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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有孙天俦不投降!他要与世界作对到底!人人学城里学生穿喇叭裤了,他不穿!人人学城里学生说话,他不学!有意土头土脑!结果班上有几个城里学生看不惯他这有意为之的干法,来欺侮他。见他个子矮,突然走近一扬腿,腿就从孙天俦头上移过。孙天俦大怒,抱起石头就砸去。结果就打了起来。孙天俦自然打不过。被打了趴下。打过几架,城里学生虽看不惯孙天俦,只是嘴上骂:“这个土包子!”而不敢再与孙打架了。
惟一可以与天俦同志的,就是法喇学生岳英贤。岳头个学期高考,未考取。今来补习。假期里干农活,干怕了,因此拼命读书。他个子、年纪也小,心性也傲,也被骂为“土包子”。在这县城,饱受歧视。与孙天俦惺惺相惜,说:“以前没有尝到当农民的滋味,这个假期回去,天天背松毛丫枝,背怕了。我爸爸问我:‘苦够了没有?’我赶紧说:‘苦够了!’他才给一百元,叫我来补习!你想在我们法喇,既不兴洗澡,又不兴理发,一两个月才洗一次头。一路的坐车来,全身的灰,一到这县城,就有人骂我‘高山人’!这些杂种!我们哪里比他们差了?我们虽是吃洋芋坨坨长大的,但志向、理想并不比这些吃大米瘦肉的杂种差!”
岳英贤是拼命苦课本,很少读课外书。孙天俦则不上课,拼命地看课外书。他们有时谈起王勋杰来,见他跟在一伙城里的绔纨子弟后面,都道可惜。二人原都极敬重王勋杰,认为王是法喇的骄傲。岳英贤说:“王勋杰可惜了啊!又有才能,又有志向,刚从学校毕业,正是干事业的时候!他原来很高尚,现在怎么变庸俗了呢!人一变庸俗,那就完蛋了!”
县图书馆书多,孙天俦越读越是着急,越感到自己的无知和以前在荞麦山读那点书的可怜。这日孙天俦读到明代少年英雄、诗人夏完淳的诗及其事迹,大吃一惊。夏完淳生于明崇祯四年,死于清世祖顺治四年。满清入侵,夏起义兵抗敌,被俘就义,年仅十七岁。少年早成,著有《夏内史集》,孙天俦阅其诗,为其格调高亢、诗艺工精而吃惊。认为他是明代最优秀的诗人。每日朗诵其诗:“复楚情何切,亡秦气未平。雄风清角劲,落日大旗明。缟素酬家国,戈船决死生。胡笳千古恨,一片月临城。”“战死难酬国,仇深敢忆家?一身存汉腊,满目尽胡沙。落日翻旗影,清霜冷剑花。六军横散尽,半夜起悲笳。”“三年羁旅客,今日又南冠。无限山河泪,谁言天地宽?已知泉路近,欲别故乡难。毅魂归来日,灵旗空际看。”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了。自觉比夏完淳,是地欲比天。夏十四五岁起兵抗清,即事命篇。十七岁就义时已是著名的民族英雄、爱国诗人,在中华历史上流芳千古。而自己呢?已近十六岁,在中国历史上留下了什么呢?
孙天俦徘徊惆怅,夜里失眠,辗转反侧,忧心如焚。一夜眼亮如火。怎么办?像夏赴国难而死吗?眼下无外敌入侵!否则尚可御敌以死,不愧于夏。但即使能赴国难而死,那诗呢?死时能在中国文学史上留下夏完淳那样优秀的诗作吗?
