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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夸奖。周家英也说:“富文看不出来,居然这样精明。几十岁的老妈妈都斗不过他。”陈福英说:“他一辈子都是这样的。读小学书是读不来,考试考十多分。提起地里有几个瓜,他清楚得很。哪个瓜有好大,长在哪里,他一清二楚,倒背如流。”
天主见富文一整天地搜索侦探,有着说不出的滋味。他也希望这些东西少被偷走些,父母和三爸三婶都可怜。有一时他还夸奖富文:“干得好!”但从他心底,男子汉不应是这样搜去侦来的,而应雄才大略,放眼全局。而富文偏不是这种人。刚好天主出林里来观雪景,见法喇村落漠萧条,瞅的焦心撩人。忽见富文拼命地跑出,喜悦地说:“陈志德家妈又偷升荞面下来了,我从这里去截。”天主大怒,伸腿就将他扫倒,骂道:“这些事上你少用心好不好?你那书呢?下学期就初中毕业了,还是这个样!你一辈子只会在这些小事上下功夫,担心我揭你的皮!”富文从雪地里爬起来,一声不敢吭,垂手呆立。天主见此,也后悔了,荞面同样是重要的。忙又加劝慰:“快去截住。书过了这事后要好好读了。” 富文边走边看天主脸色。天主说:“去就是了,看什么!”他才飞跑,然而兴致已减许多,不敢展示才华了。
天主这里站着,感觉自己越来越缺乏耐心了。忍耐痛苦和艰难的能力也在降低。不久,就见陈家得的妈端个升子从林里爬出来,一身是雪。那升子里,满满的荞面,又端回了天主家。天主只能摇头,唇舌动了数次,连连发出响声,他萎靡困顿得无法。那一升荞面,也就几元钱。真是偷者惨,反偷者也惨啊!
下午不断有鞭炮声响起,亲友们冒雪而来了。陈福英在孝堂忍不住,又回家来大哭:“我爸爸!你这苦命人呀!生前不如人,死后也不如人。老天啊!这命太造得不公平呀!当的当支书,当的当睁眼瞎!儿子不爱孙子,不惜亲戚朋友,一样人不要,富贵了一辈子!有的呢,红松黑漆大板,火炮连天,亲友满门,唢呐处处!过几百年坟堆也还在,清明节还得子孙去插坟飘纸!为儿女亲友卖命当牛马的,穷一辈子,还要死在他乡!白板一副,亲友全无,有家难回!不到三天就被蚂蚁吃光,不到半年野草长满,还哪里去找坟堆呢?”一时声嘶力竭地哭,又昏了过去。吓得天主、富民等毫无办法,只能流泪,生怕母亲就此气绝了。孙平玉也着慌两头奔忙。
又是鞭炮声响,富华跑回来说:“二娘家来了。”陈福英说:“你去给她说:还炸这鞭炮做什么?还炸了招人嘲笑?自己的亲爸爸死在几千里外了,她得炸一个火炮没有?”说不久,陆建琳、陈福香来了。陈福英一见妹妹,抱住就大哭:“小香呀,爸爸也死了。”陈福香也哭了。众人要劝,天主说不消。想母亲、二娘难得哭个够的,哭一阵再劝。陈福香哭说:“姐姐,这命苦得很!上头老的我不得见一眼,几千里路上不在了。下头小的我天天带着,也不得见我一眼!这下兄弟姊妹,各在一方!除了姐姐,恐怕永远都不得再见一面了!我是想了几十回,差点差点拿一根绳子就吊掉了。回心又想我活着,那几个瞎子还可以靠我!我活一天,他们得靠一天。我死了,他们靠谁?姐姐,我是无办法了!要死死不了,要活呢,一样意思都没有!”陈福英边哭,忙边劝她:“还有姐姐在这里,可以陪伴你。我两姊妹相依为命,一年一年地过。”陈福香哭说:“姐姐的情况与我不同呀!走几十天路上谁不在传富贵爬齐了天!富民、富华全部成人。我那几个瞎子呢,姐姐,我还求他们什么呢?只求他们看得见走,拿得来吃,我就满足了。而老天半点不饶人,一个不放过。我有什么办法!这不是一天天一步步逼我朝死路上走?”姐妹俩越哭越不住,越哭越伤心。天黑乃止。
火炮直炸到半夜。亲友都听说天主回来了,定要找找看看。大多投天主家来。而孙平玉忙来找了天主出去:“嫉妒我们的人多得很。要防有人使手脚。一是怕孝堂、棺材里使,我叫富民在那里守着的。二是明早上到山上打井,要你带人去。尤其要注意这些人使手脚。他们或会丢铁钉、丢针在井里,就害人不浅了。你要严防的。带上富华去。两弟兄四只眼睛,也防得过来了。今晚你要把锄头等找好。山上雪深、更冷,要多穿些。今晚上亲友来找你见你的多,你躲开也不好,要见见。但要机灵点,抽个空睡一觉。明天是要忙一天的。”
