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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史-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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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已急欲评定自己小说的价值,下课吃饭后,就提了箱子,到学校后面的山上,找个僻静处从头读起。读了前几页,很满意,但觉还需改动。再往后读,感觉良好,但已明显不如前面了。再往后读,孙天俦渐渐不满起来,想怎么能这样写呢?有羞愧感了:这就是我孙天俦的小说水平?再往后,感觉小说越来越空洞,实在的东西越来越少。他憎恶起自己来了。自己鄙视别人多年,原来自己也一样不高明。到第五十页,他已无法再读下去,“啪”地打了自己一耳光,气呼呼地站了起来。
  休息一阵,气消了一些,他又坐下来读,还是读不下去。失败的感觉罩紧了他,鼻尖、额上尽是汗珠。他已紧张了:这样无能地活有什么意思呢?写这样糟的小说的人,还有什么希望呢?看看写这小说表现出来的水平,实在是低能,做不成任何事情。自己今生无望了,他想到了死。与其耻辱地活着,何不如痛快地死掉?他又站了起来,徘徊不已。
  但他不甘心。他记得在创作之时,他不是哭过很多次,笑过许多次吗?这小说里很多东西不是很感人吗?它们到哪里去了呢?也许还藏着自己没读到吧!他又坐下,往后寻找,但越找糟粕越多,依稀记得创作时极好的部分,还是找到了一些,但一读就味同嚼蜡。他奇怪自己当时为何为这等无聊的文字可以高兴到跑到操场上当众疯狂地又跳又唱。读不下去,他又痛苦地站起,用极脏的话骂自己。
  不断失望地站起,过一阵又怀着希望坐下来读小说。孙天俦不断地翻,越看越恶心,便越翻越快。以前他蒙受耻辱时,最好的方法就是迅速逃离。现在他感到耻辱,就忙翻下一页,盖了上一页。但每一页都是耻辱。到最后他每面只看上一两行,不停地翻。书稿厚了,半天翻不完。已是最后一册的几十页了。孙天俦拿在手上,已颇觉绝望。再翻呢,仍是老样子。最后十页、九页、八页、七页……到最后一页,孙天俦失望已极,奋力把书稿砸了,又一脚把木箱踢飞,木箱落地,碰在石上,裂开了。
  “怎么办?怎么办?我怎么办?”孙天俦痛苦地问自己。世界如斯苍白,人生如斯渺小,事业如斯无望。好好学习考大学吗?无聊得很!干伟大的事业呢?干不成!自己不是干伟大事业的料!他恨自己,不是一块钢铁。他就是耻辱之源:有自己这不成器的料在,才会有不成功的小说,才产生了耻辱!才造成了失败!要是世上没有自己,那哪来的耻辱呢?
  孙天俦抽身就走,他也不知要到何处去。流浪天涯?回学校?他无所适从。信步爬上了山,下望县城,好不渺小。人生如蚁啊!他坐在山顶往下看,不成就伟业,人是何等可悲。而如何成呢?有这么好成吗?自己不是欲成而成不了吗?那怎么办?疯狂而死?他忽然想:总有一天我要疯狂而死的!就像晏明星说的那样,自己定的目标太大。怎么可能都完成?完不成不就是自己找死?
  天渐晚,山上凉了。他感到了冷。冷使他务实了许多,他就下山。一下山,心态竟渐渐地平了。到了看小说的地方,看看那几斤重的一堆,孙天俦又痛惜起来。但还是在书稿上点着了火。火焰呼呼而起。他很痛惜,又问自己:“是不是要救救它们?自己常流于偏激,这是否又是偏激呢?”火焰在消灭他的耻辱。他像一个罪犯在消灭罪证,以逃避惩罚。这书烧完,他不是就没有耻辱了吗?谁还敢说他孙天俦是个失败者呢?我仍可以向世界宣称我很伟大,那谁也不敢怀疑我伟大。这书在呢,别人一指这书:“你伟大个屁!”岂不就全完了?因此他不断地将书稿点燃。但那书稿太多,长时间烧不完,孙天俦烧的时间长了,心又在起变化了。烧到最后两册,他想:“再丑也是自己写的!留下吧!明天再不满意,想烧也不晚!如果今天都烧完,明天后悔就晚了!”
