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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也许不清楚,大型工业项目中,钢铁的防腐蚀研究一直是为世界各国所关注的,也是上百年来很难解决的难点。仅以我国为例,八十年代我国的各大企业中,每年仅仅由于钢铁腐蚀所造成的直接损失就达三百亿元。至于由于管道腐蚀所造成的天然气管道爆炸、石油管道泄露的事故则几乎是年年发生的。四川天然气管道七十年代发生过一次由泄露引起的爆炸,三公里长的地区被炸开了一条几米深的大坑,幸亏是大使在野外,要是在城市其损失可想而知。
四川盆地到上海都是潮湿多雨的地区,土壤酸性大,腐蚀严重。管道的防腐课题是领导下死命令需要解决的。管道防腐最常规的办法是涂刷高性能涂料,由于专业对口于老板北京分进了研制新涂料的项目组。
于老板他们研制的产品叫A涂料,他自己也没想到这种黑糊糊的油漆竟决定了他的一生。要说研制这种涂料的过程来,于老板是功不可没的。他记得上大学时的一次实习劳动中,有一段一九一零年施工的管道打开后竟没有丝毫损坏,他知道那管道上涂了层煤沥青和炭灰,这条线索竟成了A涂料研制的关键。两年后A涂料研制成功,经过老化实验涂上它的管道几十年不应该损坏。涂料研究成功,可川沪天然气管道却下马了。原因是当时测算不准确,四川的天然气储量不够,上亿的先期投入就这样泡汤了。唯一的成果就是研制成功了A涂料。当时的国家科委还为项目组记了功。
让于老板怒不可扼的是单位挂出的功劳簿上竟没有他的名字,一问别人才知道,党委书记说他有历史问题。当时的于老板年轻气壮,他找到党委和他们大吵一顿,结果是他给关了半年马棚。马是单位后勤部门的,自于老板入住后,那马可就遭罪了,他没事就用鞭子抽它们玩儿,弄得那牲口天天流眼泪。最后后勤部门的领导来求他:“我们知道你委屈,可您也别拿哑巴牲口出气呀!我替它求您了还不成?”
《外地人在北京》 第一部分北京籍的外地老板(2)
“我又没打死它?”于老板跟谁都没好气。“打死了又怎么样?大不了我去拉车,我做牲口还不行?”
没多久,改革开放风起云涌。于老板由于和研究院的领导过节太深,八零年他就不顾老婆的反对,托病独自回北京准备单干了。党委书记问他请假是什么病,于老板瞪着眼说:“我在马棚里传染上口蹄疫了,得回北京治。”
那时于老板回北京时口袋里只有四千块钱,那是他上班十年的积蓄,其中还有一部分是老婆的。好在于老板祖上有底儿,他在北京还有一栋保存非常完整的四合院。他想尽了一切办法,甚至天天骂大街,上法院,才终于把赖在他们家四合院不走的小市民轰了出去。
没多久于老板就在四合院里召集了所有在北京的大学同学,把自己的状况说了说,要同学们有钱的帮帮个钱场,没钱的帮个人场。于老板这手还真管用,要知道,他们当时都是三十几岁的人,正是社会上刚开始认文凭的时候,同学们几乎都快升官了,大家都是受过苦的人,自然竭尽全力。
有个同学官运亨通,那时就是某郊县的经委副主任了。他帮于老板在那个县批了一块地,与公社政府联营办了一个涂料研究所,说是联营实际上就租了块地,每年给公社点费用就可以了。于老板的企业名义上是防腐涂料的研究,实际上是生产A涂料,销售挣钱。当时于老板没有流动资金,他干脆就把四合院抵押给了别人,研究所开张的时候,于老板的夫人在小城家哭了一天。
