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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来,老爸已经不是三年前骑着摩托满街乱跑的那个老爸了,他背驮了,眼睛里也出现了一两块浊斑。他并未搭理超子,反而拉着小丽问长问短,嘴里一直在唠叨着:“好俏的娃儿呦!”进家门的时候,他还当着继母的面塞给小丽一个红包。小丽死活不敢收,最后还是超子说:“爸给你的,就拿着吧。”他说完这句话时,立刻看见老爸把身子扭过去,偷偷用衣角擦了擦眼睛…。
四川盆地以蜀绣、辣椒、潮湿、多山而闻名,自古就是富足锦绣之地。据说古罗马时恺撒大帝在集会上穿的那件红色丝绸大氅就是蜀绣,很多人认为,古罗马书籍里对丝绸产地的描述说的就是四川盆地。
全世界共有六十亿居民,而中国四川一省就有一亿多人(重庆单列不过是行政上的问题,重庆人应该是最正宗的四川人),所以说四川人比世界上大多数国家的人口都要多。而蜀地潮湿多山,除了成都周围地区富庶繁华以外,几乎都是大山丘陵,河谷草甸,再加上地少人多,平均每人只有几分地,生存环境十分恶劣。实际上川军是中国改革开放以后最早走出自己家乡的一群。漠北江南,藏边京沪,四川人的身影无处不在。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门手艺活一家子。川人出川,大部分人自然要靠老祖宗传下来的川菜绝活儿养家糊口,而近年川菜在全国范围内的流行,也不得不归功于几百万四川同胞身体力行的大力推广,其影响之广甚至已经跨越了国界。随便在纽约大街上拉住一个大老美,问他吃过中国菜没有,只要他吃过就能说出鱼香肉丝来,实际上没有几个美国人没吃过中国菜的,除了乡吧姥。
京韵、京腔、京菜、京剧本是北京人赖以自豪的家底儿。特别是在吃的方面,受皇家御膳的影响,北京人的口味是极刁的,清朝就有“天下美食在京华”之说,以烤鸭、涮羊肉、果脯、京味小点心为代表的京菜早已名闻中华了,而北京人的口味也大多以甜、咸为主,做菜以酱、炖为主,在八大菜系里属于鲁系。
由于近年来由于川菜在京城日趋火暴,小半大儿的北京人有很多人非麻辣味儿不吃,非川菜馆不进了,北京的川菜馆也是遍地开花,名店辈出。想吃四川火锅容易,老北京人要想喝碗豆汁,转上四六城也没几家正宗的。而所谓正宗的京味饭馆不是蒙外汇的假西餐,就是外地旅游者光顾的旅游点。正因如此到北京打工的川籍人士大多从事的是餐饮业,有老板,有大厨,据说有好几个四川老板在北京已经挣下几千万身价了。当然更多的则是杂工。超子刚来北京的时候,干的就是杂工,而且一干就是一年。
超子成为百万川军的一员是个偶然事件的结果。
他是广元人,自小生活在广元附近的一个小镇子里。镇子三面都是挺拔险峻的秦岭,秦岭太高了,走出大山后,超子才知道原来别的城市早晨的太阳比自己家乡升起得早。由于小镇地处秦岭南坡,这一带的雨水特别大,每年春天开始,镇边的小河就会像发疯的野马一样咆哮起来。听说这条河能流到成都去,超子小时候一边在河边玩儿,一边梦想着有一天能到成都去开开眼。至于来北京当时的他想都没想过。
超子的父亲在镇上开了个汽车、摩托车修理店,生意挺红火,家境也是镇子上数得着的。所以说超子和一般的四川打工者不一样,他可真是生在红旗下,长在蜜罐里的一群,环境优越得连一般城里人都没法比。
和许多北京的年轻人一样,超子也是国家实行计划生育后第一批独生子。他不仅是自己家里的独生子,也是家族里的长孙,到现在几个叔叔也没为家里添上个弟弟。超子受宠是整个镇子都知道的,不过再受宠的孩子也有不尽意的地方。上小学的时候,超子的生母就去世了,过了两年,父亲娶了个继母。说来这个继母真是千里挑一的,为了超子不受委屈她宁肯自己不要孩子,他想要什么,继母都会千方百计满足他,简直比亲妈照顾得还周到,超子的倔强脾气与继母的娇惯大有关联。
超子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他的成绩离分数线有一百多分。超子倒没怎么难过,反正家里不缺钱,自己可以在老爸的修车店里学手艺。人往往守着什么动什么心思,超子一直想弄辆摩托车骑。可哪件事都依他的老爸,却在这件事撂了车,说出天去他也不答应。“骑啥子摩托?小命还要不要喽?”这件事上,平时总偷偷满足他非分要求的继母也和老爸达成了统一战线:“你学开汽车吧,那铁包人嘛!摩托那可是人包铁,出了事可不得了哩!临家的二毛不就是骑摩托摔断了腿,现在还一瘸一拐的吗?”
