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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1950年到1953年,您和毛主席讲话的时候,到他家去讲话,您刚才说当时是想讲什么就讲什么。
梁:漫谈。
艾:哦,漫谈。话题当然很多,不过您现在还能不能想起一些当年……
梁:我都记录了。
艾:您都记录了?
梁:我有记录,有本子上有呢。
艾:噢,那太好了。那您是预备……
梁:自己藏着,没有发表。
艾:没有发表?
梁:不过,你想看,可以看。
艾:那当然想看啦,假如您有记录,对我来说当然太好了。
梁:明天我可以找出来。
艾:不用麻烦,藏在比较难找的地方,不要太急,我当然想看,不过不用太勉强地找。那发生了1953年9月份的冲突以后呢,那很少,或者根本没有跟您这样子的……
梁:那就是坐下来从容地谈话的机会就没有了。
艾:就没有了。就是开会的时候……
梁:可以见面,见面也还握手啊。
艾:态度跟以前不同吧?或者说以前比较和气啊……
梁:也还没有什么,不过他就是匆匆地握一下手,说一两句话,我们也站着,他来走过,他跟这个握手,跟那个握手,走过去握手的时候说一两句话,没有请到家里来坐下来谈话。
艾:解放以来您和哪一界的人接触最多,文艺界呢,学术界呢,政治界比较多,还是亲戚多,还是当年的老朋友最多?
梁:都差不多。因为我过去不是发起过民主同盟,所以这方面有些个旧朋友。再就是从前我在河南办学,在山东办学,学生有在这个地方的,也有从外头来的,见面啊、通讯啊。我学生数量很大,我算一下,可以算是有学生关系的,他管我叫老师,听过我讲课,大概有4000人。
艾:4000人,那很多了,所谓“桃李满天下”(笑)。那住北京的也常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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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一个学者(2)
梁:有些个人,故去的多了,他们都……因为普通人到60岁、70岁、80岁,活到80岁不是很多了,很多人都故去了。(笑)可我活得长久一些。
艾:那50年代、60年代,那个时候还有很多老朋友吧?
梁:有,有些在外省的还通信。
艾:现在,当年的很多的人都已经去世了。当然毛主席、周恩来也去世了,(梁:朱委员长也去世了。)您自己当年的陈铭枢、李宗仁、李济深都故去了。那这么说,50年代、60年代还是跟当年的老朋友很多来往了。我记得研究您生平的时候,1966年,李宗仁从美国回来的时候,您也是出来接他,所以也许这种情形,往届的老朋友见面的机会还是很多的。这可能算是个奇怪的问题:假定先生现在返老还童,您能从头开始,您的事业会怎么样?
梁:我没有往这边想过(笑)。我再多说一句话,我要做的事情主要是《人心与人生》这个书,书已经做成了,那我已经好像是满足了。别的书嘛,小一点的,短一点的不像那么大部头,有一个书叫做《东方学术概观》,东方学术我说的是三家,中国的是儒家和道家,印度是佛教,这三家简单说一下,三家比较一下,有这么一个书,书名字叫《东方学术概观》;书不太长,比那个《人心与人生》字数少多了,这个书也写出来了,所以好像是有点心愿已了(笑)那个味道。
艾:假定您是十几岁现在,您会改行,还是跟原来一样,做学者?
梁:我常常对人表示我不是一个学者。
艾:是啊,您书里也常常有这个否认。
梁:对。我承认自己是一个有思想的人,并且是本着自己思想而去实行、实践的人,我就是这么一个人。我对学术啊、学者啊,对中国的老学问不行。我对你说过,小时候没有念过“四书五经”,“四书五经”的书里面有些个生字我现在还不会认。那么,再一面,现在的学问,科学我也不行,我西文不行,科学一定要学外国文,我的西文不行。所以讲到学问,我只能够歇一歇,我说我不行。
艾:您真的觉得是如此吗?