很多人都说于老板有魄力,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魄力是环境逼出来的。如果不是自己单位的领导太不是东西,如果自己那的单位还在山沟里的话。今天的他没准已经在那个单位等着退休了。要知道当时于老板下海时,不仅小城的同事们认为他是铤而走险,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就连真心帮忙的同学们多少都是出于怜悯的原因。道理也很简单,人们已经怕了,谁知道当时的中国会发展到什么样子?再说个体户是个非常不光彩的名子,在人们心里,他和街上卖菜的小痞子没有区别。万一政策一变,于老板就得被镇压了。那时候恐怕连马棚都没的看了。
改革开放不久,邓小平同志就说:科技是第一生产力。而这一句话恰恰是于老板发迹的原因。
川沪天然气管道虽然停工了,可A涂料的市场前景是非常乐观的。当时的科研单位官僚作风严重,根本没意识到技术的市场价值,A涂料自成功之日起就被密封到文件袋里,不见天日了。可八十年代初期京津诸地的民用建筑市场却方兴未艾,红火异常,有的外国游客到北京后竟误以为自己进了巨大的建筑工地。
其实无论民用建筑还是工业建筑,钢铁防腐都是极其重要的。而当时的钢铁防腐采用的常规办法都是把石油沥青熬化了往铁管子、钢铸件上浇,凉干了就是厚厚的一层黑油。石油沥青防腐性能一般,而且体积大,运输不方便,施工起来就更麻烦。虽然那时人们还没什么环保意识,可烟熏火燎的,时间长了工人可遭了大罪,职业病特别多,而且工伤事故不断。当时国营企业的职工比较牛,动不动就撂挑子,给领导点颜色看看。可领导想换谁也不容易,换不了人只好在施工材料上想办法。
于老板正是看到了这一点,他适时地生产出可直接涂刷的A涂料。并开始利用同学、朋友、亲戚的关系往建筑工地推销。产品对路就不发愁销路,没多久A涂料便在市场上叫响了,工人们自然欢迎,建筑公司也认为这种材料省事,还能节约工期。到八三年的时候于老板研究所的年产值就打两百多万了。
他凭着知识分子的敏感,跑到国家专利局以涂料研究所的名义为A涂料申请了专利。专利号批下来后,他特地跑到小城自己所在的单位,向单位领导和同时们宣布A涂料只属于姓于的,有国家法律保护,任何生产、仿制A涂料都是违法的,要生产就得花钱到他那儿买专利。当年整于老板的领导已经退休了,听说他知道这个消息后气得犯了心脏病,在医院里躺了半个月呢。
要饭的不知拣破烂儿的苦!
于老板在政府号召一部分先富起来之前就开始发迹了。许多人看着眼红,可没人知道于老板开办企业之初的辛苦。
其实懂行的人都知道,要生产工业涂料,工艺并不是最关键的,对设备的要求也不高。在车间里支个反应釜,用根铁棍搅和搅和就能生产了(现在农村不少小油漆厂还是这么干的)。涂料产品的关键是油漆的配方是否先进,是否合理。要知道化学物质有上千上万种,在这些物质中合成一种性能优良的油漆绝不是一个人可以在一朝一夕间完成的。他以前所在的单位是国家极科研机构,就这样还用了两年多才研制出来。所以国际市场上一种先进的涂料油漆配方可以卖到几百万美圆。
于老板是A涂料项目组的骨干,自然对他的配方和生产工艺了如指掌。所以说他一开始就占了大便宜,于老板在设备上没花多少钱,关键是原料成本比较高,采购也困难些,有些东西北京甚至都没地方生产,他求爷爷告奶奶好不容易才把几种主要原料凑齐了。有些非关键性原料只能省了,所以于老板心里清楚自己生产A涂料本身就是简装品,好在当时还没有国家标准。在A涂料方面,于老板就是权威。
研究所投产时是在夏天,于老板吃住都在车间。他指挥工人们配比、投料、搅拌、包装,甚至亲自动手上,二甲苯伤皮肤,几天的工夫于老板的眼皮红肿透亮,指甲上也出现了一道道裂纹。郊区太脏,他还得时刻应付蚊子的围攻,裤腿以下的部分给咬出了一溜儿红包,时间一长,有的包感染了,直往下流黄汤。这情景让他想起了前些年被哄到马棚养马的日子,不过这回可是自愿的。还好涂料投产后,蚊子、苍蝇立刻少了,工人们问他这玩意儿是不是有毒?于老板一瞪眼:“没毒,瞎琢磨什么?就是有毒我也跟你们在一起呀,我做老板的都不怕死,你们还挺惜命!”