  天渐黑了。孙天俦提了那已破的箱子,带两册未烧尽的书稿,回学校来。就躺上床,心中不乐。站起来,又往哪里去呢?他忽然想:“我总有一天要死的!趁死之前,也去寻欢作乐吧!找晏明星去,爱她!”他就走出来。到她们班的教室,孙天俦往里一看,找不到她。人人在上晚自习,她去哪里去了呢?孙天俦走出,无处可去,就走出学校,朝街上走。
  这时的中国,已被金庸和琼瑶征服。愚昧的国民被这两个混账东西胡编乱制的混账故事践踏得更为愚昧。书在狂看,电视剧在狂放。孙天俦以前见同学都在疯狂地看,就要了过来,随便翻了几页,便扔了。电视剧呢,他只在街上走时,听见黑布帘里面传来法喇杀猪时猪一般的叫声。孙天俦走在街上,也觉无处可去,就想:“看看这些庸俗的东西庸俗到什么地步。”就逆厮杀声进了一家录像厅。正是金庸的《射雕英雄传》。孙天俦坐下看了两分钟,鬼火又起了:我今天烧了的这小说就够幼稚了,这家伙的东西比我的还幼稚!却一点不自觉!竟有脸拿了到处张扬!我的都自觉地烧了,他的也应该自觉惭愧,偷偷地像我一样一把火烧了啊!
  观众不断为里面的武打发出喝彩。孙天俦愤怒地看这伙观众。凭录像机屏幕的微光,孙天俦看着这一伙可怜的男女。突然他发现有几个男女生是晏明星他们那班的。他就怀疑晏也在这里。又寻一阵,竟把晏寻到了。她在前面,耳朵以下都掩埋在人丛中。但孙天俦一看她那漂亮的头顶,就知是她了。他一直盯着她那头顶看。过一阵,她歪头和旁边两个男生说话。孙天俦一看都是她们班那一伙城里的纨绔子弟,在和她动手动脚。晏明星红了脸骂他们。孙天俦就大为羞愧,生怕再在这里,被她看见,忙偷偷逃了出来。
  又走在街上了。孙天俦责问自己:“孙天俦!你来到世上的伟大使命,就是要扫除一切庸俗、低级、无聊的东西!你扫除没有?”爱恨交织,他又气得发誓:我就是要做出最伟大的事业来,让晏明星惭愧!让她知道我是何等伟大,她是何等渺小!要让她为她如今的行为永远后悔!跑回宿舍来,孙天俦又看那烧剩的残稿,点头说:我比世人伟大!比晏明星伟大!这是不容置疑的!我要不断进步,更伟大,更崇高,让全人类瞻仰我时,深愧于他们自身的渺小!睡下了,他又想:振作精神!明天重新开始!我永远是不可战胜的!世界敢阻挡我,我消灭世界!命运敢抗拒我,我消灭命运!谁说没有救世主?我就是救世主!
  孙天俦这一夜睡着了。又是十几个小时才醒。醒来又觉空虚。以前一醒来,就忙写书,如今呢,怎么办?在宿舍里坐不住,他朝教室走,又想教室里也无聊,就朝图书馆走,又想去图书馆也无聊,就在街上闲逛。街上逛也无聊。孙天俦想:哪里都无知,哪里都无聊!世界上本来有一个不无聊的人,现在也无聊了。要找无聊者,还得找自己!只有自己才是自己永远的伴侣,他在世上是没有老师的!也没有伴侣的!也没有朋友的!他不可能放弃自己的理想、信念,降低层次去适应晏明星等。他也无望晏等能自拔于泥潭,提高素质到能和他比肩。他能有的知己,都逝去了,只在历史书上了。黄帝、尧、舜、禹、汤、周文王、秦始皇、刘邦、曹操、孙权、刘备、司马炎、杨坚、李渊、赵匡胤、铁木真、朱元璋、努尔哈赤、孙中山、毛泽东等人,才是他的知音啊!但这些知音都远去了,只剩孤独的他在这里难过。他所有的老师、朋友、伴侣都是他自己!他只能爱他自己!以前爱晏明星,错了!极有可能他在世上找不到一个适合他的姑娘!有哪一个姑娘能比得上我呢?推而远之,孙天俦就想:人活在世上无聊!你崇拜别人,那是你不如别人,不如别人就没有意思。别人崇拜你,那是别人不如你!被一伙不如你的人崇拜,又有什么意思?男女之爱也如此,你爱的姑娘,是你不如那姑娘。那姑娘爱你,是她不如你!你爱一个你不如他的姑娘,无自知之明,太厚颜无耻,是污辱这个姑娘,不如惭愧自杀!这个不如你的姑娘爱你,你不拒绝,是虚伪,是戏弄这姑娘,是无道德,而且本身也不值得你爱,你何必要去浪费生命,浪费光阴呢?这样一想,孙天俦就想:那就是无爱了!既不爱别人,也不被别人爱!永远爱自己!
