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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主才见廖是与他同时进这派出所来的。也来了一个多钟头了。廖面目模糊,眼神冰冷。一看面貌就知自己这几个舅舅都不是他的对手。廖止住内心的慌乱,对天主说:“你二舅一家,在这大黑山、小河边的罪恶,数都数不清。他的为人你是知道的,连你家还要整。强奸、抢人、偷盗、打架、无所不为。”还要讲。天主止住,道:“你去了。”廖慌忙而出。
天主就问二人:“这些事怎么挽回才好!要望二位指教!日后定会感激的。”那所长说:“要你去找县上了。我们想帮你也帮不了。”就说:“你慢坐着,我有点事,先走了。”天主明白,点头。这副所长看来比天主年轻,说:“反正你我年龄差不多,也算得弟兄,交个朋友吧!这些事情都怪你二舅为人不是。又不是为些什么大不了的利益,把整个那周围的人全得罪了!据说王昌敏、吴传义那些人,跟你们都是亲戚,都要收拾他,就说明得罪人不浅了。偷牛这事,双方都无证人。但经推敲,可以说断定你二舅偷牛是不成立的。但侵入他人住宅这一件,说他侵入呢,他的确进来打闹了。说他没侵入呢,因为先前大家一同喝酒的。这只能凭其余几个喝酒人的证词了。但最终还是怪你二舅,别人对自己有阴谋了,早该防着,还要自己找上门去跟人家喝酒,可以说就是自己去送死。所说强奸、抢人一案,是你表弟陈志贵与那女的非法同居,没有法律保障。女方不愿在你表弟这里了,跑回去。但农民就是认为,双方家长同意之后,同居就是结婚了,所以就去把那姑娘抢回来。从法律上来说,这是违法犯罪的。但在他们农民来说,仿佛这是合法的。所以廖邦福这些人主导着戴家用法律手段来干,你表弟就不简单的是同居,就是强奸了。你舅舅等也就抢人了。一句话,就是你这外公、舅舅、表弟全是文盲、法盲,落人陷阱还不知道。这事你去检察院说说,反正事也不大。请他们酌情考虑。要说同居就是强奸,这些从乌蒙各县搬来的农民,全是非法同居、黑人黑户的,没一家是合法的。同时他们想合法也合法不起来,因为户口在原籍。要合法就得回去办结婚证。也可以根据农民的这一现状和特点,考虑一下。再一个就是你这些亲戚,在这小河边是立不住脚了。根本不是廖邦福这些人的对手。你干脆帮他们找个好的生财之道,带去谋生算了。在这穷山沟里,住的草棚,点的煤油灯,莫说得看点报纸、电视,就是小孩读书,也不可能。你看全都是失学的。只要他们走了,廖邦福这些人也是聪明人,犯不着这时候还要跟你结毒!况且也没多大的利害冲突,不过就是想把你二舅那个包工头吞并过来自己当而已!这下你二舅都走了,他目的也达到。我们说他两句,事情就这么完了。所以你应该忙为他们找出路,在这山沟里混,又没户口,又没土地,混一百年也不到头的。”