产品生产出来就得往外卖,于老板利用自己是防腐专家的身份,骑着自行车到处为建筑公司、大型厂矿企业的头头们讲课,有几回他骑着车都跑到房山、门头沟去了。他讲钢铁防腐的重要性,讲A涂料的优良性能和使用方法,讲自己的研究所是如何如何正规,甚至胡说研究所是国家科委的项目。反正不管怎么说能把产品换成钱就行。
现在于老板和部下说起当时的事还觉得可笑,自己刚进生意场,书生气太浓。他一个劲地讲钢铁腐蚀的科学原因,一个劲地告诉人家A涂料的性能如何优越,可以保证钢铁几十年不被腐蚀等等。
《外地人在北京》 第一部分北京籍的外地老板(3)
有一次,一个大企业领导私下里问他:“你的涂料能保证三十年?”
“是啊!”于老板当仁不让。“实际上国家权威部门做过老化实验,应该是五十年。我在会上一般都比较保守。”
“哈哈…”领导苦笑了一下。“你要真能保证三十年我就不能用了。”
“那是怎么个说法?”于老板不解其意。
“我们公司有上万名职工,光设备维修这块就得养活一千多口子,他们年年都得刷漆,维修款都是上级拨的。你的涂料能保证三十年,我这帮工人喝西北风去?”
于老板目瞪口呆,他终于明白很多回讲课无功而返的原因了。有些话人家没法说,自己白在国营企业混了。
“三十年的事就别提了,东西好使不就接了。”领导拍了拍他。“你把价钱降低一些,剩点儿成本高的材料,我们没必要用那么好的东西,管个三五就成。”
后来于老板再出去讲课,三十年的事真不敢提了,而成功率还真提高了不少。
想来当时的乐事还真不少。
有次建筑公司的经理大早晨就打来电话,说工地出事了,要他马上去看看。于老板跑到工地一看,几大桶油漆成了硬坨子,跟砖头似的,得有好几百公斤。
“这是怎么会事?这点东西好几千块那!产品质量有问题,你得赔!”建筑公司经理虎着脸冲他喊。
于老板围着油漆桶转了几圈,他抬手把刷漆的工人叫了过来。“你什么时候配的漆?”
“昨天啊1”刷漆工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京片子。“好!昨儿过了晌午配的,没用完。今儿早上一看就成坨子了,你们个体户的东西就是不行”
“配漆的时候加固化剂了吧?”于老板低着头问他。
“那可不!不加那玩意儿能使吗?”
“说明书上说加了固化剂两个钟头不用就会自行固化,你配了这么多,没用完,一晚上能不成坨子吗?”
“那、那”刷漆工人和经理对望一眼,说不出话了。
“再说,这个技术问题,我都给你们讲过呀。”于老板得理不饶人。
“那、那,好几千块钱哪!”刷漆工人用哀求的目光看着经理。
经理不像刚才那么横了:“他是我们公司的劳动模范,又是预备党员。都是国家的企业,你能不能给报个损?”
“我可真是个体户。”于老板一直不爱听人家叫他个体户,那年头个体户似乎和骗子差不多。“劳动模范就这么干活?”
还有一回,有个石化公司的经理告诉他管道上的油漆都给接下来了。是不是油漆质量有问题?于老板跑到现场一看,原来是工人偷懒,根本没把新管道上原有的一层黑油擦下去,A涂料根本没接触到钢铁表面。于老板无奈地看着石化公司的经理:“这事我可早就给他们讲过吧?”
经理摊摊手:“老兄,你是老板,就再给我们几桶吧。上级知道了得批评他们。”他指了指蹲在一边儿的工人。
当然客户永远是对的,这种事一般都是于老板象征性地补给他们一点儿油漆了事,总不能为小事伤了和气。后来开始兴吃吃喝喝了,漆不用给了,拉大家吃一顿了事。当然吃完了饭大家谁也不用提产品质量的事,有时候产品质量真出了问题,吃顿饭也能解决。于老板记得最清楚,有一年他请客吃饭的费用就达四十多万。“这得买多少头猪?”他的会计心疼地抖落着发票单。于老板砸砸嘴,他有什么办法?
八五、八六年是于老板一辈子都忘不了的。
那两年北京、天津的基建项目如雨后春笋,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