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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食堂失火,你非让事务长冲进火里去抢救豆油,房塌了,把事务长砸死了。他知道你好多事,你说,你这是不是杀人灭口?”
“这……哪能这么说呢?”
牛锛用脚把土块往井里踢下去。
傅正连慌忙说:“我是有这个心思,该死该死,后来不是追认他烈士了么?”
“你还想耍赖?少跟我们来这套!谁有罪?你有罪!你不说,我替你说,看你服是不服?”马嵘也黑了脸。
第三部分:残忍不怀好意地窥测着他
“──你私设公堂,吊打不服从你命令的知青,把那些不听话的人,派去干重活;让盲流临时工,替你打兔子采蘑菇干私活;什么会计出纳小卖店售货员,都安排了你看上的女知青,谁想有求于你,你就强迫她们。不是一个两个人的事,你祸害的人多了,我操你个奶奶的!”
在马嵘的记忆中,那场大义凛然的审判持续了半个多小时。那天是牛锛和马嵘下乡以来最为辉煌的一日。他们盘腿坐在松软的井沿上,居高临下蔑视着井中之物。阳光灼热而微风清凉,远远的云雀声此起彼落。13连的人总是说天高皇帝远,但此刻,正义之神却与他们同在。
后来牛锛扬起脸看了一眼日头。
牛锛把写满了字的那张纸,从小本子上小心地撕了下来。叠成四折,插在那支原珠笔的别儿里,扔进了井中“──写上你的名字!”牛锛的声音不容反抗。
马嵘补了一句:“不写你更别想活!”
那张纸条与原珠笔被重新扔上来。傅正连已整个身子瘫歪在井壁上。
马嵘似乎已做完了自己想做的事,他用一只眼看着牛锛。
牛锛又点燃了一根烟,急促地吸着。粗大的喉节一下下滚动,那烟全都吞进了肚子里。
最后牛锛往井里探了探头,艰难地咳了一声,哑着嗓问:
“那杨泱呢?你说实话!”
傅正连气息奄奄地伸出一只胳膊,说:“扎伤了,还能有啥?男人,一激凛,那玩艺,就不好使了……”
马嵘后来想,也许恰恰是傅正连的最后一句话,刺痛了激怒了牛锛。牛锛的脸色突然由青发紫,整个脖颈都变得黑红黑红。他将手中未燃尽的烟猛地往井里一扔,抓起脚边一块干硬的土疙瘩,往傅正连脑袋上狠狠砸下去。傅正连哎了一声便瘫倒在泥水里。牛锛又抄起脚边的铁锹,劈头盖脸地把泥土向着井里扬去。铁锹发了疯一般旋转着挥舞着,实沉而厚重的黑土,如同推土机的铲斗,往井中狂泻一气。他一边拼命掀着铁锹,一边声嘶力竭地喊道:
“傅正连你听好了,你民愤太大,罪不可赦,老子今天代表13连全体宣布你死刑立即执行!谁也帮不了你救不了你,别以为这世上没有制裁你的王法,老子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我哪怕明天就死也不能让你这样的人再在世上多活一天!”
马嵘觉得自己的手冰凉。他想牛锛一定是疯了。
“你还愣着干什么?!踩啊,给我踩!踩实沉了,狠狠踩!那兔崽子今天是死定了他甭想再活过来!我让他死他就得死,我不活也得让他死!我让他死得不明不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才出了我这口恶气!”
