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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时,我会在某些不同的地方怀念这里吧?
又或许,不知何时我还会再次站在同一间厨房?
可是现在,和我在一起的有这个实力派的母亲,还有那个目光温柔的男孩,我和他们待在同一个地方,这就足够了。
我会不断成长,经历风霜,经历挫折,一次次沉入深渊,一次次饱尝痛苦,更会一次次重新站起来。我不会认输,不会放弃。
梦中的厨房……
我会拥有许多许多厨房,在心中,或是在现实中,又或是在旅途中。有一个人单独的,有大家共有的,有两个人的,在我人生旅途的所有站点,一定到处都会存在的。
满月——厨房Ⅱ满月——厨房Ⅱ(1)
秋末,惠理子死了。
她是被一个精神失常的男子盯上后杀害的。那人自从在街上偶遇惠理子,便对她一见倾心,于是尾随着她,发现她是在一家同性恋酒吧里工作。接着他写了一封长信,说那么美丽的一个人竟是个男人,这使他深受刺激。此后他开始每天泡在酒吧里。他越是这样软缠硬磨,惠理子还有酒吧里的人对他越是冷淡。直到一天晚上,那个人大叫着“别把我当傻瓜”,突然举刀向惠理子直刺过去。惠理子流着血,双手抓起吧台上装饰用的铁哑铃,砸死了凶手。
“……这么着算正当防卫,扯平了吧?”
据说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我——樱井美影,得知这件事,已是入冬以后了。一切结束之后一直过了很久,雄一才终于给我打来电话。
“那家伙,经过了一番搏斗才死的。”
雄一上来就是这么一句。午夜的一点,黑暗中我被响个不停的电话铃声惊醒,爬起身,拿起听筒听到这么一句,完全摸不着头脑,昏沉沉的脑袋里依稀浮现出战争电影的场景。
“雄一,什么?你在说什么?”
我连连问道。沉默了片刻,雄一才又说:“我母亲……啊,应该说是父亲吧,被杀了。”
我不明白,无法理解,说不出话喘不上气。像是实在不情愿,他一点一点叙述起惠理子的死因。
我愈发难以置信,目光呆滞,听筒霎时间离开我很远。
“那……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刚刚吗?”我问道,却根本搞不清声音是从哪里发出的,自己在说些什么。
“……不,很早以前的事了,也举行过一个小型葬礼,酒吧里的人弄的……对不起,怎么,怎么也没办法通知你。”
我像被剜去了心头的肉一样,想着:她,再也不在了。现在,哪里也都找不到她了。
“对不起,真是对不起。”雄一一再重复着。
电话里什么也说不清。我看不见那边的雄一,根本不知道他是想哭、想大笑,还是想和我倾心长谈,或是希望一个人待着。
“雄一,我马上过去,可以吗?我想和你面对面地说说话。”
“好。回去的时候我会送你的,不用担心。”雄一答应着,话语中还是听不出他内心的情感。
“那么待会儿见。”说着,我挂上了电话。
——与她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来着?是笑着作别的吗?我的大脑飞速转动着。初秋时,我毅然退学当了一位烹调专家的助手,那之后很快就搬出了田边家。自从祖母死后,孤身一人的我,在田边家里,和雄一,还有他那实际身为男子的母亲——惠理子,我们三人一起生活了有半年多的时光……搬走的那天,是最后的一面吧?记得惠理子哭了,对我说:离得很近,周末的时候常回来看看……不对,上个月底我还见到了她。是的,是在深夜的便利店,就是那次。