孙天俦深感无奈,上述两项,他一项也无法在十七岁前完成!他几乎要疯狂了。比不上夏完淳,那还活着干什么呢?他越想越悲观,越想越糊涂。如果自杀呢,那更一万个孙天俦死了,也不如夏一个。宿舍内鼾声此起彼伏,城内城外鸡声一片。孙天俦憎恶这个社会了:“多少庸人,正睡得死气沉沉啊!”外面渐渐明了,有喜晨跑的学生已起床赴操场。孙天俦躺在床上无益,也下了床,就觉头脑昏沉,眼痛如灼。又上床去,还是睡不着。天明了,他只得起来。整个白天,眼睛火辣辣地疼。书拿到手上,不久看完了,但是什么内容,立刻忘记了。孙天俦只好不看书,到操场里走着玩。足球场上,高一年级的学生正在踢足球。城里的纨绔弟子,分成两帮,围着那圆的东西拼死拼活。孙天俦见着就可悲,这争个什么东西啊?想人比动物高尚得多。但如果一群老虎和狮子,捕擒食物时,是异常雄伟,而如果一群老虎为个足球拼命时,是何景象!两个班的姑娘,拼命呐喊助威。晏也在她们班啦啦队的行列,大喊大叫。那些球场上的学生,为了要表现自己,不单脚上卖力,手上也在使劲,抢球时相互拳打脚踢。终于不成踢球,而成踢人了。双方学生在球场上打了起来,血出来了,嚎叫声也起了。两班女生也相互骂了起来。晏也在骂对方女生。
孙天俦看得惊心。猛觉此女已庸俗化,与他已相去甚远了。夏完淳十多岁为国而死,球场上这一伙呢,晏之流呢?孙天俦不敢想像如果外敌侵我中华,晏等会否上阵厮杀,为国捐躯。看一阵,不忍见他们那庸俗劲,回来看书,眼睛一沾了书,像被针戳。孙天俦无法,只得回到球场边,庸俗就庸俗,他只好也看足球。打架止歇,双方又开战,都为复仇,争抢得更激烈,也更野蛮。女生都为压倒对方女生,巴不得自己的班赢,叫得更有劲,边鼓励本班男生,边骂对方女生。晏也更卖力地叫。孙天俦斜眼看着她。晏猛见孙天俦在对面,叫得不大声了。孙天俦盯住她看,想:多聪明的人啊!世上的知识学不尽。她怎么不珍惜青春,珍惜年华,好好读书呢。
足球赛完了。晏所在的班赢了。姑娘们又叫又跳,又唱又笑,忙给男生们倒水,庆祝胜利。晏始终因孙天俦在对面,拘束不已。男生与女生们谈的谈笑,打的打闹,颇是疯狂。晏独自走向孙来。孙天俦明白自己把她逼来的。她渐近了时,脚步就犹豫了。孙天俦就叫:“晏明星!”她站下,脸红了。问孙天俦:“有什么事?”孙天俦说:“没什么!”她就站下,等他再说话。孙天俦很窘,说什么呢?二人各自看着自己眼下的地面,有时偶尔互看一眼,站了许久,她就一笑,说:“我走了!”孙天俦点头。她又看他两眼,像在询问,孙天俦无话可说,她就走了。孙天俦盯着她的背影,感情复杂,她的眼神仍充满对他的关切!他心内立即像水一样漾了起来。孙天俦明白只要自己叫一声,她随时可以属于自己。他甚至又想入非非了,心中尽是对她的依恋。
孙天俦连续多少夜晚睡不着觉,只要一上床,思绪就飞扬起来:他要当天地的霸主,宇宙的君王了。眼睛又疼起来,眼看又将失眠了。孙天俦急得骂自己:“你算什么狗屁东西!滇北山中的小农民!学习成绩极差的高中生!全球几十亿分之一!一个渺小的蚂蚁!地球算什么?才是太阳的几百万分之一!太阳系算什么?银河系的一千五百亿分之一!银河系算什么?只是已知星系的十亿分之一!你算哪样呢?”骂也不起作用,他就回想站在大红山顶俯瞰法喇村人如蚂蚁的情景,又回想站在大红山看则补只是个针尖大的白点!又回想开学时自己与父亲来县城时,站在高山上瞰县城,整个县城只有一颗米大!孙天俦就问自己:从天上俯瞰你,你有多大呢?然而还是睡不着!无奈之余,孙天俦大怒:既然都不争气,那要想就想吧!又想夏完淳,又想自己要怎么办?又着急起来了!十几年的光阴,碌碌无为过去了啊!满腔愤怒,他就跳下床来,走出宿舍。
月色很好,大块的夜云在不断地分裂、组合,向东奔涌而去。孙天俦仰望它们,感觉大地也在奔涌斡旋。整个县城呢,悄无声息。孙天俦想:昏者多而醒者少。看看如今,能起来欣赏这夜色的,能有几人呢?更多的人,包括晏明星在内,都在黑暗的屋里,做着浑浊的梦啊!
