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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情张抗抗-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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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便将这样一件件经他手改头换面的家具,拿到家具市场上去出售。当然是放在新家具那一档里。顾客几乎讨价还价,最后总是心满意足地买走。有时他斜睨对面旧家具市场上,与他同样的一件旧货竟只卖他的三分之一价,心中不由窃喜。他只不过略作修补,将其重刷一遍油漆,而获得竟至数倍。看来生财之道非些莫属。    
    C一时间生意兴隆,大发横财。    
    他做这些事很内行。多少年来,他似乎一直就在这么不断地“更新”和“修改”中。他从未觉得不安,也没有谁指责他掩盖了什么、伪装了什么。他甚至被油漆翻家具的成功所启发,想到了进一步扩大自己的生意,他可以举一反三:油漆旧房屋,油漆旧马路、油漆旧轮船,乃至推而广之,油漆旧衣服旧书甚至油漆火灾过后的旧森林……凡是不堪入目的东西,都可以油漆翻新。    
    正当他踌躇满志充分发挥想像力,准备全面开拓自己的事业时,似乎有不妙的消息传来:他的新家具逐渐滞销。尽管他在可能的范围内一再调价,问津的顾客仍与日递减。终于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顾额嫌家具式样太老。各种组合式时髦家具已陆续上市,他莫非把这些旧家具拆了重做?果若如此,他岂不失去了以往的优势?    
    


第六部分:无序六题毯  子

    I又感冒了。    
    发烧,头疼,浑身酸乏,还咳嗽。    
    感冒莫不是由那条毯子引起的?他从床上坐起来,呼哧着鼻子猜想。毯子实在太短了,盖了肩膀盖不了膝盖;盖了脚丫盖不住胸口,一整夜就这么东拉西扯的,自己同自己捉迷藏做游戏,常在半夜被冻醒过来。他不得不蜷着身子睡觉,在毯子下缩成一团,一夜下来竟比不睡还累人。老伴看不过去,干脆在毯子上再压上一条毯子,但只要一蹬腿一翻身,稍不小心,腿还是露在了外头。他真不明白商店或是毛毯厂干嘛就不卖也不生产加长的毯子和被套,莫非所有的人都是一样长短的不成?    
    I的个头确是高于一般人。年轻时当过篮球运动员,走在街上总像在俯瞰一切。其实他很平易近人,泱泱万人的大工厂,所有的人都称呼他的外号:长厂长。    
    长厂长在家吗?有人在门外大声疾呼。    
    这些日子随时随地有人打上门来。厂里正在评职称,从科室技校,几百号知识分子,都伸长脖颈盯着那数量极其有限的高级工程师高级教师的职称。一双双饥渴的眼睛恨不能把他这个评委主任撕成无数份印有职称的名片。毕竟拖欠了这么多年了。他对他们不无同情之心。明明干着高级技术人员的活儿,却拿不到相应的报酬,一家老小,靠那几十年原封不动的一点工资,这叫什么按劳取酬?按照他的想法,他是真想把全厂干部工人的工资来一次彻底大调整……    
    他听见老伴低声细语地将来人劝走了,一声重重摔门的声音。    
    ……可是他手里就这么点钱,给了甲就不能给乙,甲多了乙就少了,捉襟见肘。于是就有了你死我活的争夺,把人和人最后的一点友善争得精光……    
    又有人敲门,敲得好急。老伴没有去开。她大概不想让他们打扰他。他太累了,真想辞职不干了。门敲了很久,终于安静下来。    
    ……会是谁呢?又是设计科那几个年轻人?他承认他们是厂里的技术骨干,对生产贡献最大,最辛苦,最有本事。可他也明明知道他们没有一个能评上高级职称。他们还得熬上等上许多年。那些老技术员熬了等了一辈子了,再等就白了头发到了退休年龄,而他们,小伙子,还有的是机会……他咳了一阵,心里有些发闷。他觉得自己像是个替人还账的穷老板。剜肉补疮,将拖欠了这个人许多年人信誉,还给另一个人,又用另一个的抵押,去安抚另一个人……欠账太多,谁都这说话。谁欠的?历史,历史是无法清算的,拍拍屁股就扬长而去,老知识分子的境况自然亟待改善,可是几十年的学业荒废,实际水平是否就能够比上高工?说实话他很怀疑。他想起他曾去听过职工大学的一位老教员的课,讲到最后,课堂里只剩下三个人,第二天他问起那三个其中之一,那人摇头说他也没有再去,不知最后乘下几个人……而课堂上学生场场爆满的青年教员,什么时候才能给他们公平的待遇?他觉得自己在归还老账的同时,又欠下了新账,一层压一层,积重难返。如此恶性循环,还账本身还有什么实际意义?……    
    他头疼得厉害,迷迷糊糊睡去。他梦见自己变成了老愚公,每日挖山不止,却是挖一锹,山增高一分,没有穷尽……    
    他被一阵激烈的敲门声惊醒。门敲得极有耐心,似乎不把门敲开就决不会离开。老伴终于去开了门,未容她说话,他听见脚步声直奔自己的房间而来。他很想知道来者是谁;其实他知道不论是谁都是同样的来意。他终于在那人进门之前在毯子里缩成一团,闭上眼佯装睡觉。然而他感觉那人站在他的床边,久久没有动静,似有一只手在轻轻抚摸他的毯子,他纳闷,终于忍不住睁开眼,却见一人万分感慨地叹了口气说:长厂长,知道你的难处,这是我托人给你定做的一条加长毯子。    
    然而L的感冒却一直没有痊愈。