井边的泥土,终于是一粒都不剩地填回到当初挖出来的地方去了。
开始还听到傅正连几声微弱的呻吟,到后来便一丁点动静也没有了。
那口干井原来所在的地皮上,留下了一个黑圈。在偌大的绿色草场上,像一块不见血的伤疤。
牛锛斜着脑袋看了一会,从附近铲来几锹草皮敷上。他做这些时,似乎已恢复了平静。马嵘觉得牛锛最后的动作显得从容不迫。
后来他们便赶着牛车离开了那里。
那天傍晚连队收工时,马嵘躺在被窝里依然揉着肚子痛苦不堪;而牛锛,坐在连队宿舍门口的一块石头上,正在修理他的鞭子,还一扬手打了一个清脆的响鞭。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软卧车厢里明亮舒适。马嵘一路喝着一瓶长城白,就着一只烧鸡,细嚼慢咽。这会儿他的时间很多,多得不知如何打发。不想看书也不想聊天,只有睡觉。
当他睁眼时,车窗外已是一片灰蒙蒙阴沉沉的雪原。路边偶尔掠过一排苍郁的松林,枝上的残雪被呼啸而过的列车震落,如惊鸟的羽毛一片片脱卸,在空中飘零飞散。有几朵湿雪借着风力,猛地粘贴在肮脏的窗玻璃上,久久悬挂不去,像是一串串祭奠用的白花……
牛锛死了以后,13连的知青做过许多小白花,用信纸用手绢用白色的床单,做成一朵朵月季菊花牡丹还有百合……一丛丛一串串,悬挂在连部门前空场的旗杆上。那些白花一冬天都开在那儿,直到第二年猛烈的春风刮得昏天黑地。
马嵘木然望着窗外,那片看起来似乎是宽广宽厚又宽容的土地,在20年后却使他感到了一种疏远和陌生。虽然那口井那块草地依然常常惊醒在马嵘的恶梦中,但背景已渐渐远淡,如一幅古老的山水写意。真正令马嵘不安的,是那背景中仍旧鲜活的人物,他们似乎总是在一步步往前挪移,企图插入马嵘眼前平静快乐的日子,并且不怀好意地窥测着他,觊觎着他,使他不得安宁。
第三部分:残忍受伤最重的一个人
那一刻,马嵘突然怀疑,当初牛锛决定让他活下去,是不是为了在以后的岁月里,让马嵘独自一人来承受这种记忆的折磨呢?如此说来,牛锛的行为,岂不是有点太……太那个了么?马嵘不想说出这两个字,这两个字,也许同杨泱最后说的那两个字,有一点相似。
马嵘心里很有些别扭。
列车路过一个小站稍停。马嵘抓起一团手纸跳到月台上去,把窗玻璃上的雪花统统蹭了下来。
就在傅正连被人们挖掘出来的当天夜里,杨泱就失踪了。
牛锛当然不会知道杨泱失踪的事。他自首的结果,是被工作组的人五花大绑地送去了团部。与傅正连的遗体搬运前脚后脚。
13连与此事有关的四个人──傅正连牛锛马嵘杨泱,几乎作了一次失踪的轮回。
杨泱是最后一个。
全连出动,对杨泱尽心竭力的搜索寻找,徒劳而归。杨泱那个时候就好像知道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做单程车票。
最初那几天,马嵘想对大家说,根本就不必去寻找杨泱。杨泱和牛锛之间的事情,只有他们自己明白。当失踪的傅正连,被牛锛再现时,杨泱是一定会失踪的。杨泱如果不肯失踪,牛锛让傅正连失踪就简直毫无意义了。
但马嵘没有说。从牛锛在马嵘酣睡的那个时刻,决定使马嵘从这个事件中隐形失踪以后,马嵘就懂得这个从此“失踪”的自己,该为牛锛做些什么。
马嵘后来给团部的人送过许多烟酒,但最终也没有得到单独同牛锛会见和告别的许可。有人悄悄告诉他,上头一直在怀疑他是牛锛的同伙,只是牛锛一口咬定是自己所为,是那天中午他把肚子疼得直不起的腰的马嵘,送回了连队以后自己一个人干的。上头另一种意见,也认为不要再继续扩大事态,对马嵘的追究暂时作罢。你还想看望牛锛?一边儿去吧!