梁:我自己承认我是个有思想的人,独立思考,表里如一。
艾:假定您返老还童的话,您还是会做一个有思想的、要实践思想的人,不要做医生、科学家,或者政治家,或者……
梁:我从年轻的时候就喜欢医学。(艾:噢,年轻的时候就喜欢医学。)政协把委员分了很多组,自己自认,愿意参加哪个组就参加哪个组,比如有文教组——文化教育,有医药组,有国际问题组,参加国际问题组的人最多,我参加的是医药卫生组,医药卫生组里有中医,有西医。
艾:《东西文化及其哲学》这本书里,也有一些关于医学的文化,关于中医跟西医。好像您父亲也是对医学有点研究吧?在年谱里提到他会熬药啊、做药啊。
梁:可以说没有什么,不过比如家里人病了,比如我母亲病了,或者我们弟兄小孩这一辈有病,他常常开药给我们吃药(笑)。中医多半都是(笑)喜欢说儒医,许多读书人他会看看医书,他好像就能够通医道似的。我父亲也有那个情况,不过他没有给外人看病。
艾:先生最喜欢的食物是什么?
梁:吃东西啊?(艾:吃东西。)吃东西,我是吃素的。
艾:就是说蔬菜里面有没有特别喜欢的,或者是水果?
梁:蔬菜水果我都喜欢,一般的蔬菜水果我都喜欢。
艾:有没有特别喜爱的?
梁:没有特别喜爱的。
艾:那您最喜爱的消遣有没有啊?或者是根本没有消遣的?
梁:有消遣的。有消遣就是身体的活动,散步啊、逛公园啊,到公园去,我挺喜欢的。
艾:好像是1956、1957年,香港的一些朋友说您学太极拳。
梁:学过,学过。
艾:您练多久了?
梁:从练太极、学太极拳说起啊,那离现在是好几十年,好多年,不过有时候断断续续,特别是抗战起来之后吧,为国家的事情各处奔走,有时候就不得空。
艾:您的意思就是早就学了?
梁:早就学了。
艾:这个我不知道,我还以为50年代才开始学的。
梁:学得很早,大概30多岁吧,(艾:噢,这个时候开始学了。)可是学了又搁起来了,没有认真地去练,我以前住在德胜门那个地方,净业湖(积水潭),那个小山上,大家在那里学,都是练太极拳。
艾:我不记得您是住过德胜门,就是积水潭那边?
梁:积水潭那边,我自己的房子,现在房产还在那里。
艾:哦,从什么时候开始,那里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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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一个学者(3)
梁:从民国初年,60年前。
艾:这个我倒是弄错,我以为那里的房子,就是您的父亲的朋友彭诒孙的房子在那里,也不知道您梁家的房子也在那里。
梁:也有。彭家的房子在积水潭的西南,有个楼的,我们的房子在西北角,现在这个房子还在,可是人家住了。
艾:您父亲的年谱,好像他是常常住在彭家那边。
梁:对,有时候住那边,他自己不是后来投水嘛?就是从彭先生住的那个房子里出来投水的。
艾:好像他快要过60岁的生日。那么我所了解的就是我所写的,孩子们到学校来,住在彭先生那边。本来梁家的房子离彭家的房子很近的话,好像是……
梁:就在那个北边。
艾:积水潭也不太大了,距离也会不太大……
梁:都在积水潭的西南,我们这个房子在西北角,现在这个房子还在,被旁人住了。
艾:积水潭当中有个小岛,岛上面有个小庙,这个年谱是有的,有高庙这个名。
梁:不过那个名字不叫高庙,高庙是在水的南边,高庙很大,刚才我们说的这个庙很小。
艾:哦,小的庙。我1973年来的时候,还是见不到您,可是这个地方我知道,我不敢去看,害怕。那个时候您父亲的纪念碑已经找不到了,有个座子,上面的石碑已经倒了,也是找不到了。问了很多附近的人,什么时候这个碑被打倒的。有个人说是抗战时候还是在的。
梁:在文化大革命的时候,1966年。
艾:噢。石碑被附近的人锯成几块,建筑什么东西用的。梁先生您在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有没有受到什么迫害啊?或是……
梁:受到冲击。
艾:冲击,冲击是一个我没听说过的说法,冲击意思是什么?
