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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邦定国。朱瞻基去世,内廷外朝,流言四起。大家都晓得皇太后的厉害,有些人猜测,她可能玩儿“兄终弟及”的把戏,让亲生儿子康王当皇帝。也有人说,反正张氏挺能干,干脆让她的孙子、九岁的皇太子朱祁镇继位,由张太后“垂帘”得了。这个主意得到越来越多人的赞同。于是,百官纷纷引经据典,奏请张氏垂帘听政。
按大臣们的说法,太后临朝,最早见于西汉(前206…公元25年)。汉高祖刘邦和皇后吕氏的儿子惠帝死了,太子年幼,吕氏太后“临朝称制”。东晋(317…420年),“穆宗即位,时年二岁”,皇太后面前设“白纱屏”、抱着皇帝视朝。唐代,武则天“垂帘”于前,称帝于后。北宋(960…1279年),真宗、仁宗和英宗的皇后,都曾躲在帘子后头视朝。
但是,张太后认为,这些历史的经验,都不值得注意,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垂帘”之请。她传出懿旨,让宗室王公、朝廷重臣,到乾清宫面圣。张太后拉着朱祁镇的小手,流着眼泪对大家说:“这就是你们的新皇帝!”王公大臣立即伏地叩拜,高呼“万岁”。大位就这么定下来了。张氏向王公大臣表态:作为太皇太后,哀家将与各位一起,尽心尽力地辅佐少帝。
这位太皇太后纯粹是自讨苦吃。小皇帝成了她的包袱、累赘。朱祁镇聪明倒是聪明,也顽皮得很。在乾清宫视朝时,大臣们一争论起来,就把他晾在一边,根本不把他当根“葱”。大臣们争得脸红脖子粗,朱祁镇当成“戏”看,觉得很好玩,时不时就笑出声来。坐时间长了,他受不了,还到处走动。他见老臣张辅“关云长”式的大胡子“有意思”,端详半天,冷不丁冒出一句:“这么长的胡子,做个马鞭子多好!”弄得大臣们哭笑不得。小皇帝才不管他们乐意不乐意,继续琢磨张辅的胡子,还伸出手来去抚摸,吓得张辅一个劲儿地用衣袖遮挡。
明英宗像大臣们没把皇帝当回事儿,朱祁镇很不开心。他要“吓唬吓唬”他们。朱祁镇让太监王振做了几副“鬼脸”,不时“蒙面”上朝……
这些荒唐事儿,一件也瞒不住太皇太后。她一面对孙子加强管教,一面责令太监、宫女“好生看护”。
正统元年七月,虽已入秋,但“秋老虎”余威尚在。皇帝与大臣们在乾清宫议事,年岁大的,大汗淋漓,气喘吁吁,恨不得把装在大盆子里降温的冰块,一口吞到肚子里。忽听有人报告:太皇太后驾到!朱祁镇和众臣赶紧伏地跪迎。太皇太后在十多名带刀佩剑的女官簇拥下,缓缓步入大殿。乾清宫内,顿时充斥着一股子肃杀之气;老臣们身上的汗,也憋回去了。
太皇太后也不升座,来到众臣面前,逐一慰问勉励一番。刚一落座,她就怒喝:“传王振!”
这王振,早在朱祁镇被册立为皇太子时,就作为侍读太监,日伴左右。小皇帝对王振依赖得紧,王振不禁露出了操纵小皇帝的狐狸尾巴。不过,他自认为事情做得隐秘,“神仙”难以知道,今天这个阵式,有点猝不及防。他战战惊惊的,伏地听宣。太皇太后严厉地问:“你知罪吗?”话音刚落,两名女官就把寒光闪闪的钢刀,架到他的脖子上。以前视朝时,有当场被捕的,也有被拉到午门之外打屁股的,然而,今天一个半大老婆子如此呈威,却令大臣们格外地心惊胆战!太后一字一板地数落着王振的劣迹,声音震得他们的耳朵“嗡嗡”作响。直到王振不停地叩头求饶时,他们才从惊愕中醒过神儿来,却一个个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小皇帝环顾左右,发现大臣们“见死不救”,还多少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不得不挺身而出,跪在奶奶面前,为王振求情儿。
王振的家庙——智化寺太皇太后原本也没想把事情做绝,就卖给小皇帝一个面子,饶王振一命,警告他:再不精心效力,新账老账一块算!
