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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下打地基时,挖到了三块金子、一棺材银子。荞麦山中学的人,当时不得而知。这伙四川人把金银送回,回来精心修房。这房上就分文不赚,质量特好,等那伙四川人交工时,才渐透出风声来,已是晚了。
仍然有人认为陆家院内藏有大量金银。听说学校要拆除这老屋,来包工的络绎不绝。都认为拆除是小事,图那地下的金银才是大事。所以竞争激烈,压价都极低。其实说竞争,说穿了就是竞争贿赂张一行的钱物而已。
这工程终被赵乾坤不惜一切代价地包到手。赵乾坤是荞麦山人,原是个赌徒,二十多岁就赌起,赌了十几年。等到改革开放之始,他手中已有两万多元了。这时又干起了鸦片生意。前些年有一个贩毒的,初次朝这路来,投在赵乾坤家。所带毒品全放在赵家。那人最后被同伙暗害,再到其余的作案者被公安机关抓获,知是有一宗毒品查不到下落,然那毒犯已死,毫无线索了。所以便宜了赵乾坤。赵把毒品卖了,从此洗手,又揽建筑,干起包工头来,已是荞麦山赫赫有名的“赵百万”了。在荞麦山有幢值十几万的砖楼,在米粮坝修的一幢,值七十多万元。此时就把赌注全押在陆家这屋基上,边拆就边去访了一些老年人。
不单荞麦山中学里老师及学校周围的农民关心这事,整个荞麦山乡党委、政府的人,以及荞麦山乡各村的老百姓,都在哨探着赵乾坤探宝的事。周围的农民,都在围墙外远远地观望。荞麦山中学的教师,上了课回来,也要去现场查看一番,至于张一行、范传云,则盯的更紧,昼夜不离的。
那赵乾坤每日拄根尖了的钢筋,在那里皱眉锁眼的算计这财宝会在哪里!渐渐地面的建筑拆完了,到动工打地基,各方都知是时候了,立刻紧张起来。赵乾坤都不按张一行、范传云的方案挖。而是到处乱挖,这里二人说过几次,也不管,只紧紧监视。挖了一阵,挖不到。在打地基时,赵又拼命把那墙脚挖宽挖深,别的地方都挖好了,其怀疑的点上,就留着,要等晚上夜深人静才动手。
天主也就藏在那学校后面远远的地方去。赵的十几个人不用电灯,而是点了马灯施工。挖了一阵,只听一阵轻轻的惊喜声。天主想:“发现了。”立时就见从周围各处,躲藏着的张一行等全冲了出来。荞麦山中学的其他教师也不甘落后,皆站了出来。周围农民也有不少监视着的,立刻闯了进来。赵乾坤满脸难过。众人见是河沙,都叫挖开来。张一行也只好叫挖。众人已评定分配之法:露天坝的饭,见者有份!有多少,都要平均分。赵乾坤说:“不行。我费这么大的力,包工我就吃了亏了。我这一帮人,占一半!你们荞麦山中学的老师占一半。”荞麦山中学的人多,哪里听他的。张一行见有几十人,自己要想多谋点,在这种场合也不可能的。于是也不说。荞麦山中学的教师已由吴邦祥、柳国开抢过锄头,挖了下去,一声闷响,又把在场诸人皆惊了一跳,板锄刮开一看,是一棺材的顶板。立刻人拥向棺材。张一行怕争金银,酿出血案来,则他这一校之主,责任大了。急跳到棺材上,说:“不许抢!要按人分!”众人答应。于是点了人数,共是五十五人,都说:“到场者都有一份,谁还来争?”都叫退了上去,才开始又挖,那上面的河沙刮尽,整个棺材都露了出来。且不说这里人人高兴,如已发了大财。
两个人把棺材盖揭开,张一行一见,却是口空棺材,便跌坐下去。人们一拥而上,无不难过。细检棺材内,证实原是收藏过的,可能已被人盗了。扔了些石头在棺材里。各各脸色难看。围了一阵,即讨论这会是何时被窃了。恨骂前面的盗窃者。忙了一夜,就得这个结局,各自回家睡觉。赵乾坤一伙,也泄了气,扔了锄头睡觉了。此后即是建房,再也无人关心那里了。
梁楠已从地区财校毕业。如今假期就来梁榕、钱吉兆家里。其容貌漂亮,更比一年前大为不同。不由令天主看了,呆劲上来。钱吉兆每天只来叫天主去他家玩。天主明白其意。一时梁榕、梁楠姐妹只引天主。天主感叹世上好的姑娘是那么多,而她顶多爱得过一人来。再不敢口若悬河、夸夸其谈了。她们说话,他只是笑笑。他明白自己的理想,于他们就是深渊。他不能害人了。梁楠对天主说:“孙老师以前口若悬河,现在怎么沉默寡言了。我们正想听你的大论,也受些鼓舞。”天主只是笑笑。心中想就融入她那笑容里去。但理智上劝自己:再不能前进一步了!再不能害人!看来连爱也不是好事,“爱兮恨所藏!”还是无爱无恨无恋无求的好。