天主一听正跟自己想的一样,急忙道谢。说:“请你也跟所长说说。”那副所长笑说:“他也是这个意思。他不好说,缘故你也会明白。”天主一笑,又谢了,辞出来。来找陈福宽。陈福宽说:“你进去时,廖邦福也进去了。我正着急,你又认不得人。”天主说:“知道了。”因回来。陈福宽又叫去他那里,天主说:“怕外公他们还等着的。先回去,晚上来你这里。”因一径骑车到小河边来。说了。陈志莲生个女儿刚满月,齐客了。王家杀了猪,来请陈明贺、陈福宽、陈福全、天主等去吃饭。大家就去,一见那王明聪,果然尖嘴猴腮,人物猥琐。而陈志莲光彩鲜丽,胜之十倍。天主想这种婚姻居然都配出来了。吃起饭来,王明聪父亲说:“我们米粮坝县,只听说出过陆厅长,还是只在昆明,还没听说去北京。那种穷地方,居然还出人。要不出,干脆一个都不毬出,大家都差不多才好。”陈明贺、陈福全这些人,岂听不出这话之意!但正惧他家与廖邦福已同流,哪敢答言。天主觉还有何亲情道德可言!冷笑道:“都像你这样想,你王家也早翻身,不是这等样,我二舅也早被亲家、姑爷制死了!姑娘姑爷都靠不住了。上天不出我来保护我二舅,还出谁?”王家父子惭愧满面,又逃不开,忍怒含愤,忙倒酒、拈肉来给天主。天主不客气,大吃大饮一番。把那肉碗端起,只管把肉倒往陈福全、陈明贺、陈福宽碗里。王家忙又舀上来。天主吃好了,说:“我要警告某些良心不正的人。不过度,大家无事,做过度了,我饶得过谁?谁都会生儿育女,都可以体谅其中艰辛。若还要反噬父母尊长,人容过,天也不容的。”王家父子一离席,忙逃了躲了。
随后回来,陈福全说:“富贵啊!你二舅这罪不是自拣来受的,谁还会加给他!你看王家这些畜牲,是他娘的什么臭亲戚!跟你是亲表兄弟妹,说的话比牛马的叫声还不如!他偏偏要瞎眼,把姑娘许这种人家!早死还免得晚淘气。”陈明贺说:“一家子都是帮猪啊!日他妈会安什么好心!都是这种烂肚子心肠!不说‘出了老表这样的人,我们大家都好,’竟说‘一个都不出毬才好’,我最可怜我这孙女,漂漂亮亮的一个人,落到这种粪坑里了。莫望活几十年了,单被这臭味都要臭死。”陈福宽说:“这会还说什么!谁稀奇得很?陈志莲是有肚识的,还会看上那种小野杂种!当初许婚我就不同意!但一家子都喊好,谁听我的意见了!”
大家愤然回来,坐在凳上呼呼生气。天主郁然不乐。大家谈些法喇村的事。至晚,天主心情压抑,出来散散气。但见满天星斗,屋里已透出灯光来。天暗了,他正站着,思考如今自已该怎么帮助外公这一家人。猛听背后数米处一声凄厉哀怨的女人的哭声,仿可欺金裂石。天主听不类人声,全身战栗,心已凉了。然想比肖邦的《丧礼进行曲》之类,深刻多了。忙整劲蓄力,想要听两声,考验自己心灵的坚强程度。这时又听第二声啼哭,已附于他的背心,凄厉更胜百倍。天主神骇魄散,汗如泉涌,四肢百骸顿觉皆冷。他刚想呵斥,喉里已挤不出力。一阵寒如冰霜的异风刷过,他就倒了下去。
里面听到天主闷沉一声哼,又听什么东西倒了。忙照亮灯出来。找见天主。急忙拉回家。天主鼻里出血,脸跌青了。大家忙为他止血,洗脸。问怎么了。天主说:“你们听见什么声音没有?”众人说:“你听见什么了?”天主说:“我听见后面有人唱歌。调头找人,就被绊倒了。”陈明贺说:”听见唱歌就好!你以后还会爬高的!”陈福全说:“还爬在哪里去!这么高了!以后稳住就是高了!”丁家芬焦急地问天主:“富贵,你还听见什么没有?”天主说:“没有。”她说:“我们忘了告诉你,你晚上出门,要带个伴。喊他们跟你一起出去。你二舅被抓之前听见有女人哭。我也前几天才听见哭。惨得无比的。”天主强笑说:“外婆不用担心。我不会听见。”陈明贺笑说:“我这外孙身强命硬,运气又旺,鬼同样怕恶人。哪里敢来惹富贵呢!”陈福全也说:“凭富贵这命,只有神仙来扶助的,哪有鬼怪敢来害的!”