可超子对汽车没兴趣,他喜欢骑着摩托飞驰的感觉。没办法,他便偷着骑修车铺的摩托。有一回他偷着骑摩托上山去玩儿,下山拐弯时没掌住车把,从车上摔了下来。没动筋骨可弄了一身皮肉伤。回到家,老爸气得脸都紫了。他不由纷说地一顿暴打,继母拦都拦不住。他一边打一边嘴里喊着:“我打死这个娃儿也比摔死强!”
超子长这么大也没挨过打,这回他气得都不会哭了。
当夜。他折腾了半宿。最后超子把自己攒的一千来块钱零花钱都拿上,留了张纸条。连夜就奔广元了。
超子走的时候还没想起自己要去哪儿,快到广元时,他突然想起小叔在北京一家饭馆里当厨师,于是决定去北京。
他自己也说不清踏上去北京的八次列车时,心里是什么感受。反正知道老爸再也打不着他了。火车在山区开得慢,路过离镇子最近的路口时,他看见老爸一脸焦急地骑了辆挎抖摩托,正在道口等火车过去,他知道老爸肯定是去广元找自己的,他肯定还以为自己又到姑姑家去了呢。当时的超子心里竟涌出一股由衷的自得。“这回看你怎么办?”
长安米贵,居之不易!
《外地人在北京》 第一部分城里不赚钱(2)
任何初到京城的人,既会被那似锦繁华迷迷惑得找不着方向,也会被大都市没钱寸步难行的现实吓住。
超子也不例外,小叔带他逛北京的时候,他就下定决心,这辈子一定要在北京混出点名堂来。可上回厕所就收钱的现象令他百思不解,最后他还是决定留下来,上回厕所不就三毛钱吗,一天挣一块就憋不死。
小叔本来以为他是小孩习性,气消了自然要回家。可没几天超子就死活央求他给自己找个工作,这回小叔可慌了手脚。他给超子的老爸连打了几回电话,老爸也在火头上,让小叔告诉他:“小子有种就别回来。”还是继母心肠软,她又背着老爸给小叔寄来五百块钱,让小叔照顾他。
小叔是当过兵,是见过市面的人。有个晚上,他把超子找到自己的房间:“超娃儿,北京是好,可终归不是咱们的家,在北京混可不易呀。你是家里的独苗,受得了苦吗?”
超子斩钉截铁地点点头。
“好,还有一点,你每个月挣的工资都要给我。”看见超子不解的目光,小叔知道他心眼多,赶紧接着说:“我替你存着,有用的时候我自然会给你。北京这地方太花花了,什么坏人都有,搞不好就要掉脑壳。我是你小叔,你要是学了坏,我怎么向你爸爸交代?”
小叔后来还劝过他几次,可超子一门心思不回去,没办法,他只好托朋友在另一家饭馆里给超子找了个杂工的差使。
北京中小规模餐馆的从业人员几乎都是外地人,出了少数当老板的以外,最体面的就是大厨了,大厨凭手艺吃饭,一般都可以挣到一两千块钱,手艺好的,三五千块的也有。有点儿模样的小女孩大多都干服务员,管吃管住,三四百块。最不济的就是杂工,脏、累、待遇低不说,还最受人挤兑。因为他们技能要求低,可有可无,一旦餐馆效益不好,第一批被减员的就是杂工。而且杂工里还分三六九等。高级杂工也叫厨工,可以配配凉菜,玩玩白案什么的,仅次于厨师,地位还可以。再低一点儿的就是玩儿刀功的,也叫配菜的,他们把菜料准备好,大厨就可以下锅炒了:最次的是纯杂工了。择菜、洗菜、倒泔水、通下水道、装卸货物等等,连进厨房的机会都不多。而超子干的就是这种杂工。
超子所在的饭馆规模不小,有二十来张桌子,外加四个带卡拉OK的包间。老板岁数不小了,他是个早年蹲过大狱的家伙,也是北京最先富起来的一群。这位爷儿吃喝玩乐赌,没什么素质。人家是老板,动不动就爷爷、奶奶地在大厅乱骂,几乎每天都有小服务员被他骂哭,每星期都会有脾气大的撂挑子不干。不过现在找事干的人太多了,老板说得好:“三条腿的蛤蟆没有,两条腿的人多得是。不缺干活儿的,就缺老板,你们自己干去吧!”超子刚到饭馆的时候还不知道,后来有人悄悄告诉他:老板发火不是平白无故的,你仔细注意一下,哪天他去了菜市场保证火气大。老板的确经常去菜市场,要是发现咱饭馆进的菜和菜市场的价不一样,看着吧!保证有人倒霉。超子心里哼了一声,老板心眼太小,这点小事儿也值当的?两个菜市场的菜价都不一样,难道非要卖最便宜的?