梁榕见天主不说话,只是笑,红了脸。天主只是笑。两姊妹竭尽全力,天主只是无所作为。梁楠邀天主去打乒乓球。而她仅只会打,天主就抛高球过去给她扣杀。她不忍让天主跑了去捡,只轻轻地拍过来。又定要自己抛了给天主扣杀。天主也不忍心扣杀。他如今真是连脚下的蚂蚁也爱惜了。而梁榕则不同,天主抛过去,她只爱拼命扣杀。天主不挡回去,乐于自己去捡回来,又抛过去,甘于被她折磨。她毫不松手。连梁楠也觉她太残酷了。不时朝她姐姐看。梁榕说:“他乐于这样!我有什么办法?他生成的是个傻瓜!与其让别人去折磨他,不如我来收拾他!”天主听了,心里只叫“对对对。”
下棋也是如此。天主让她两姐妹一车一马,允许她们悔棋,自己不悔。两姐妹都精明,天主常被杀的片甲不回。梁楠一见天主现败势,就徘徊不攻,只说“和棋了”。梁榕不管,要一直围剿到天主只有一颗帅,却又不让天主即输,硬要折磨天主半日,乐得她尽情快意。天主才想:原来她对我的恨意,更比爱过我的任何女人强百倍。如今被她折磨,想也好,也可消得她的怨恨之心了。而梁楠,不理解她姐姐,而怜天主。天主如今是想:但得自己能对世人有贡献,他是再不辞辛苦。撕成千万碎片,舍生赴死都可以了。
《神史》 九十七
《神史》 九十七
天主其实是在冷落自己,心里一直不好过,夜夜失眠。加之钱债末已,说不出天主的苦处。没钱了,他只好来找张一行:“校长,我是分文无有了。能否借点给我?”张一行扪头想了半天,叫天主写了借条,他签了字。到出纳陈正熙处,借了五百元。天主感激张一行还通道理。想:“跟张一行这种聪明人打交道,还好打些!”
这一春季学期已放假,孙富华又回来,即来寻天主,学写作之法。与天主说:“大哥!我在昆明就想,你是蹲在群山之中,在这最黑暗的角落里了!才能也被浪费了!该去大地方闯了!我看那里多少人也没大哥这点才能!”
事实证明富华到昆明这一年,是无长进的。文不成句读,错别字连篇。天主大失所望。见四年已毕,在这里一无所有!不由泪下。
尤其令天主难过的是范昌卉后被录在县米粮坝中学高中。因去年所受打击太大,说看书时间一长就头疼得无法。有时晕倒。记忆力也下降许多了。半个学期,就回家来,说不读了,务起农来。天主去劝。但她终不去读。天主道:“这么一点打击都胜不住!你以后还怎么办?我现在受的打击,比你们还大,但我总在努力活下去!”
刘兴礼在米粮坝中学读高中,班主任就是赵在星。因前是天主的爱徒,尽管有师生情谊,赵仍不大睬他。他的英语仍是极差,考大学也仍是无望的。
韩石就更悲惨了。这一天背了两个小猪来荞麦山卖,遇上天主,说:“孙老师,无望了!在农业上也干不走!我准备去闯香港了。”天主说:“你倒是来补习是真的!”他说:“年龄同样大了,改不掉。”天主说:“你来读,我去帮你改。”但最终不见韩石来读了。
王冯志也惨不忍睹。今年他又来补习,开头张一行爱惜,说:“你来读,我去帮你改年龄。”天主问王冯志时,王很自负,说:“张校长在帮我改。”最后天主才知张一行并没帮他改掉。结果是荞麦山中学附近发生了一起窃案,群众都疑是王冯志干的,派出所也以为真,把王冯志拉去审。王不认,很挨揍了几下。等案子破时,全然与王冯志无边。派出所诸人想王才十几岁,又是孤儿,无辜挨打,心里不过意。想买点东西来送给王冯志,补偿一下,但听王冯志又在补习而超龄,仍未改掉,就说:“干脆帮王冯志改掉年龄算了!对我们是小菜一碟!对王冯志却是赏他终身前程了。”王冯志听了,想挨揍几下值得了。连荞麦山中学的老师都说:“王冯志挨几下,就挨来一生的好处!”都认为整个派出所出面,这改年龄是毫无问题的。派出所也向县公安局送了申请报卡,请改。又都吹:“王家小伙的年龄,被我们改好了!”王冯志很是欢喜,努力复习。又上了中专线。但公安局打出来的年龄还是老样子,王冯志又落选了,王冯志气得哭。荞麦山中学的老师都骂派出所这伙人心黑,骗这么一个孤儿。但派出所也无法。公安局不改,他们又敢怎样。只是无事人一般:“我们已尽了力了!改不掉有什么办法?”