第六部分:无序六题悼  词

    J参加过无数追悼会。他在文化局某处当了十几年的老科员,由于他本人也不清楚的原因,至今还是个副科级。像筹办遗体告别仪式这类的事,不免时常落到他的头上。    
    好在他十几年前就从一本红皮书中了解到诸如“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这样的道理,所以他从来就对生老病死抱着一种达观的态度。况且,追悼会其实也并非人们想像的那么悲切凄凉。当人们站在殡仪馆外的院子里等候向遗体告别时,照例聚集成堆谈笑风生,谈的什么,反正死者是听不见了;灵堂里同一只花圈的纸花瓣上,扎满了各种各样为不幸故去的人敬献挽联留下的互不相干又重重叠叠的针眼,还有小白花与黑纱,也都是本着节约的原则用了一次又一次,反正死者都是看不见的。这一切都似乎在沉痛悲壮的哀乐声中配上电子音乐,有一点类似黑色幽默的效果。J在为那些德高望重的老艺人溘然谢世、积劳成疾的中年艺术家早夭,还有车祸空难等意外事故操办的丧事中,从未感觉到前来吊唁的人们发自内心的哀悼与惋惜。一切都如同空荡荡的灵堂冰冷而僵硬,那时他总暗暗在心底嘘出一口长气:唉,中国人太多啦……    
    不过,渐渐地J竟然从一系列追悼会的经验里发现了其中一项相当具有人情味和富有诗意的东西,那就是悼词。    
    虽然严格说起来,那些活着的人给予亡灵的悼词显得有些雷同、有些千篇一律,但同他们在尘世所受到的指责申斥审查以及各种流言蜚语比较,这一份实际已同他本人绝对无关的悼词,却显得那么宽容大度,那么温和体谅,那么公正公平,甚至还有点儿一半赠送一半发放的过誉的赞美与违心的吹捧……    
    J发现了这一点,初时兴奋,继而却迷茫困惑。他觉得悼词中对死者的评价与死者生前所受到的对待实在有太大的差距。老话说“盖棺定论”,看来应以悼词的结论为准。既然如此,此人生前定是受了天大的冤屈;悼词大概兼有替人正名的功能?可既然此人一死便人人称道,为何在他生前却不能得到承认?待到他满怀一腔遗憾离去,人们立即在他身后焚化一大堆纸扎的桂冠,那桂冠岂不是太廉价太虚伪了?    
    J思来想去,竟勾出更多的疑虑来:如果说一个生前被非议、被误解的人、死后尚能从悼词中获取对他已无意义的安慰,多少还体现了某种人间的正义与良知,可那些好话说尽坏事做绝吮吸民膏专横跋扈的家伙,生前明明遭百姓咒骂痛恨,死后的悼词却是一片歌功颂德,满篇誉美之词,悼词难道是只过滤器么?    
    J想得头脑昏沉,心灰意懒,莫非悼词只是写给活人看的?暗示每个人将来都能恰如其分地得到肯定?或者说悼词起草者的潜意识中是否包含这样的因素?主啊,宽恕他吧,他既已不再存在,便不再有碍于我……    
    想到这里,J的心里略略悟到了什么,有几分通畅起来,那份思绪连结到自己,不知哪里阵阵地有些酸楚。十几年来,他可谓是全局最忙最累的人,秋天去弄菜,过节去弄肉,春天搞基建,夏天办旅游……别人什么事儿办不成什么事儿来找他。一年有三百六十天不能同家人一起吃晚饭。可他的事办得最多,人们对他的意见也最多;干十件事有九件事受到批评,比如说他提议办一所探索影剧院,专门上演上映一些实验性影剧,结果遭到了强烈反对;他把一个前几年因受排济而调走,在外地出了名的演员设法调回来,又使所有的次名演员炉火中烧,诬告他藏有私情……混到现在,连个科长也没混上。    
    他觉得有些伤心伤神,呆坐良久,忽然看见桌上有一份“个人年终总结”,他沉思片刻,提笑在上头写了大大的两个词:悼词。    
    J某人为人正直品行端正人格高尚任劳任怨精明强干人才难得将其一生献之于改革大业成绩斐然贡献卓著为我民族之精华国家之精英殊追认为名誉科长呜呼哀哉尚飨!    
    不幸几日后,J在公干时受了重伤,送至医院抢救,多日人事不省。眼看危在旦夕,局里决定为他安排后事,却不料他奇迹般地死去又活来,无意中发现局里为他所准备的那份悼词,意与他本人日前所拟的一模一样,他不禁哑然失笑,病愈后一如既往,又开始张罗某人遗体走后门提前火化的事儿了。


