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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正不知什么缘故。林景熙并郑朴翁都一齐下泪,众少年一发慌张。唐玉潜哭毕,跪拜于地,众人也一齐跪下,久之
方起,才将要收陵骨之事,细细说了一遍。众少年都一齐应允道:“这事何难!但杨秃驴其势甚是凶恶,明日没了骨殖,
他难道不要查数?”唐玉潜道:“如今杨秃发掘枯骨甚多,将他人的骨殖移来此处,一副还他一副,便是谁辨得真假?”
众人齐声道:“是”。唐玉潜因众人应允,又斟酒奉劝,众人都感唐玉潜忠义之心,一力承当。次日夜间,唐玉潜同众
人悄悄将他人骨殖移来陵上,一副还他一副,遂将六帝、诸后之骨尽藏于木柜之中,黄绢包裹,各柜上一一写得明白:
某陵某陵。唐玉潜将骨殖收完,次日遂渡过钱塘江,走到宋旧宫长朝殿基之下,掘深数丈,将六陵骨殖依次排列而葬。
葬毕,种冬青树一株于其上,以为表识。次日,为文设祭而拜,拜毕回家,仍大排酒席,请众少年痛饮,又出白金为赠。
三人各拜谢,诸位少年再三罚誓,不许泄漏,遂痛饮而散。
你道世上有这等凑巧的事,方才葬得七日,可恨那杨秃驴取了那些假骨殖,只道是真,又和些别样枯骨将来胡乱杂
在一处,葬于宋故宫内,造个宝塔镇压于上,名曰“镇南”,又名“白塔”,又建五寺于其地:报国寺 兴元寺 般若
寺 仙林寺 尊胜寺那报国寺就是宋朝垂拱殿,兴化寺就是芙蓉殿,般若寺就是和宁门,仙林寺就是延和殿,尊胜寺就
是福宁殿。其塔如壶瓶之形俗称“一壶塔”,垩饰如雪一般,故名“白塔”。杭州士民百姓见杨秃将塔压镇,家家无不
痛哭流涕,悲愤之极,不能仰视,只道是真骨殖,不知六帝龙凤之骨早被唐义士迁葬,一毫无恙也。果然是宋朝“忠厚
爱民”之报,若少迟七日便无救矣,亦是帝王之灵。那时造塔寺之时,唐玉潜只道有伤于所葬之处,胸中怀着鬼胎,悄
悄走来看视,与造塔寺之处相去甚远,并无一毫妨碍,心中暗暗甚是欢喜,兼冬青树更 加茂盛,愈觉心安而去。
且说那杨秃驴只道鬼神无知,恣意发掘,怎知那报应一毫无差。当时杨秃劫取珍宝之时,只取玲宝,其余金钱俱为
尸气所蚀,如钢铁一般,众秃都弃而不取,往往为村民所得,或有遗簪弃珥,村民拾得,不是病就是死,以此尽数还归
圹中,此以见帝王之有灵也。杨秃掘高宗尸首之时,那演福寺泽秃驴,把脚在高宗首上踏了一脚,便有奇痛一点起于脚
心,非常疼痛,一步也走不动,遂搀扶而去。从此两脚溃烂,血肉淋漓,臭秽不堪,渐渐烂见骨,十指节节堕落,终日
终夜号叫,一年而死。死的时节口口声声道:“我被宋朝皇帝拿去,滚汤泡脚孤拐,终日剖心刺血,受苦不过。”人人
闻之,无不畅快。这是泽秃驴的报应了。那天长寺的闻秃驴倚杨秃之势,白夺乡民田产不计其数,仇家忿恨之极,聚集
多人打得血肉狼藉,尸骸粉碎而死。这是闻秃驴的报应了。那泰宁寺宗恺、宗允与杨秃驴分赃不匀,宗恺、宗允腰藏利
斧,乘着酒醉,一时大怒,将杨秃当头一斧,脑浆直冒,红的白的一齐流出,驴头碎裂而死,又将尸首劈做数十段,就
像《水浒传》上李逵乔捉鬼的一般,砍得个畅快,二秃亦自刎而死。这是三秃驴的报应了。那杨秃驴未曾吃杀之前,所
造镇南塔三次霹雳大震,最后乃焚其金裹之尖顶,尽数打坏,盖上天痛恶之也。杨秃死后,群小秃驴将杨秃碎劈死的尸
首淋淋漓漓盛于棺木之内,埋葬于永福寺后地上,亦有三次霹雳大震,尽碎其骨如泥,人人称快。数个恶秃驴不上数年,
尽数相继而亡,报应之妙如此。果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话说杨秃驴等死了,除了一方大害,人人向空作礼,举酒庆贺。唐玉潜见杨秃驴受报而死,方才了完报国之心,又
同前日众少年到陵上祭奠,告道:“臣等犬马之意尽矣。”那时冬青树分外发生,青青可爱,众人无不喜悦。唐玉潜遂
赋《冬青树行》道:
冬青花,不可折,南风吹凉积香雪。
遥遥翠盖万年枝,上有凤巢下龙穴。
君不见,犬之年、羊之月,霹雳一声天地裂。
林景熙赋诗一首道:马垂问(骨尧)形,南面欲起语。
野麇尚纯束,何物敢盗取?