决议明日天主去县城里找检察院的问问情况。于是陈福宽就叫天主下他家去。明日他送天主去勐满街上坐车。天主对刚才经历已有些怯了,总走在陈福宽前面。下来上了公路,天主打电筒,陈福宽骑车,不久到了五十四公里。离了公路,朝山谷里进去,走了半日,仍不见到。天主问,陈福宽总说还在前面。在那谷中行了五六公里,才到了。冷树芳、陈志成、陈志琴等出来。天主进去,于是洗了脸,又盛上饭来吃,但见桌上只有一碗野菜,又是清汤煮的,天主想起那年火塘边与三舅谈福特、洛克菲勒的事来,心中感叹不已。
吃了饭,坐着喝茶。陈福宽说:“富贵,三舅是从娘肚皮出来没像今年这么苦过。我一个人,硬是砍树、烧山,辟出五十亩橡胶园来。你看我这手,全是老茧了,钱没一分。那一阵,一辆自行车要拖你三舅母、陈志琴去医,回来要拖陈志成、陈志国回来!硬是苦也苦不清,想也想不完,一点办法都没有。这一个月来又为你二舅天天跑,你大舅是不敢出来,万事只有我去顶了。手上脚上没力气,脑壳只想睡觉,已是一个多月了。但睡得着吗?你外公不摸来,你外婆就拜来,哭哭啼啼地要我去找你,清静觉都不得睡一个。你外公、外婆、你大舅这些做事有什么头脑的!你四娘、你小娘、陈志兰、陈志莲这些,我劝过他们不要随便嫁掉的。这下嫁了,无法了。说了一辈子的‘走投无路’四个字,现在才尝到真滋味了。”就叫陈志琴、陈志成:“去把那个小猪儿肉拿来洗了,趁你老表在这里,煮来吃了。”陈志琴、陈志成去取来,天主见是个顶多长了两三个月的小猪,肚肠不在,头、颈、躯壳四肢俱在的,连骨肉带皮不到半寸厚的,忙劝阻。陈福宽说:“你莫管,这是个小猪,死了后剐了腌起的。”天主看着洗,心中直发憷,没料三舅落到这种境地了。
天主就劝说:“三舅,该搬回去了。不说别的,看小成、小国在这里也可怜,一年到头不读一个字,以后终身怎么依靠?”陈福宽说:“富贵,三舅是根本想不起读书这些事来了。想眼下的事都想不完,还想他们读书?这是假话了。我天天盼的是一件事没有,得好好睡个觉!读书供书,成人也要十几年,这十几年我还没个搁落之处,哪里找钱来供他们读书?要走呢,你外公、你外婆反正这么一大群,怎么走?我想的是只看你来了,这些人也会看势头,看我们才能不能与他们相处得拢。只要无事,在这里过下去也就算了,回去,脸往哪里放?”
天主断绝了希望,转而与他谈些农活,但这又不是天主关心的话题。谈及陈福九家,也是站不下脚去,境况一样了;谈起陈福斌家等等都令陈福宽不快,难过。也就算了。上床睡了。
第二日起来吃了早饭,陈福宽仍在瞌睡。由陈志成送天主到镇上坐车。他骑了车,天主坐后座。见当年顽皮之极的,如今已老成多了,力也大了。天主内心怜惜了无数回。到了街上。买了车票。等车从县城来。就见陈志富和陈福九骑车来。陈福九问天主家中情况,天主也不知道,她也只说农活忙。“你三姨爹和小安静都想来看你,又不得闲,只好我一人来了,他爷两个也想你得很。”陈志富也说:“三姑爹说:一定要请老表去住一晚上,让小安静也得看看老表的模样。”天主一算,小安静已五岁了。又见三娘手上全是老茧,已苦得不成了人。心中嘘叹而已。
车来后天主上了车。冒了一日的雨,赶到县城。就按那派出所副所长的指示,去检察院找那法纪科科长于勇。于勇见过,谈了情况,说:“这案件关键就在你那舅是个文盲,可怜连姓名都不会写。他是侵入他人住宅,也未打死打伤人,情节较轻。我会努力。明早你到办公室来,与我们经办的那位王同志和我们主管此案的副检察长说说。”天主回到县委招待所住了。次日早上来到检察院。于科长介绍了天主。那女同志谈了情况,又带天主到那副检察长处,他说他们尽量帮忙,从轻发落。
天主要搭回勐满的车,已晚了。当晚只得在那里仍然住宿。夜里猛梦惨绝人寰的杀人场面。先是富华,次是富民,后是自己,惊醒后发现自己仍在床上惊的蹦起。大惊失态。想起这数日来的经历,很担心要出什么事了。起来,买了到勐满的车,又回勐满来。刚下车,见了陈志富,他刚到街上。叫天主等住,他去寄封信。刚回来,就拿了封小河边的加急电报来。天主一看。是父亲发来的。叫自己“办完速回,家有急事”。想起昨晚的梦来。心中疑虑大起。陈志富带上天主,狠命蹬车。那自行车两边都没了踏板的,光光的一根铁棍了。陈志富又只穿拖鞋,又是上坡,累的满头大汗。天主怜惜,说慢一些。他说:“老表,不累!”如此赶回。到五十四公里,刚好有进去的人,就带了信去给陈福宽,说自己明日要走了。回到小河边,上去。说了情况,安慰了一阵。陈明贺还留天主,叫过了年再去。丁家芬拉他过去,说:“你还留富贵在这里,这些人现在谁不恨富贵。狗急跳墙的人,打些歹意万一害了富贵,又怎么办,你怎么向你姑娘交代?”天主听见了。陈明贺悟了,也不留。廖安秀慌乱了,想天主怎就去了。天主过来,找王昌信等说了。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