朱祁镇和王振总结了一下“前一段的工作”,结论是:该玩儿还得玩儿,尽量别惹太皇太后生气。反正有奶奶撑着,朱祁镇乐得清闲,长大以后,也常足不出宫,喜欢和妃子们泡在一起。作为皇太后,朱祁镇的母亲天性懦弱,不敢管,也管不了这个不肖之子。太皇太后只好当“恶人”,管教孙子。有一次,她把朱祁镇传到奉先殿,叫他在列祖列宗的牌位面前,一气儿跪了十多个钟头。别以为当了皇帝就没人敢惹,“天外有天”,“人上有人”!
朱祁镇屡教不改,苦了太皇太后张氏。直到临终,她还在操心国事。正统七年(1442年)十月,张氏积劳成疾,一病不起。一天,她挣扎着问环列于病榻前的几位老臣:还有什么大事未办?
大学士杨士奇说:“最要紧的有三件。一,应该修《建文实录》。”
“建文”是朱元璋长房长孙朱允炆当皇帝时的年号。朱允炆被张氏的老公公朱棣拉下马后,一直下落不明。朱棣特别忌讳这件事,坚决否认朱允炆的“正统皇帝”名份。他的子孙,也没人敢正视那段历史。今天,杨士奇提出“修”建文历史,张氏立刻“准”了。
“二,应该善待建文帝遗臣。”杨士奇接着说。
朱棣把朱允炆的大臣,一律视为“叛逆”,宜将剩勇追穷寇,贬的贬,抓的抓,杀的杀。现在,大臣们要求制止这种做法,张氏也“准”了。
“三,……”杨士奇刚说到这儿,张氏就咽气儿了。
太皇太后一死,天老大,朱祁镇老二,更加肆无忌惮地吃喝玩乐了。明太祖朱元璋为警戒太监干政,在皇宫中立了一块铁牌子,上面刻着:内臣不得干预政事,违者斩。成祖朱棣搬家时,把这块牌子带到北京,立在乾清宫太监值班室。王振觉得它碍事,让手下人悄悄地把它扔到御花园里了。从此,王振甩开膀子大干,率领太监弟兄,逐渐从内廷走向外朝,指挥一切,调动一切。隆宗门内的协慕堂,是太监掌管的司礼监文书房。京城内外的奏折、阁票,还有“批朱”,都集中到这里,再转呈或者下发。懒皇帝图方便,随口说几句话,由身边的太监记录下来,在文书房整理成文件,这就是圣旨。不整理成文,由太监口头传达的情况也有。假传圣旨的机会太多了!谁有那个“狗胆”,敢找皇上核实:这句话您说了没有?太监的权力还不止这些。他们掌管的锦衣卫、东西厂特务机构,职权相当甚至大于“三法司”(类似当代公、检、法机构的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当了秉笔太监的王振,特别会“来事儿”,偏在皇上玩到兴头上,去请示工作,朱祁镇很不耐烦。终于有一天,朱祁镇大发雷霆:这些事都来烦朕,还要你们干什么?你们看着办,不就得了吗!
第二部分第四章 朝朝朝朝朝夕阅(3)
王振要的正是这道“圣旨”!以后,凡事他都“看着办”了。直到正统十四年,这一老一少带兵去打仗,在北京北边的土木堡,皇上当了俘虏,王振身首分家。
国不可一日无主。朱祁镇的异母弟弟朱祁钰“代理朝政”。朱祁钰第一次视朝,大臣联名奏请,灭王振的九族。朱祁钰一声不吭。正当群臣痛哭失声时,一名大臣出班跪奏,请派锦衣卫指挥佥使马顺,去执行灭九族的任务。朱祁钰仍然一言不发。
这马顺是王振的“铁哥们儿”。事到如今,他应该认清大势,夹紧尾巴作人,至少也别惹事生非了。然而,马顺骄横惯了,见“代理皇帝”一直不表态,似有袒护之意,就大呼小叫地斥责群臣:这是什么地方?吵什么,吵什么,都出去,出去……大臣们被激怒了,突然有人喊“打!”大家一哄而上,拳打脚踢;不一会儿,就把马顺打得七窍流血了。
见到鲜血流淌,众人陆续住手,怔怔地站在那里,“闹不清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人偷眼瞧“代理皇上”,看他有什么反应。没想到,朱祁钰还是未开金口,轻轻一挥手,“退朝”了!一次隆重的“视朝”,在“腥风血雨”中结束了,而且再无一人提及打死人的事。
后来,朱祁钰正式登基,当了八年皇帝,又把皇位还给了朱祁镇。哥哥不领弟弟情儿,否认弟弟的皇帝名份。因此,十三陵没有代宗朱祁钰的席位。他死后,葬在北京西山金山口。