余花恰飘荡,白日哀后土。
六合忽怪事,蜕龙挂茅宇。
老天鉴区区,千载护风雨。
郑朴翁赋诗四首道:珠忘忽震蛟龙睡,轩弊宁忘犬马情?
亲拾寒琼出幽草,四山风雨鬼神惊。
一杯自筑珠宫土,双匣亲传竺国经。
只有春风知此意,年年杜宇哭冬青。
昭陵玉匣走天涯,金粟堆寒起暮鸦。
水到兰亭转呜咽,不知真帖落谁家。
珠凫玉雁又成埃,班竹临江首重回。
犹怀年时寒食节,天家一骑奉香来。
三人诗赋完。每歌一首,则痛饮数杯。自此之后,每到春秋二节便来祭奠,真宋室之忠臣也。
次年上元,唐玉潜出外观灯而回,忽然见门外两个黄衣吏人手指文书一纸道:“皇帝有请。”唐玉潜随着吏人而走,
走至一处,宫殿巍巍,黄衣吏领唐玉潜进于宫殿之中,立于丹墀之下,见冕旒之主坐在殿上,数十余黄袍贵人走下殿来
迎接道:“藉君掩骸,恩德深厚,今有以报。”遂揖唐玉潜而上,唐玉潜升阶而进到于殿上,冕旒之主开口道:“朕乃
宋太祖也,朕子孙三百余年,世代以忠厚爱民为主,虽间有失德,亦未尝为残忍刻剥之事。今气运已绝,此是天数。朕
与元朝亦非世仇,渠听奸恶杨秃驴之言,发掘陵寝,朕之子孙亦有何罪而受此惨毒?朕断不与之干休。今已诉之上帝,
上帝许朕报仇,将命娄金星下降,以取其天下。渠作此恶孽,亦自短其国祚,冥报昭昭,定不相舍。杨秃诸贼罪大恶极,
虽受戮于阳世,未足报其万一。朕今追取诸秃之魂在此,已极剖心刺血、烧烹锉磨之苦。朕加罪已毕,然后到冥司受阿
鼻之狱也。汝命中实窭且贫,兼之无妻无子,今忠义动天,为上帝所知,帝命赐汝伉俪子三人,田三顷。林、郑二人与
汝同心合德,为此义举,帝亦赐以康宁温饱、子孙繁衍之报。余人亦各有加厚之处,因汝诸人都系忠义立心,不愿为元
朝臣子,食元朝之禄,因此亦不以元朝污秽之禄位赐汝也。”说罢,唐玉潜拜谢,降阶而出,仍命黄衣吏领回。回到家
里,盖已死去半日矣,醒来历历如见。当时杨秃未死之前,瞒得铁桶相似,杨秃死后,人方才得知有唐玉潜埋陵骨之事,
人人无不感叹,称其忠义焉。后有一个袁治中为子求师,有人将唐玉潜荐去。袁治中将唐玉潜置诸宾馆,也不知他就是
埋陵骨之人。一日问道:“吾渡江闻有唐义士埋宋诸陵骨,先生莫不是其宗族否?”左右指唐玉潜道:“即此是也。”
袁治中大惊。原来袁治中素慕唐义士之名,如轰雷灌耳,恨不曾识面,闻埋陵骨就是此人,不觉惊骇,拱手道:“先生
真义士,古豫让不能过也。吾久仰义士之名,恨不一见,谁知就是先生乎!”便拽过一张交椅,扯唐玉潜过来,叫仆从
三四人,勉强一把抱住了唐玉潜于交椅之上,北面而坐,而亲自纳头四拜焉。自此礼敬有加,情款益笃,如敬神明一般
相待。闻知唐玉潜家徒四壁,恻然嗟叹,对人道:“世上有如此义士,而贫穷如此者乎?此天下人之罪也。吾当料理使
有妻有田。”不上数月之间,此二事尽数与唐玉潜料理得端正,与他娶了一个极贤慧的妻子,是旧家儿女;又与他买了
三百亩肥田,都是袁治中的银子,并不费唐玉潜一文钱。后来果生三丈夫子。凡梦中宋太祖之所许,无一不合。其林、
郑诸人报应,亦无一毫差错,真义士之报也。越中既称唐玉潜,又称袁治中,人因名之为“双义”焉。当时有人赞道:
从来忠义报无差,唐珏埋陵志更嘉。
一片丹心贯日月,争教福禄不交加。
又有人道:杨秃诸贼无好死,玉潜瘗骨福交加。
更有诸君能好义,姓名千载播天涯。
又有恨杨秃诗道:一朝帝王福非轻,自有神灵护圣明。
贼秃自行还自受,劈头烂足更烧烹。
第二十七卷洒雪堂巧结良缘
倾国名姝,出尘才子,真个佳丽。鱼水因缘,鸾凤契合,事如人意。贝阙烟花,龙宫风月,谩诧传书柳毅,想传奇、
又添一段,勾栏里做《还魂记》。稀稀罕罕,奇奇怪怪,凑得完完备备。梦叶神言,婚谐腹偶,两姓非容易。牙牀儿上,
绣衾儿里,浑似牡丹双蒂。问这番、怎如前度,一般滋味?