半夜我睡不着,就跑到“全家便利”去买布丁,在门口遇到了刚打烊的惠理子,她和店里的几个实际是男子的姑娘们正喝着纸杯咖啡,吃着大杂煮。“惠理子!”我叫了她一声,她拉着我的手,笑着说:“美影你搬走之后,瘦了好多呢。”记得她那时穿着一件蓝色的连衣裙。
我买了布丁出来,却见她一只手端着杯子,目光凌厉地注视着黑夜中流光溢彩的街市。我逗她说:“你的脸可像个男人呢。”惠理子脸上一下子绽放出笑容,说:“讨厌。我们家的女孩儿啊,老是这么喜欢胡说,该不是到了青春期了吧。”“我可都是大人了。”我反驳她。店里的那些姑娘们都在一旁笑了。那之后……常来家玩啊。啊,真开心!然后我和她笑着道了别。那就是最后的一面。
我不知道究竟浪费了多长时间去收拾小号的旅行牙刷套装,还有毛巾。我已经支离破碎了。我不停地拉开抽屉然后关上,又打开厕所的门看了看,一会儿还碰倒了花瓶,于是再擦地板——就这样失魂落魄地在房里转来转去,回过神,才发现手上最终一无所有。我挤出丝笑容,告诉自己一定要镇静,然后闭上了双眼。
终于把牙刷和毛巾塞进包里,然后反复察看了好多次煤气和电话留言,我这才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家门。
场景迅速一转,不知不觉我已走在冬夜去田边家的路上。听着耳边叮叮当当作响的钥匙声,在星空下走着走着,眼泪止不住地汹涌而出。道路、步履,还有万籁俱寂的街市,都在眼前热烈地扭动着,压得我透不过气来,痛苦不堪。我拼命吸着冷风,可是感觉吸入肺里的只有一星半点。像深藏在眼瞳深处的一个尖锐的东西,暴露在风中后眨眼间变得冰冷。
平时随处可见的电线杆也好,街灯也好,停泊的车辆,还有黑漆漆的夜空,都模糊起来。一切都仿佛在热气的那方,扭动着,闪烁着魔幻般的美丽光彩,冲我咄咄逼来。我感觉自己全身的能量正以不可阻挡的气势迅速离我而去,它嗖嗖呼啸着散失在夜幕中。
父母去世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而祖父死的时候,我正在恋爱,然后就轮到了祖母,我成了孤身一人。但是,与之相比,现在的我更加感到孤独。
我心底想要放弃抬腿向前走,以及生存下去这种事。毫无疑问,明天总是要来的,而后是后天,没多久又是下一周,周而复始。对此,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厌烦。一想到那时的自己也一定依然生活在愁云惨雾之中,就会从心底里升起反感之情。我慢慢地走在夜路上,内心明明波澜起伏,孤零零的身影却显得如此阴郁。
好想早些摆脱这哀愁。对啊,见到雄一,仔细问问他,就会好的,我这样想。但是,那又能怎么样呢?还是于事无补啊。只不过是像寒夜里冷雨骤歇,依旧看不到希望;更像是小小一线暗流,终究要流入更为巨大的绝望之中。
我按响了田边家的门铃,心情一团糟。一路胡思乱想使我不觉间忘了乘电梯,步行爬到了十楼,来到门口,我呼呼直喘粗气。
门里传来雄一用那熟悉的频率朝门口走来的声音。寄居在这里的时候,我经常没带钥匙就出去了,然后好几次半夜里按响门铃。总是雄一起来给我开门,摘门链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门开了,面前的雄一有些消瘦,他朝我打了个招呼。
“好久没见了。”我说,怎么也抑制不住笑容,这也让我自己感到高兴。我内心的最深处在为能见到他而自然地流露出欢喜来。
“可以进去吗?”