武宗朱厚照对视朝,能推就推,能拖就拖。早晨,司礼监太监费好大劲儿,才能把他唤醒。朱厚照双眼半睁半闭,哈欠连天地升了座,听百官奏事。好些事还没听清楚,他就不耐烦地连连说:准奏,准奏。退朝后,堆积如山的奏折,他全都懒得看。后来,他居然把奏折交给太监刘瑾“批朱”。刘瑾文化水平太低,别说“批朱”,连奏折都看不懂。“猪往前拱,鸡往后刨”,刘瑾自有高招。他经常夹着一大包奏折,回家找他妹夫代劳。当时,京城里传言:宫中有两个皇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阉党横行,民怨沸腾。江苏高邮人王磐,作《朝天子•;咏喇叭》,嘲讽宦官:“喇叭,锁呐,曲儿小腔儿大。官船来往乱如麻,全仗你抬身价。军听了军愁,民听了民怕,哪里去辨甚么真共假?眼见得吹翻了这家,吹伤了那家,只吹得水尽鹅飞罢。”《朝天子•;瓶杏为鼠所》称:“斜插,杏花,当一幅横披画。毛诗中谁道鼠无牙,却怎生咬倒了金瓶架?水流向床头,春拖到墙下,这情理宁甘罢!哪里去告他?何处去告他?也只索细数着猫儿骂。”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位卑亦不敢忘国。级别最低的朝臣杨源,首先站了出来,“细数着猫儿骂”。他提醒皇上,再继续迷迷糊糊的,小心被刘瑾之流给“卖”了!刘瑾对杨源恨之入骨,当面斥责:“芝麻大的小官儿,也想当忠臣!”杨源理直气壮地回答:“官大小异,忠一也!”
明世宗像刘健、谢迁和李东阳,同为翰林院编修,书法有一套,作风各有千秋。《明史》中说:“李公谋,刘公断,谢公尤侃侃。”这仨人多次联名上疏,针砭政弊:“上下相猜,中外不协,祸乱之机始此矣!”另一位翰林院编修王思,直言不讳地指出,老鼠即将咬倒金瓶架:“宗社之忧,凛若朝夕!”
然而,“朝进一封,暮投千里。”朱厚照一律置若罔闻。
世宗朱厚熜登基之初,还露过几手。有大臣打报告,奏请疏浚京城的通惠河,使江南的粮食顺畅地运到京城。朱厚熜的宠臣、礼部尚书桂萼,坚决反对,危言耸听地说:“眼下水怪闹得很凶,这个时候修河,无疑于太岁头上动土。”朱厚熜严词斥责他的歪理邪说,下令立即开工。嘉靖五年,有个名叫李福达的外地人,极力倡导弥勒佛教,兴风作浪。朱厚熜下令逮捕,解来京城,关入天牢。在朱厚熜当政时,筑起了北京的南部“外城”。
朱厚熜迷上“修仙”、“练丹”之后,便“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了”。他在位四十五年,后二十七年当“甩手掌柜的”。当时,奏折分“前朝”和“后朝”两类。朝廷命官的奏折,朱厚熜轻意不看,交太监处理;方士老道献的“秘方”,朱厚熜亲自批阅。《明史》说:“世宗享国日久,不视朝,深居西苑,专意齐蘸。督抚大吏上符瑞,礼官则表贺。”俗话说,皇帝没福民遭罪。摊上这么个宝贝皇上,老百姓哪有好日子过!
可是,朱厚熜手太黑,谁也不敢招惹他。廷臣自杨最、杨爵得罪后,无敢言时政者。民间怨声载道。就在这个时候,天降大任于斯人,出了一个刚直不阿的海瑞。他还真有点邪的,让家人抬着一口棺材,跟着自己去上班。棺材停在午门之外,家人各奔东西,海瑞只身进入紫禁城,递上去一份报告,把皇上狠狠地数落了一顿。他说:圣上的年号为“嘉靖”,您知道老百姓都怎么夸您吗?老百姓说,“嘉靖”就是家家干净,一无所有!
朱厚熜大怒,把奏折抵之地,顾左右曰:“快点儿派人去抓,别让他跑了!”太监黄锦对皇上说:您老人家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海瑞遣散了家人,带着棺材上朝,不会跑的。“帝默然,少顷,复取读之……留中数月。会帝有疾,对阁臣徐阶曰:朕不自谨惜,致此疾困……岂受此人诟詈耶?”遂“逮瑞下诏狱”,“寻移刑部,论死。”
海瑞在大牢中,着实吃了苦头。正在被严刑拷打,追查同伙和后台老板时,朱厚熜死了。嗣皇帝朱载垕把海瑞放了,俄改兵部,后调大理寺,隆庆三年到应天(南京)当巡抚。
海瑞,回族,海南琼山人。万历十五年,七十多岁的海瑞,死在南京右都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