坐了许久,睡意来了。孙天俦又回宿舍。宿舍里热烘烘的,尽是人们鼻内呼出的热气。鼾声一片,有如外面的蛙声。孙天俦一喜:人就是青蛙!尊贵何在呢?
长达两周的惆怅和愤懑,孙天俦才想清楚:要比夏完淳很困难!当不了民族英雄,那就在文学上赶上夏完淳。他想的是在十七岁之前,拿出一部长篇小说来。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不比夏完淳差。至于小说的内容,也早已想好了。孙家到云南来这么多年,这么多代,不是过得很可怜,很悲惨吗?法喇人不是也过得很凄凉吗?就以孙家和法喇人的历史为依托写作!叙述那些凄凉的人生道理。他已不想写什么英雄美人的故事了!
他改为研究米粮坝的历史。在荞麦山中学时,他知道了一些,这下又进行核实补充。白天去找资料,晚上进行构思。一构思就睡不着觉,夜夜失眠。对镜一望,双眼红肿,眼珠尽是血丝。他从书上学到控制失眠的办法,从一、二、三数到几百、几千,但数着数着他就失去了耐心。骂自己也不管用,又只得放任自流。想眼睛红肿到哪一步,也不管了;生命到哪里完结也管不了了。他原以激情自鸣,以豪迈得意。不料如今尽吃了激情的苦头。每晚被激情驱使,直到天明。
城里学生,当时最值得自豪的东西,就是他们能提上录音机到班上来炫耀。放什么“你就像那冬天里的一把火,熊熊火焰温暖了我的心窝”,以及“迪斯科!这是心灵的安慰,这是无已的追求”。拼命跺脚扭腰,叫跳“迪斯科”。惹得一班农村学生羡慕极了。农村学生的羡慕,更添了城里学生的自豪。连王勋杰也买个录音机来,教给他那班的学生跳,他自己也跳。孙天俦他们班上,城里学生不多,也没有别班城里的学生阔,但录音机和迪斯科还是有的。教室里跺得黄尘飞扬。农村学生都站在角落,瞻仰他们的舞姿。孙天俦有时到教室,看见了,就想:真是百兽率舞啊!到王勋杰的那一班,见王和男生女生们在跳,孙天俦想:王也要同百兽了!再到晏明星她们教室,见晏也在和城里男生女生哈哈大笑,边笑边跳边擦额上的汗。孙天俦就摇头:这姑娘越来越庸俗了!
半年匆匆而过。将到元旦,班上搞了个联欢会。几个城里的男生女生是班干部,受班主任委托,领了班费,买了彩纸来,把教室的电棒裱了,就成彩灯了。把桌子移到边上,上面放好糖果。王勋杰等老师也被请来坐着,联欢就开始。农村学生只能当观众,看城里学生的迪斯科和听他们嘶哑的“你的大眼睛,明亮又闪烁。仿佛天上星,最亮的一颗”和“你给我,笑一点,滋润我心窝”,嚎叫一起,掌声如潮。孙天俦火了,决心大扫荡,就自报节目。那些女生平时欲逗孙天俦,但孙太冷酷,总逗不动。这下巴不得听听孙天俦的歌声,急鼓掌欢迎。孙天俦就上场。他没有录音机也没有磁带,就搞清唱:“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奴隶们起来,这是最后的斗争!”女生们一听就皱眉头,叫孙天俦:“你唱个流行歌曲给我们听听嘛!”男生则高喊:“下来了!下来了!你唱这个不好听!”孙天俦不理,仍然唱,他最欣赏《国际歌》。男生见吼不下孙天俦来,嘘声一片,叫孙天俦:“下来了!再不下来我们要打了!”《国际歌》唱完,孙天俦有意挑衅全班学生了,又唱:“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学生又轰他下台,他不下。唱完,又是《中国人民志愿军战歌》:“雄纠纠,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保和平,卫祖国,就是保家乡!”完了又《苏武牧羊》了。包括王勋杰等老师,都为孙天俦这有意捣乱而不满。冲上来几个学生,强行把孙天俦拖下讲台,迪斯科又开始了,王勋杰等又和女生们率舞了。孙天俦已满足,走了。
学校搞了个文娱晚会迎接新年。大礼堂里,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