梁:冲击就是打击。
艾:是红卫兵的?
梁:红卫兵,是红卫兵小将,都是初中学生。
艾:都还是初中学生,也还是您住在德胜门那边?
梁:就是那,地名叫小铜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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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做的事情都做了(1)
……
艾:把您家人赶走,然后他们自己住?
梁:他们占据了北房,把我赶到南房;南房是5间,把我赶到5间里头中间的一间;中间一间刚好是5间里头窄小的一间。
艾:那他们占领了多久了?
梁:他们占了大概二十一二天,占了北房。因为那个时候我家里有电话,他们认为很好,电话可以逗乐。我自己还算是还好,就是没有打我,可是打了我的内人,打了我的妻子。
艾:那她受伤了没有啊?
梁:那个时候是8月24,是一个夏天,热。人穿的衣服都单薄了,穿一件呢,他们打的结果,血透在衣服外边。
艾:打得很重才这样。
梁:不是太轻,可是没有打我。
艾:是闯进去的时候打的,还是……
梁:刚冲进去的时候还没有打,刚冲进去的时候他就把我们屋里头的家具——有一个衣柜,有玻璃的衣柜,都给从北屋里头摔出去,把我们睡的床铺就拆了,书架上的书都被拿出来扔在地下,大本的书,有《辞海》、《辞源》——一种工具书,没有什么思想内容,他也都给它撕了。
艾:这是什么道理呀?
梁:(笑)小孩子他什么不管。
艾:您夫人给打了,家具也……
梁:毁了,许多箱子里都有字画,他就给扣出来,烧。
艾:烧?这样损失很大。
梁:烧的灰都成堆,纸灰成堆,灰的堆要外面来车撮走,一次撮不完,撮两天三天才撮完。那个时候很乱很乱。
艾:那我书里也写错了,香港您朋友没有听说您有什么损失,所以书里写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好像没什么……
梁:我自己没什么,没有打我。
艾:是啊,起码把东西弄坏了,打了您的……
梁:损失很大。
艾:我以为,您还算是毛主席当年认识的老朋友,他们也不敢怎么样子。所以,书里写错了。您夫人打得血出来,住院呢,还是……
梁:也没有。
艾:她年纪已经蛮大了吧?
梁:70多了,我那年是74,她71。
艾:哦,是吗?我也弄错了。
梁:除了在自己家里头来打之外,他们还把她推出去,推出去斗争,斗争不是斗争她一个人,还有旁人。
艾:斗争就是骂她们……
梁:啊,斗争就是批评、骂,可是也没有斗争我(笑)。
艾:是啊,这个倒算是奇怪了。那些孩子他们知道您是什么人啊?
梁:知道。他们把我推到5间屋子中间的小屋里头,不让出来(笑)。
艾:哦,这奇怪了。这些孩子是北京市的孩子呢还是……
梁:123中学,第123中学。我住的地方叫小铜井,城墙上有一个豁口,他们都在豁口外头的第123中学,是个初中。
艾:附近的孩子……
梁:不太远,有半里多路。
艾:这21天过去以后……
梁:他们才撤退。
艾:撤退以后又发生什么事了?也发生别的事了吧?
梁:比较说没有什么。
艾:比较说没有什么?这个算是还好,那是1966年的事,(梁:1966年8月24。)那一次以后也没有别的什么……
梁:没有别的什么。
艾:您的学生黄艮庸那个时候还住在您那边没有?还住在北京吗,那个时候?
梁:在北京。
艾:我在香港听到的是,他文化大革命的时候被赶回到广东去了,这是真的吗?
梁:真的。押送回广东,火车上统统在北京的,他们都赶到火车上,有红卫兵押着回去南方。
艾:为什么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