  他每天就这么乱想一气。有时想得悲哀、绝望。比如想到自己虽统一世界,但有什么用呢,地球总有一天要毁灭的啊!太阳也要毁灭!太阳系毁灭之后,宇宙中谁还知从前的世界有一个伟大人物名孙天俦,他统一了世界呢!他的崇高理想、抱负、激情如何寄托呢?虽说可以写成书暂时传世。但地球毁灭之时,这书往哪里藏呢?这书也得被毁啊!那我孙天俦不是同样身名俱灭了吗?悲哀之至,声泪俱下,哭着填一词《一丛花》:
  战天斗地事长征,行迹堪殷勤。
  人间事不堪取舍,拣择尽惟有功名。
  人生来世,不存大义,何异兽与禽?
  千秋万代谁相亲?棋局日日新。
  红太阳可能万古?天地谁传我深情?
  夙兴夜寐,犹恐未尽,可怜壮士心。
  《神史》 三十一 
  孙天俦彻底地失败了。这个学期也结束了。学生都在期末考试。孙天俦连试也不考了。在米粮坝他也呆不下去。他原望信心丧失后,能去找晏明星,永远爱她。晏也使他失望了。天晚,孙天俦站在学校操场上,痛苦地望着天上,不明自己以后要怎么过。忽见天上刷地冲过一道赤红的线,立即消失了。孙天俦忽想:一颗星就这么完了。晏明星呢,也如这颗流星一样,正在刷过天空,也将消失的。孙天俦大为怅恨。还到哪里去找知己呢?老师都不知他,同学也不知他,晏明星也不知他。他太想找个人诉说心中的苦恼,然而天下无其人。古人云“人生得一知己足矣”,看来也是尝尽了其中的痛苦才如此感叹啊!
  圆月正在天上,孙天俦信步出城来。望着城后巍峨的高山在月下像披了一层霜。就朝山上走。不知不觉,就到山腰,俯瞰米粮坝城,异常的小。孙天俦仇恨地盯着下面的灯火,觉那灯火虽是红色,但那里没有他的同志,也跟冰一样。看天空,广大无垠,星辰虽繁,也是冰冷的。无论天地,都如冰河一样,令他绝望。孙天俦又朝上走。寒冷的高山上,孤独的山影,孤独的他,还有月光,此外再无何物,他的孤独感、悲壮感更深了一层。走一阵,要看不见米粮坝了。向东一望,月下竟见大红山顶。孙天俦激动得眼泪流下来。空虚的心,忽然热了。原来觉无处可归的他,现在有可归之地了。世上还有一个地方叫法喇,还能收容他。孙天俦立即朝法喇狂奔而去。
  天明,孙天俦回到了法喇地界。热泪在眼眶里涌流。故乡,是如此令他亲切啊!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仿佛在欢迎他回归。熟悉的山,熟悉的水,熟悉的村庄,熟悉的路,一切都是熟悉的。孙天俦大喜过望。他真想回到家就再也不去什么米粮坝了,什么地方也不去了。天地间处处使他心寒,只有这里令他心暖。理想、信念,都是折磨人的无用的东西,都去它的吧!当农民有什么不可的呢!愚昧混沌,无知无觉,就到老死,不受折磨,何等快乐!人生在世,归宿不都是个死吗?何不死前少受点折磨呢?
  一进村子,有人见了,都说:“富贵回来了!”孙天俦一听这温暖的话,泪就要涌出来。忙答应。一路都如此。到家了,一进门,虽是茅屋,屋内一无所有,但有他的亲人啊!亲人就是一切。孙平玉、陈福英见孙天俦喜笑颜开地跑进来,都吃了一惊,就问:“放假啦?”孙天俦说:“放了。”于是孙平玉去割他的草,孙富民、孙富华、孙富文去扯猪草,陈福英煮早饭,孙天俦在火塘边笼火。陈福英洗了洋芋,叫孙天俦煮着,就去洗菜。火塘里,上面吊的是装洋芋的吊锅,四面是装洗碗水的吊锅、装洗脸水的茶壶等,将火围紧,火塘都挤满。松毛火极不好笼。要时时用火钳挑着才能燃,挑慢了,就是一团烟,根本不燃。孙天俦挑了半天,只听锅里“夸嗒夸嗒”的,就是涨不起来。陈福英洗菜回来,说:“像你这样笼火,煮一天也煮不熟。我来笼,你扫地。”陈福英笼了一阵,锅里才涨了起来,蒸气喷出吊锅来了。陈福英才边笼火,边在已煨热的吊锅里洗碗筷,洗好,那锅水就成喂猪的水,等着煨涨后烫猪草。孙天俦用竹秧扫把,慢慢地扫。屋内大约好些天没扫了,到处是松毛、树叶渣渣。扫把一下去,地上黄尘飞起。也没个装垃圾的撮箕,陈福英把吊锅从火上拉开,叫孙天俦:“扫在火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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