我对愣在那里的他说。他这才回过神来,无力地挤出一丝笑容,说:“嗯,当然了……那个,我本来以为你会朝我大发一通脾气的,所以有点儿意外。不好意思,进来吧。”
“你明明知道,这种事我是不会生气的。”
雄一勉强地像平常那样朝我咧嘴笑了笑,“嗯”了一声。我还之一笑,脱了鞋。
重回不久前住过的这所房子,最初心里还莫名地有些忐忑,但很快就融入到熟悉的气息中,心头涌起一股独特的怀念之情。我缩进大沙发,正追忆着这里的一切时,雄一端着咖啡走过来。
“感觉好像好久都没来这里了。”
“可不是嘛。你这阵子也挺忙的啊。工作怎么样?有意思吗?”雄一静静地说着。
“嗯。现在这个阶段,什么都觉得很有趣,连削土豆皮也觉得好玩呢。”
我微笑着回答他。雄一听了,放下杯子突然切入正题,说:“今晚,好不容易大脑恢复正常。想不能不告诉你,那就现在吧。这才打的电话。”
我探身呈倾听的姿态,注视着他。他说了起来:
“一直到举行葬礼,我都是稀里糊涂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眼前漆黑一片。那个人对于我来说,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唯一的亲人,既是母亲,又是父亲。从记事起就是这样子,所以完全混乱了,又有那么多事儿等我处理,每天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打发日子。你看,那个人死也不死得普普通通的,不管怎么说算是个刑事案件,还牵扯到凶手的妻儿老小,店里的姑娘们也全都乱套了,我是长子,不负起责任,怎么行呢。我一直惦记着你,真的,常常想起你来。不过,却一直不敢打电话。我害怕一通知你,所有的这一切就都会成为现实。自己不得不去面对原本是父亲的母亲以那种方式结束了生命,自己成了孤零零一个人这一现实。可是再怎么说,那个人跟你也是非常亲,不通知你,现在想想,怎么也说不过去啊。那段时间我一定是神志不清了。”
雄一盯着手中的杯子,喃喃说着,一副完全被击倒的神情。“好像我们身边,”——我凝望着他,冲口而出的是这样的话——“充满了死亡。我的父母、祖父、祖母……生你的母亲,还有,惠理子,好多啊。虽说天地之大,可也没有像我们两个这样的了。如果说我们能成为朋友纯属偶然,可真不容易呢……这个死亡,那个死亡。”
“是啊,”雄一笑了,“有想人死的,来找我们俩好了,我们就去住到那个人边上。这个生意一定不错,就叫消极职业者。”
他的笑容凄凉而又明亮,宛如消逝而去的光芒。夜越来越深。扭头望去,窗外是流光溢彩的绚丽的夜色。从高处俯瞰,街市戴上了一条光做的珠串,汽车一辆辆在夜色中飞驰而过,宛如一条光河。
“终于成孤儿了。”雄一说。
“我可已经经历过两次了,可不是吹牛。”我笑着说,说完,却见泪水突然从雄一眼中扑簌簌流下来。
他边用手臂抹眼睛边说:“好想听你讲的笑话,真的,想听得不得了。”
我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他的头,说:“谢谢你给我打电话。”
我留下一件惠理子常穿的红色毛衣作为纪念。
记得一天晚上,她让我试穿过之后,说,哎呀,后悔后悔,这么贵,可还是你穿着更合适呢。
雄一又递给我一份“遗书”,说是她事先藏在化妆台的抽屉里的,然后跟我说了声晚安,回自己房里去了。我一个人展开了遗书。
雄一:
给自己的孩子写信,感觉挺别扭的。可是,近来时常有不好的预感,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写了这封信。哈哈,跟你开玩笑呢,以后有空我们两个人一起笑着来看吧。
不过,想想看,我要是死了,就剩下你一个人了。你和美影也不在一起。她可让我刮目相看呢。我们没有亲戚,他们早在我和你母亲结婚的时候,就跟我们断绝了关系。我变性后,听说更是一提到我就咬牙切齿,所以不要抱什么幻想,会和那个爷爷奶奶恢复联系,明白吗?
雄一啊,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人。我真难以理解,有些人生活在黑暗的泥潭里,故意做着惹人厌恶的事,来引人注意,愈演愈烈,最终把自己逼入绝境。我真搞不懂他们的想法。不管他们是多强有力或是多么悲惨,都不值得同情。我可是拼了命乐观地活过来的。我美丽动人,我光彩熠熠。别人被我吸引,如果并不是出于我的本意,也只有无可奈何,权当缴了税金。因此,我如果被杀了,那是个意外。不要胡思乱想,请相信在你面前的我。
我想,至少这封信要用男性用语来写,也很努力地尝试了,可还是觉得怪怪的。觉得不好意思,羞于下笔。当了这么长时间女人,本来还一直以为在身体的某处还有那个男性的自己、真正的自己存在着,女人皮相只是我的任务。现在看来,身心都变成女人了,是名副其实的母亲啊。好笑。
我热爱自己的人生,无论是作为男人的那个阶段,还是和你母亲结婚这件事,还有她去世后变性生活下去的决定,还有把你养育成人,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啊,还有收留美影!那是最大的快乐!真的好想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