由于这家伙下海早,占了个好地界,生意一直不错。
超子从小是跟着老爸下馆子的人,刚开始他真是不习惯。特别是通下水道的活儿最让人受不了,有几次超子真想回家了,可思前想后,太没面子,便硬着头皮干下来。
来饭馆上班前小叔告诉过他,这活儿又脏又累,得有心理准备,不过厨师都是这样熬出来的。可超子怎么也没想到,饭馆的下水道简直比茅坑的味儿还难闻。本来香喷喷的饭菜,折在一起,转个圈儿,汤汤水水地从下水道流出来竟粘粘糊糊、恶臭熏天,让人看一眼,中午就吃不下饭了。最可气的是,饭馆的下水管老化了,三天两头地堵。于是他不得不时刻准备撅着屁股,用一个铁钩子去掏。厨房里那帮东西太坏,什么都往下水道里扔,有一次他竟掏出个裤衩来。那回超子实在气急了,他钩着裤衩找老板告状。老板竟哈哈大笑起来。“行,你有种!你小子是第一个钩着臭裤衩来告状的。”老板本想拍拍他的肩膀,可超子身上实在太臭了,老板还没拍上就仰面打了两个喷嚏。“好,明儿,你跟着上灶学学吧。”就这样,超子掏了三个月下水道,终于进厨房了。
别看超子饭馆的老板是个北京混混儿,饭馆的口味却是正宗川系。大厨是从成都来的,工资是一个月三千六百块,他趾高气扬地在厨房里来回溜达,指指点点,一天也炒不了三个菜。现在几乎所有饭馆门口都写着“名厨料理”,实际上好些的饭馆也许真有名厨,但他不一定料理。高兴了没准热热身,不高兴就跑一边抽烟去了,一般的菜都是厨工炒的。超子刚进厨房的时候没少惹事,看着容易做来难,俗话使“毛厨子怕旺火”,超子好几回都差点把厨房点着了,至于鱼香肉丝忘了放胡萝卜丝,宫保鸡丁的花生米忘了包皮儿的事几乎天天有。最可怕的是有一次宰蛇,他居然被蛇咬了一口,超子当时脸都变色了,可老板却爱嗒不理说:“没事儿,摸点儿紫药水就好了。”
“这不是毒蛇吗?”超子看自己胳膊上的两个小血洞在汩汩往外冒血,越发地害怕起来。
“年纪轻轻的还挺惜命,毒蛇得多少钱一条?全他妈是草蛇。”老板得意地笑起来。
还有一次超子也是在不知不觉中闯了祸。那回有人叫他做开水煮饺子,他顺手抄起个锅就往里倒水,可水还没开,大厨就惊叫着跑过来。“你小兔崽子怎么用我的锅烧水?”
“怎么了?”超子不明所以。
“我,我他妈的。”大厨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后来超子才明白,大厨的锅都是专用的,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绝对不能煮水,一煮水锅就废了。据说好大厨都是刀、锅自备的,专门用来炒菜的锅买回来就得用油熬上半天,这样炒出的菜才够味儿。没想到自己无意中毁了人家一口锅。
还有一次更神,前台要了盘海米冬瓜,超子把冬瓜切好后在开水里抄,然后直接放到凉水里去了。不一会前台传来消息说冬瓜没炒熟,客人说太脆了。大厨弄明白情况立刻骂了超子一顿:“你是不是过凉水啦?”
超子点头。
《外地人在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