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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英贤画画,天天只看画册,很少看中外美术史。看也是断章取义去看,年年被梵高迷住,言必梵高。孙天主则到看美术史时,从古埃及壁画,古罗马的瓶画,从文艺复兴到印象派,从拉斐尔到达利,无不鉴赏。孙天主对梵高只欣赏了一个月,就变达利了,欣赏达利也才一月,又变别个了。而岳直到毕业,迷于梵高不变,对达利等一无所知。
孙天主到师专一年,才发现师专的老师原来都不看书。中文系的老师不看其他有关知识。其他系的老师也不看中文系的书。尤其如中文系老师,教古代文学的不看现代文学。教中国文学的不看外国文学。甚至几个中文系年轻老师,也都是将大学学到那点东西拿着讲,大学出来以后学到的东西就少了。言必欧美,又菲薄亚非。如这日孙天主读波斯哈菲兹、海亚姆的诗,尉老师见了,说:“这是美国的还是欧洲的?”孙天主说:“波斯的。”尉老师说:“波斯有什么诗!看看波德莱尔、庞德等人的就得了。”对欧美的呢,又只重西欧、美国,俄国等就不重视。这日,孙天主看俄国文学,又一年轻老师说:“俄国文学有什么看头?看看法国就行了嘛!”孙天主感觉,一些教授、副教授,其实都是把自己局限在一个很狭小的范围内,当了一辈子中文系教师,连中文系课程所涉及的东西都没有掌握。他们一生无所作为的悲剧就在这里。他必须要克服导致这一悲剧的根源。通过一年的埋头学习,他已将中国及世界文学所涉及的作品全部读了一篇。他想要用在师专的两年时间,将哲学、物理、化学、艺术、天文等等各种学科概览一遍,扩大知识面。当然每种学科都只能是粗浅了解。
《神史》 四十九
孙平玉好不容易靠孙江成给的一棵树支撑了孙天主的学费。但家里困窘不堪。那一百来斤的小猪杀了,家里人口多,过年就吃得差不多了。春耕时又请别的帮忙,肉、油就吃完了。从此每天都是清汤寡水度日。孙平玉家农活又重,没有油盐,身体根本耐不住,每天头昏。先是无论白天怎么累,晚上就是睡不着觉。后来就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先是陈福英病了一个多月起不来,病势严重,又无钱医,就听天由命。孙富春等天天哭,以为陈福英不会好了。一个多月后,陈福英勉强能站起来走。陈福英刚病好,这天孙平玉割草回来,递草上楼,头一晕,从楼梯上栽下来。肋骨跌在楼梯上,从此爬不起来达一两个月,人一天天瘦下去。也没有钱医。想吃个苹果也无钱买。孙江成家听孙平玉一天要昏死数次,一家人吓得惊慌而哭,以为孙平玉不行了,也不来望。孙平会每天咒孙平玉快点死才好。陈福英见孙平玉病情严重,隔死不远了,天天哭,自己无计,要发电报给孙天主,要他回来看看他父亲,万一死了,连看都不得看一眼。陈明贺来说:“你发电报整哪样?富贵回来也无办法。而且他来去又无车费更增困难。”陈福英才没发。
这天陈福英做梦,说孙天主回来了,天亮就说:“富贵今天要回来了。”凡孙天主要回家,头一夜陈福英总要梦到,从孙天主到则补时就是如此。孙平玉等开始不信,渐渐多了,都信了。刚吃了早饭,孙天主就回到家了。孙平玉、陈福英看儿子长高了,也瘦了,心里好不难过。孙天主刚一见陈福英瘦得脸如刀削,孙平玉病重不起,心里也就沉下来,贫穷家庭百事哀啊!
陈福英说:“我也病,你爸爸也病。病的原因也简单,就是活路太重了,却没有油盐。长期下去,身体耐不住,就垮了。你去你爷爷家借点肉来。”孙天主见家里顿顿清水煮白菜下洋芋吃,油肉全无。就来孙江成家借。孙江成带他上楼拿肉。孙天主见肉挂得林林总总,不下几百斤。前年杀的猪,肉至今未吃完。去年杀的两条,肉原封未动。今年又要到秋天,又得杀过年猪了。孙天主心就不悦。父子之情,竟淡如此。父亲的肉吃不完,儿子呢,无油无盐,营养不足,病衰卧床,殆死者数。同样是父子,爷爷待父亲,情薄如纸;父亲待自己,恩深似海。这怎么说呢!