马嵘却不肯善罢甘休。他甚至很自信地对自己断言,一旦牛锛能够重新回到13连,暂时失踪的杨泱,必定会显形复出,如期而返。
那年初冬,13连的鸡不鸣狗不吠、猪不打盹马不蹶蹄。13连的人惶惶然凄凄然忿忿然;营房夜夜烛光恍惚,通宵达旦。任由豆荚苞米冻在地头、小麦烂在场院,被一场接一场的大雪压住,像一座座连绵起伏的坟山……
根本无需马嵘费心张罗,13连全体,已经自动发起了一场为牛锛鸣冤请愿的“群众运动”。尽管在私下里,许多人都说牛锛那家伙实在下手太狠了,但那份申诉书,仍然写得哀婉动人却又义正辞严。众口一词,都说牛锛同傅正连并无个人恩怨、牛锛为了声张正义、将个人安危置之度外;又说傅正连长期迫害知青、逍遥法外,是可忍孰不可忍,早就该杀,杀一儆百。还说傅正连仗势欺人,上头有人偏袒他包庇他,是破坏上山下乡运动……
申诉书被马嵘送到团部,在政治部武装部知青办转了几个来回,无人接收。那个冬天里,马嵘到过许多城市。他像一个乞丐似地在铁路沿线游荡。明明知道世界上有个地方叫作法院,但即便走遍天下,那时的中国惟独没有法院。又过了些日子,曾听说上头好像有人过问了此事,事情眼看就闹大发了,后来不知为什么又不了了之。
马嵘精疲力尽地回到13连。他在茫茫雪原中绝望地想起,也许牛锛在关键的地方犯了一个错误。牛锛不该把傅正连亲笔签名的那份“罪状”,在那天中午的草甸子里,随随便便地扔给了工作组长。
13连的人得知牛锛判处死刑立即执行的消息,是在一场大雪过后。
13连的人都没能听见那声枪响。马嵘也没有。
牛锛作为杀人犯的代价,如他生前所愿──傅正连终于没有成为烈士。
大雪覆盖了通往公路的小道。一切都已草草收场。
风吹起雪原上干爽的雪沫,天地一片混沌。太阳出来了,像一张惨白的脸,隐没在深紫色的雪雾里。
很久以后,13连的人还是恍恍惚惚地觉得,深埋于地下的牛锛,只不过是一次暂时的失踪。他的灵魂已离开了这个地方。说不定哪一天,他还会在他们当年一起出发的那个城市里,再度与他们重逢。
所以后来他们渐渐一个一个地从这片土地上消失了。以便不会错过同牛锛邂逅的机会。
没有人再提起杨泱。
只有马嵘明白,牛锛死了,杨泱是再不会回来了。
杨泱是受伤最重的一个人。
第三部分:残忍一个不错的结尾
但如果杨泱的失踪,是一种真正具备法律意义的失踪,那么,马嵘将永远无法完成牛锛在最后的时刻交给他的使命了。如果杨泱继续地失踪下去,那么,事情是否已完全违反了牛锛让傅正连失踪的初衷和动机了呢?还有,如果马嵘活着是为了等待一个永远不再出现的人,那么,马嵘的存在,实际上同一个失踪的人,又有多大的区别呢?
马嵘不想搞清这些。后来的日子匆匆忙忙,再没有多余的时间来为这些伤脑筋。说实在的,他的生活中,还有许多比这更急迫更能产生效益的事,得真格用心思用计谋用手腕用钞票,去一个个解决。
马嵘租了一辆“拉达”,到达曾经属于13连地界的那片草场,已近黄昏时分。
他的脚一踏上松软的草甸,火车上的那种陌生感便荡然无存。昔日的营房依然远远地趴在原地,裸露着赭红色的瓦顶,静静地悄无人声。几缕浅淡的炊烟从红砖砌成的炉筒中升起,在灰色的天空里写出修长的一字形;小风掠过,那一字忽而改成个二字,又渐渐弥漫开去,散成个三字形,再散,便没了形状。一切都似乎没有任何改变,一切都与20年前惊人地相似。只是,旧日的营房那儿,不会再有他认识的人了。
马嵘往草地中央走去。他用手扒拉开枯草上的积雪,在地上坐下来。
“就是这儿了。”他说,“我在哪儿,你就在哪儿。”
他点着了一根烟,然后用这根烟头上的火,又点着了另一根烟。他就那么两只手各执一根烟,轮流地吸着。
“我来看你来了。”他说,“啥也没带,就带我自己。”
“没别的,就和我一块儿吸一根烟吧!他又说。还是烟解闷。”
他一小口一小口地抽着烟,他想让那两支烟燃得慢些。
烟灰从手指的夹缝里落下,落在干草的根上,像是被弄脏了的雪。他坐了一会,觉得屁股发凉,便站了起来,掸了掸裤子上的雪末。
他那么站着,又咕噜了一句:不说悔了,不是悔的事,悔也没用。过了这么些年,再想想那事,你说值么?
一阵风吹过,他感觉有点冷,想起自己的围巾手套,忘在了车里。
喉咙里憋了一口痰,他重重咳一声,吐了。还是堵得慌。忽而就觉得嗓子眼里像是塞着许多话,是今天站在牛锛面前,才觉得非说不可的话。
“值么?我看不值。不怕你生气,如今想,那真傻。为了一个女人,为了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正义,搭上一条命。你要是活着多好,咱俩一块做生意,你下手狠,准保是把好手,一赚一个准。房子汽车早都置下了,夜夜卡拉OK娱乐城。想上哪上哪。世界上有的是快活地儿,要是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