其实是天主一夜未得睡觉。白卡汤明钦家爷几个,响水塘聂万洪家、木一金家、拖租周家,全来了。能见到天主,也就大觉高兴,天主也不由高兴起来,谈到半夜。火塘里火大,大家热极,都往后移了。天主又正在火塘最里边两堵墙的角落,退不开,热得流汗。但忽而觉一阵彻寒,牙齿竟打起颤来。心里一片僵,手也抖了个止不住。他回顾,那墙缝也是被泥糊严实的。不知这冷从何而来。忙加了衣服。众人说:“从大城市来,不习惯家乡冬天的气候了。要多加衣服,以防感冒。”天主加了毡褂,还觉冷,移身就火。半天后才稍觉暖和了。
汤明钦说:“没有什么大物小事,亲戚们也很少聚拢来了。我是孙平元结婚那年来过,后来孙平刚结婚,小平会嫁,都没正式的办,没有得信,也是没来成。十几年一过,没料大哥家已发达成这种样了。那时只以为大哥当文书,就不得了。哪知如今比起富贵来,又算什么呢!”聂世松说:“那时哪里谙到现在这一步呢!我们来,富贵也只比他今天见这妹妹稍大些。还挂着鼻涕呢!十几年一过,无论在哪个村、哪个乡的三亲六戚,都感觉到沾得上光了。”又说:“孙平玉,你家是烛上生了大花了。”
后来叫孙子们去打一堂绕棺。天主下来,陈福英哭说:“你外婆肯定又不在了。刚才我心突突地跳,脸上发麻。”天主说:“不可能吧!我怎么没感觉?”陈福英说:“你还有什么感觉?你知道他们在那里情况不好,你就该在那里住上几天呀!这样绝情的就跑回来了。”天主知母亲是气得无奈何而发了,不好分辩。进来。带了富民、富华、富文、富春绕起来。全屋的人都说:“这老支书值得了,得这种成器的孙子来打绕棺。”又引得陈福英大哭。
陈福香也说她有异感,富民也在说。天主想烦难事怎么这样多呢!陈福英、陈福香又大哭一场,说:“明后天叫富华去荞麦山看看,如去世了,电报也又到了。可怜他几家经济又困难,老人再去世,雪上加霜,哪里有钱来发这电报呢?”
天一明,天主、富华就行动起来,穿好衣服,带上锄子,冒雪往大红山爬上来。一路跌了很多跤,到了原来选定的地方,开始把雪刮除,整个坪坪里雪全刮光。就开始掘井。掘了一两个钟头,掘好了。此时云已散开。滇北大地雪光闪闪,千山万壑尽在眼底。天主竟不住赞叹:“故乡如此多娇,英雄今归来又折腰。”
山下村里有了炮声,发架了。喊“孝子,叩头”的声音,传荡在村里,直传上拖鸡梁子来。大家看一阵,眼已被雪照疼了。等了三个钟头左右,灵架才爬上山来。已是午后。在墓地忙了两个钟头,下葬完毕了。众人说:“好了,老支书永远长眠于这大红山了。”陈福英一听此言,更大哭不止。天主也在想,这么高高的大红山,要是外公、外婆能归眠于此,也就幸福了。以后他每年来上坟、烧纸,也可连同到外公、外婆坟上烧了。
然后下山。陈福英已虚弱不胜,又昏晕了。富民背了。回家来。个个神疲力倦。孙平玉一回到院里就睡着。外面阳光朗照,青天万里无云。檐上水嗒嗒滴下。天主见此美景,心又活了。真是红妆素裹,青天白日,分外妖娆。
亲友们散去了。天主一一道谢,别过。他心中很感激。在斯时斯地斯景中,人生竟是无比的完善而美妙。天主的热泪流了下来。所有帮忙的人,全在院里铺个毡褂就睡着。待到吃饭时,天主去把他们喊醒。大家才嗬地起来,说:“太困倦了。”天主怜惜,道谢说:“麻烦各位了,以后才能感谢各位了。”
前两天在这里人多,孙平刚被孙平玉说住,少与孙平会家吵闹。这下越想越忿。又在回来的路上夫妻算了一账,这一次不下三千五百元。就是按三家分摊,也得出一千多元。更况孙平元不在,又怎么办?周家英怂恿孙平刚:“你是他个哥,逼问她,她敢怎么样?大哥家还会丢这个名,还会要?孙平元不在,我们哪里去苦那些东西呢?”夫妻俩打好了主意。见田正芬、孙平玉、陈福英、孙平会、郑志强俱在,就说:“妈,我爹原来几千元的退休工资,请拿出来。二哥不在,难道要我跟大哥全分摊不成?现在钱是借来的,粮是借来的,我们哪里有来还?”