孙江成借了孙天主两块肉,几斤油,叫吃了没有又来借。孙天主提了油、肉回家,煮了一块肉。全家几个月没沾油花了,肉一煮好切出,谁也不吃洋芋了,将那肥肉大片大片地拈到口里,像吃白菜一样。孙富春才一岁半,竟吃了近一斤肥肉。见碗中肉将完,急得大叫:“我要我要!”要叫把肉留与她。陈福英忙说:“砧板上还有,锅头也还有!”忙装了一碗给她留着。孙平玉也不吃洋芋,将那肉舀在碗里,像吃饭一样一碗一碗去吃。孙富民等,无不吃了数斤肉。孙天主大惊失色,看得热泪盈眶。吃好,孙平玉说:“这一辈子吃肉,就数这一顿舒服!”到夜里,全家都拉肚子。孙天主听这个起床朝屋外跑,听那个也起床朝外跑,门时关时开,一夜都在响。他在床上流了一夜的泪。
有了肉油,孙平玉一天天好起来,能外出劳动了。今年秋天仍然阴雨绵绵。云一直屯在大红山、黑梁子、横梁子山腰。孙家天天在雨里忙,荞麦仍收不起来,都在地里发芽。水又从沙坝的洋芋地里冒起来。孙平玉原来的打算,是要好好收一季洋芋,打成小粉卖钱供孙天主读书。没料又是如此,急得跺脚。说:“完了,完了。今年又白苦了。赶紧挖洋芋。”那洋芋尚未成熟,皮都还是白的,挖回来煮了,味道是涩的。最大的才有鸡蛋大。而等长老,孙天主家的洋芋年年都是半斤大一个的。孙平玉家在挖,孙江成、孙江荣家等,到地里一挖,见洋芋尚嫩,不忍心挖。孙平文家也是不忍心挖。后魏太芬要去挖,孙平文说:“现在挖了可惜了。”魏说:“烂在地里不可惜?”才跟着孙平玉家挖。全村人见了,都觉这两家人疯了。洋芋才在开花结子,就挖洋芋了。孙平玉家的洋芋挖了,就种上小春。孙天主头年就劝这地不要种洋芋,要改种其他。孙平玉舍不得,说:“这地肥啊!产量高啊!”孙天主说:“产量再高,像这样出水,倒贴老本。”孙平玉说:“难道年年出水?三年总有一年不出水。”孙天主说:“那你这三年就白种了!一年有点收获,两年贴本,拉扯下来,这三年岂不白费力?一直这么下去,一生都白费力!”孙平玉就是不听。如今孙天主说:“这一季洋芋白种了,就忙种小春,将它补回来!”孙平玉、陈福英一听有道理,就忙挖了种小春。全家人脚上又生疮时,洋芋挖完了,开始种小春了。孙江成、孙江荣家才开始挖,但整片洋芋地挖过来,无一个洋芋,都烂完了。只得打着牛,像犁荒地一样犁那洋芋地。想跟着孙平玉家种小春呢,节令已过,孙平玉家的小春已把地面盖绿了。
孙家出了个大学生,“法喇孙家”之名,传遍周围数十里。孙平刚已近三十,未找到媳妇。如今时来运转,有人介绍隔法喇三十里的周家姑娘。周家极穷。听介绍说就是那个出大学生的“法喇孙家”,又是大学生的亲小爸,给了。姑娘叫周家会,才十六岁。讨了来后,天天见田正芬偷偷送东西给孙平元家,就来与陈福英讲:“大嫂,怎么办?妈天天偷东西去给田永芝家!我们两个该干涉干涉啊!爹妈都老了,过几年就要我们三家养!她现在把东西都偷给田永芝,那就跟妈讲明:以后田永芝养她和爹!”陈福英说:“你不见天天恨我家?我哪里敢说!”周家会说:“不是你不敢说,是你不说!他们敢惹你?一旦惹着你你那三个兄弟就来把孙家踏平了。”陈福英也不好回答她不管此事,说:“你先去跟妈说了试试再说。”周家会就答应而去。陈福英说:“我才不耐烦管!亏也不只亏我一人!还有比我更困难的!”周家会就去跟田正芬说:“妈,我跟你讲!你天天把东西偷给田永芝,那么你老了,我不管!田永芝养你!”田正芬以为周家无势力,远比不上陈家。她一直偷与田永芝,陈福英多年都不说,周才来的,就敢如此,就大骂周家会:“我偷哪样给田永芝了?你数出来!你数不出来老子才对你不客气!”周家会立即发作,骂田正芬是孙平元的婆娘,才会天天照顾孙平元家。田正芬哪里吵得过!