天主上街,时时看见幸婉君、成辛肖、齐晓岚等学生,在街上闲逛,无所作为。毕业时的豪言壮语,皆化为风散,各自在农业上苦了。费朝阳是在荞麦山街上摆个理发摊,理起发来。问天主:“孙老师,你理不理,我免费给你理!”天主还哪有心肠在他那里去理呢?
还亏这些学生,就是许世虎那一班的,遇上天主,都还叫天主“孙老师”,没有出现荞麦山中学许多教师说的学生毕业出去,就不理老师的情况。天主对此就感激了。许世虎来,与天主说起:“你那班的学生还好,见了我都叫‘许老师’,使我很激动!我那一班的小杂种些,就不同了!见了我,愣眉恨眼的。
天主不知命运是如何这样的丑。壮志难酬,又百无聊赖。他也算起命来了。他对《易经》也很通了,顺便将自己的命运一排,呆了一呆,发觉日后越发的不济,立时愁上了心来,哀戚不胜。孙富华也请天主帮他排一番。天主刚排出,即已绝望,把书扔了。
下一星期回家,孙富民的天主也排一排,越发灰了心。从此天主日日垂头生闷,大感末路已近。这一晚上孙平玉难过已极,又叫天主:“你帮我算算!我这命怎么苦成这个样?可还有希望好转没有?”陈福英说:“四十几了,还转什么?即使能转过来,人都要老死了。”
天主真算起来,排出来时,又哭丧了脸。孙平玉问:“咋个样?”天主本想瞒的,但本性不会瞒人。说:“爸爸十年的旺运,已去七年。只有三年了。”孙平玉问:“以后倒不如现在喽!”天主说:“以后衰运,即连你前半生任何时候都不如了。”孙平玉一听,面色倏变,坐了下来。天主立刻后悔了,想该欺瞒才好,忙假意又排一阵说:“刚才被我排错了!从明年起,就是大旺,十年!”孙平玉听了高兴起来。陈福英又忙说算算她的。天主是排都没心肠排了,也说:“好的很!”孙平玉、陈福英叫天主:“你的怎样呢?”天主也说:“更好了!”孙平玉、陈福英说:“你的既然是更好,我们的也就尾着好了!你还在小时,一个算命先生就给我们说:‘你们以后,就靠你家的老大了!全家人都要沾他的光呢!’对照这几年,还不是被那些算命先生算准了吗?”天主只暗暗叫苦:“不知以后缺失了我,这个家庭还会靠谁呢!”
天主这下拼命地忙着整理他的作品。共计:新诗八十首,旧体诗一百三十首,词九十阙。散文八百二十篇。《孙子操》四百二十篇,约一百五十万字。
暑假倏忽而过。这日天主与孙富华正向吴明朝处借了四百元钱,打发富华上学去。
富华临走,还是那句话:“大哥,你的才能全被浪费了!在这里,你不可能做出什么成就来。还是走了好!”天主说:“你放心,一两个月后,情况就变了!”
天主送富华走,已是开学了,张一行也没说什么。天主想了想,回头写个“检查”去,却全是分辩自己的理由。文章很长,天主后来也记不得写了多少。只是张一行看到天主写:“即使要和人斗争,我也要到更广阔的天地,到更激昂的时代去斗争才值得。”脸都气紫了,天主也不管,回头朝宿舍里来。
吴明道、梁榕、蒋迎红都走了,下米粮坝去。梁楠也分在斗五乡中心学校去了。
孙平玉难过已极,说:“这个家这债是还不清了!我也干脆去昆明打工,挣两文钱来还账了!不然是还不清了。”天主听了,心如刀割。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