田正芬说:“我认不得你爹有什么钱,都退职十年了,有也恐怕被你爹用掉了。”孙平刚说:“用在哪里去了呢?被他吃掉了还是穿掉了?”田正芬不言。郑志强、孙平会走开,周家英哪里准走。孙平刚说:“这下爹也死了,要养你。家底也应盘一盘,到底有多少,大哥是一家之主了,你也要拿出来交给大哥。怎么还账,怎么养你,大哥也该作出安排了。”田正芬只管哭:“好了,养了你们,这下我动不了,你们来逼我了。既然你们要逼,我有什么办法!”站起来把头朝墙上去撞。单有孙平玉、陈福英拉住。周家英喊:“大哥,大嫂,你们放开,等她去撞。哪有这种做娘的,耍无赖骗人、欺人!这不消孙平刚说,也不消大哥、大嫂说。是懂事体的爹娘,小全会家爷爷死前这么多天,就要吐一言安排好的。一言不吭,烂肚子黑心肠死了。爹死了,这怎么安排,她也要说一句了。既然我和孙平刚无资格,大哥、大嫂难道还无资格听她说?难道硬要那些嫁出去的烂货才有资格听?这三四天了,她吭一声没有?她做娘的是这种做的?孙平刚刚才问的,哪句话错了?她就说逼她了,就要寻死觅活了!只管放了她,她去死去。”
孙平玉一直是忍着怒气的。此时见只自己和陈福英尽力的拉扯。郑志强、孙平会束手不管。也大怒,说:“妈,这也是你该说的时候了!我是要放手了。”放了手,陈福英也放了。田正芬不去撞墙了,只是哭。众见又耍无赖了。陈福英先走,回来了,就向天主哭:“你去看你奶奶,横得无法。可怜我们这些苦命人,自己的娘老子死了,不得见一眼,不得哭一声,倒还要管人家寻死觅活,吵吵闹闹。想想这活着有什么意思呢!我也管不得人家吵了闹了,静静回来替我死了的爸爸哭一天要紧。”正哭着,孙平玉气呼呼地回来了,说:“生不容易,死不容易!他爷爷奶奶活这一世,一点恩情都没有!凭我这蠢心,怎么想怎么做也不到这一步的。你们添上饭菜,点上香纸,请你外公来吃顿饭。可怜老人家这种好人,死了这些日,现在才得这么敬奉敬奉了。比我这强横的爹娘,好了一万倍都不止。”陈福英更又大哭,亲自去添了饭菜,烧了纸,跪哭了。孙平玉跪了,也大哭起来。
不久就听孙平刚家吵架、打架了。孙平玉说:“富民,你去看看。定是两个人找不到出气发泄的,都拿对方来出气了。”天主也下来,见周家英躺在火塘里,披头散发,一头一脸,全身是灰,正在哭。小全会在屋里哭。孙平刚站在楼顶脚,也在抹泪。天主和富民无法。见二人进来,孙平刚忙找板凳来给他们坐。周家英爬起来,躲进屋里哭去了。天主忍痛说:“三爸,多少气都可以忍一下,日子反正要慢慢地过,一天一天总会好起来的。”孙平刚边抹泪边说:“富贵,过不下去了。过得下去还会这么吵?气极无奈了,打打吵吵,出出气心头才会好过点。你看三爸这屋里有什么!你看你爷爷、奶奶把家败光了,这下才要我们养他们,葬他们了!反正他们是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顾。只拿块老脸来朝着你爸爸和我,不要命地整!你家还欠了六七千元钱,我是分文无有。你爷爷的东西你不知道,你爸爸也知道得不清楚,我和你二爸是最清楚的。退职下来的一千元,一分未花。家里还有四个大银子、六百块花钱,在现在也要管三千来元,是你奶奶收着的。你爷爷奶奶的粮食,从前皮箩里全是装满的,几千斤是有的。这些年树被你爷爷强行卖光,卖了十二棵树,共是八千三百元。你爷爷家的用具,在法喇村这些人家,也算最富有的了。如今总起来一算,一万六七千元的家产,在哪里去了?你爷爷心黑。四个月前才去王元景那里贷了八千元的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