立即还不上口来,任周家会骂。陈福英听周家会嚎叫着骂田正芬,田正芬不敢还口,才高兴了,说:“她欺我多年,欺着甜头了!以为周家会还像我一样!还想欺!这下欺好了!骂她是孙平元的婆娘了!”孙江成听周家会如此骂,就打孙平刚,孙平刚就去打周家会,周就骂孙平刚:“憨猪脑壳!你婆娘天天把东西偷给孙平元那个烂杂种家,最后吃亏的是哪个?就是你这个憨杂种!你有哪样家产比得上孙富贵家?到时候你那婆娘田正芬老了时,三家一样一样地交出来,孙富贵家交不赢你?”孙平刚一听,就调过来与孙江成吵,说是田正芬的不是。孙江成又打孙平刚,周家会就提了柴块去打孙江成。孙江成以前打孙平玉时,陈福英只会站在中间来隔,让孙江成打不到孙平玉就行了。孙江成以为周家会也还如陈福英一样,所以仍气势汹汹。哪知周来真的,棒棒朝孙江成打去。孙江成挨了两棒,才发现事情不如所料,不敢动了。周家会于是又骂田永芝是孙江成的婆娘,所以孙江成才会如此偏心。这下全家都怕周家会了。田正芬偷得少了。但孙江成也就开始偷东西给孙平元家,周家会也就无可奈何。
孙平元维持不了生计,就欲与别的人家搬西双版纳。孙江成吓了一跳。他原来欲甩开孙平玉家,靠孙平元家。如今才发现孙平元靠不住,着急了,说:“我和你妈老了怎么办?你讲清楚再走!”孙平元恨孙江成明明有着大笔家产,只是夹着一个人吃,明说抛开孙平玉,把家产分给他和孙平刚二人了,其实都还全捏在孙江成手中,不给二人。就说:“你那么多家产,还不够你吃到老死?”孙江成说:“家产是我的,你莫管!我问的是你怎么养我?”孙平元说:“你现在才知道要我养你!你以前怎么不知道?早点把你那些家产分给我家几弟兄,我几弟兄去做生意也行,盘生产也行,发起家来,还养不了你?你把家产死死捏着,几个儿子要做生意,没本钱!要盘生产,肥料籽种都没有!才会穷到这个地步!现在你问我,我问谁?”孙江成就打孙平元,田正芬哭着去拦。孙江成说:“你这个杂种!老子的家产全被你哄着吃光了,这下你要搬西双版纳了!你这大瓦房是我起的!还我,我要卖它养老!”又将孙平元仅六岁的姑娘孙全芬、五岁的儿子孙全荣扣下:“你要走可以!留他们给我养老!我无钱了就卖他们!”孙平元、田永芝仅带一百块钱,就哭着拦班车走了。孙江成硬是一分钱不给。孙平玉听到很怜悯,想送孙平元夫妇几块钱,又因平时两家是矛的,孙平元至走也不来说上一声,也不好去找孙平元。
孙平元一走,孙江成见孙平刚也穷得揭不开锅,也靠不住。自己惟一能靠的,只有孙平玉,但几十年来,他一直听从田正芬的,不把孙平玉当儿子看待,不打则骂,孙平玉也不理,父子俩仇怨已深,无脸来找孙平玉。就将主意打在比孙天主小一岁的孙平会身上,说要招个姑爷上门,享受他那笔巨大的家产,给他和田正芬养老。孙平会如今在村里已算个大龄姑娘。法喇的姑娘十四五岁就嫁了。许多比她小的姑娘,如今都有娃娃了。而村里从无人来说她。其原因呢,虽孙江成家道殷厚,但历来名声不好,吝啬得出了名。二是孙平会为人,也如孙江成、田正芬不长脑筋,一直追随全家与孙平玉家作对,天天骂孙平玉。一些比较狡猾的姑娘对她说:“你怎么这么憨?还跟你大哥吵?你迟早有一天是外头人!你嫁到哪里,万一被人欺负了,还要靠后家给你撑腰啊!你二哥、三哥都不行!你以后能靠的只有你大哥!孙富贵这些人多行势!你现在要劝你爹妈和你大哥家和好才行!这样你大哥你大嫂就会感谢你!以后你嫁到哪里,他们都会帮你的忙!有你大哥你大嫂和你几个侄儿子做后台,你在哪里都好过!我们是可惜没有你这样的大哥和侄儿子,不然硬是要好好地投靠了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