第七部分:流行病有关肝的疾病

    我们到达F城之后。事情才真相大白:F城时下确实正流行一种有关肝的疾病。    
    C君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她死死捂住肝区,止不住一阵恶心。背包撂在自己鞋面上,差点儿连眼神都没地方落。    
    她有洁癖。略略听人说起过。    
    据说到昨天为止,已达到多少万人了;全城的医院都住满了;病床都开上下层了;据说全城所有的公共汽车扶手、餐馆的桌椅板凳、电影院的空气,还有自来水管、煤气管道、电线或是下水道里,都密密麻麻布满了那专门同人的宝贝肝儿过不去的病毒了。以至于路上每一个迎面走过去的人,头发丝和呼吸里,都可能携带着这要命的东西了。F城已经彻头彻尾、彻里彻外地被污染了。    
     C君决定立即离开这个城市。她从下车到现在滴水不沾。    
    我倒认为未必这样。起码F城在这之前,从来都是不同凡响的。这种不同凡响难以用语言建构。它只是一种感觉、一种声音、一种气氛、一种温度与湿度、时间与空间的总和。F城在我眼里永远那么精明那么细巧、那么敏感那么实惠、还那么艳俗那么时髦。F城的街道永远熙攘拥挤,迫不及待争分夺秒地流行的时尚,无论是流行时装流行发式流行家具流行首饰流行歌曲还是流行霹雳舞太空舞流行妻子加情人,在此都是应有尽有,无一遗漏。像F城那条流去又流来的护城河水,把所有的流行色都脏兮兮地搅拌到一起……    
    如果再加上现在这个流行性肝炎。它就十分完美了,我暗暗想。我对F城的好感竟由此有所增加。事实上,F城在这一片心怀叵测的非议与流言之下,倒显得格外轻松自在。街道依然拥挤不堪,商店依然生意兴隆,餐馆依然杯盘狼藉,行人依然风流倜傥……我拨了整整一天的电话寻找我的熟人,发现他们个个依然健在。没有什么可以表明甲肝同这个城市的关系,没有什么迹象,至少我看不出它在哪里。我甚至觉得F城比以往更显得精力旺盛,更汹涌澎湃。    
    何况,甲肝甲肝,听起来就像是最好的肝似的,容易使人想起甲鱼。    
    “你们真是一点儿没听说流行……”    
    “听说是听说一点,没人相信,你晓得新闻的透明度……”    
    “我说的是流行粗的金项链……”    
    “我们是出来组稿的,等米下锅,没办法,现在流行武侠小   说……”    
    “我不看书。我是问你,你刚过了年就跑出来,手里一定有货。”    
     “货?”    
     “不要客气,尽管直说,汽车钢材、木料还是水泥,我都要。你有多少我要多少。板兰根也行,一包换一包‘良友’……”    
    “我不是……”    
    “不是?不是你有介大的胆子,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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