这只词儿调寄《永遇乐》。话说元朝延佑初年,有个魏巫臣,是襄阳人,官为江浙行省参政,夫人萧氏,封郢国夫
人。共生三子:大者魏鸑,次者魏号簟U馕号羯谡憬葜校何壮家蛴肭良制秸孪嗪茫秸轮扌�
国莫夫人亦与萧夫人相好,同时两位夫人怀着身孕,彼此指腹为婚。分娩之时,魏家生下男儿,名为魏鹏;贾家生下女
子,名为娉娉。不期魏巫臣患起一场病来,死于任所,萧夫人只得抱了魏鹏,并大子魏鸑、次子魏鲨讯橛谙逖簦�
遂与莫夫人再三订了婚姻之约,两个相哭而别。贾平章同莫夫人直送至水口,方才分别。萧夫人一路扶柩而回,渐渐到
于家庭之间,发回了一应衙门人役,将丈夫棺木埋葬于祖坟之侧,三年守孝,自不必说。
不觉魏鹏渐渐长大,年登十八,取字寓言。聪明智慧,熟于经史,三场得手,不料有才无命,至正间不第,心中甚
是郁闷。萧夫人恐其成疾,遂对他说道:“钱塘乃父亲做官之处,此时名师夙儒,多是你父亲考取的门生,你可到彼访
一明师相从,好友相处,庶几有成。况钱塘山水秀丽,妙不可言,可以开豁心胸,不必在此闷闷。”说罢,袖中取出一
封书来道:“你到钱塘,当先访故贾平章邢国莫夫人,把我这封书送与。我内中自有要紧说话,不可拆开。”吩咐已毕,
遂取出送莫夫人的礼物交付。魏鹏领了母亲书仪,暗暗的道:“母亲书中不知有何等要紧说话在内,叫我不要拆开,我
且私自拆开来一看何如?”那书上道:自别芳容,不觉又十五年矣。光阴迅速,有如此乎!忆昔日在钱塘之时,杯酒笑
谈,何日不同?岂期好事多磨,先参政弃世,苦不可言。妾从别后,无日不忆念夫人,不知夫人亦念妾否乎?后知先平
章亦复丧逝,彼此痛苦,想同之也。恨雁杳鱼沉,无从吊奠耳。别后定钟兰桂,鹏儿长大,颇事诗书,今秋下第,郁郁
不乐。遂命游学贵乡,幸指点一明师相从,使彼学业有成,为幸为感。令爱想聪慧非常,深娴四德,谅不负指腹为婚之
约。今两家儿女俱已长成,不知何日可谐婚期?敬此候问夫人起居,兼致菲仪数十种,聊表千里鹅毛之意,万勿鄙弃。
邢国夫人妆次不宣。妾魏门萧氏敛衽拜。
‘鹏看了书,大喜道:“原来我与贾小姐有指腹为婚之约,但不知人才何如,聪明何如,可配得我否?”遂叫小仆
青山,收拾了琴剑书箱,一路而来,到于杭州地面,就在北关门边老妪家做了寓所。次日出游,遏访故人无在者,唯见
湖山佳丽,清景满前,车马喧门,笙歌盈耳。魏鹏看了,遂赋《满庭芳》一阕以纪胜,题于纸窗之上。其词曰:天下雄
藩,浙江名郡,自来唯说钱塘。水清山秀,人物异寻常。多少朱门甲第,闹丛里、争沸丝簧。少年客,谩携绿绮,到处
鼓凤《求凰》。
徘徊应自笑,功名未就,红叶谁将?且不须惆怅,柳嫩花芳。又道蓝桥路近,愿今生一饮琼浆。那时节、云英觑了,
欢喜杀裴航。
话说魏鹏写完此词,边妪人走来见了道:“这是相公作耶?”魏鹏不应。边妪人道:“相公又见老妇不是知音之人。
大凡乐府蕴藉为先,此词虽佳,还欠娬媚。周美成、秦少游、黄山谷诸人当不如此。”魏鹏闻了大惊,细细询问边妪人
来历,方知他原是达睦丞相的宠姬,丞相薨后,出嫁民间,如今年已五十八岁,通晓诗书音律,善于谈笑刺绣,多往来
于达官家,为女子之师,人都称他为“边孺人”。魏鹏问道:“当日丞相与我先公参政并贾平章都是同辈人矣。”边妪
人方知他是魏巫臣之子,便道:“大好大好。”因此酒肴宴饮。酒席之间,魏鹏细细问参政旧日同僚各官,边妪人道:
“都无矣,只有贾氏一门在此。”魏鹏道:“老母有书要达贾府,敢求孺人先容。”边孺人许诺。魏鹏遂问平章弃世之
后,莫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