁山,你陪修伯到你书房里坐吧!回头叫小厨房添几个菜,留修伯在这里便饭。”    
      “六叔,”朱学勤赶紧辞谢,“等我热河回来,再来叩扰。    
      明天一早动身,还有一两处地方,得要去走一走。”    
      “这,也好,等行在回来,替你洗尘。”    
      “我先谢谢六叔。回头我不进去了,此刻就给你老人家辞行!”说着要跪下来磕头。许彭寿一把扶住,朱学勤便就势垂手请了一个安。    
      等目送许乃普的背影消失,许彭寿才陪着朱学勤到他书房,取出文征明的手卷和他的临本来看——是浓墨油纸的摹写本,点画波磔的气势精神,几乎与原本无异,转折之处,丝毫不带牵强。不见原本,怎么样也想不到出自摹写。    
      朱学勤高兴极了,老实不客气挑了本最好的,连连称谢,然后告辞,并又问道:“可有什么话要带给星叔?”    
      “明年会试,叫他多用用功。有工夫也写写大卷子。”    
      “写大卷子的工夫,怕是没有了。星叔跟你不同,其志不在翰林。”    
      “翰林到底占便宜。”许彭寿说,“象李兰荪,咸丰元年考取军机章京,未到班‘行走’,第二年点了翰林,以后当考官,放学政,中间还丁忧守制了两年,前后算起来不过六年的工夫,就俨然‘帝师’了!”    
      话中有些牢骚,朱学勤一面敷衍着,一面便向外走,听差见了,高唱一声:“送客!”于是中门大开。照门生拜老师的规矩,朱学勤由边门进来,大门出去,叫做“软进硬出”。    
      两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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