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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第二章(1)
在郓城县,人们三天两头可以见到新面孔,倒不是这里水土特别,人类繁殖超快,也不是谁喜欢搬家,就是居住于县中长达数十载的土著也一样,常常碰到陌生人。 那年头有一首歌很流行———我生在一个小山村,那里有我的父老乡亲。这首歌对郓城县人民不适用,大家在一起只待了个三五天,牛都没吹过,谈不上是什么父老乡亲。 之所以出现这种现象,是因为郓城县流动人口数量很大。大宋时治安混乱,抢劫杀人一类的案子也就很平常。这说的是一般情况,但如果是到了郓城,无论是什么级别的惯犯,就会像哑巴一样不出声,立马老实。“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是郓城人民多少年来的传统,故小小的郓城县年年被评为大宋治安十强。 鉴于此,各级英雄好汉,慕名而来郓城拜访者无数。要说这些好汉,走在一般的人群中,肯定是个亮点,特征突出,抢眼得很,搞不好就会有美女要个签名,上去打个啵什么的,可进入郓城必没人理,大家名人见多了,根本不足为奇。 反差如此之大,其结果只是导致越来越多的人前来拜访。 “要根除暴力隐患,最重要的是以德服人。” 江湖中人都知道郓城县令这句话纯属屁话,真正的原因是———小小郓城,却是藏龙卧虎之地,所以无论多有名的痞子到了这里也好比是恶狗到了狼的地盘,乖乖夹紧尾巴,不敢放肆。 郓城县令成天将这句话挂在嘴上,高尚的品德要通过言行来表现,为此引来不少非江湖中人踊跃参加郓城县一年一度的辩论大赛,县令政绩斐然。 虽然辩论赛目前举办过五届,但每届结果都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确切地说,奖金总是被本地人拿去,而且是同一个人。 东溪村的辩论鬼才姓吴名用。其实真正有修养的人很不屑于郓城辩论大赛,奖金低不说,没有赢的每个人还要出五两赞助费,所以来参加比赛的没有什么辩士。真正的辩士都是知识分子,自古知识分子多穷困,这么一来,来的大多是来自全国各地的骂街高手,个个在主场时无不是强占他人便宜的好手,到了比赛中,有理说不清的情况自然时有发生,想赢得这个比赛更是难上加难。吴用也只有一张嘴,两颗门牙,实话说,大多数人不是他的对手,不过也有少数骂街高手中的极品,能与吴用对上几十个回合不败,甚至微微占得上风,但通常也正是到了这个时候,场上形势急转。吴用被称做智多星,在心理学方面有着深厚的造诣,对付那种绝顶高手,吴用采用的方法是以静制动,即耐心观察,完全得出对手的性格,当对方骂到了高潮,得意得不得了的时候,一下子说出他的痛处,从精神上打击对方,这个时候的话就是字字珠玑,以毒攻毒并咬住不放,定能将对手说倒在地。 辩论是吴用的业余爱好,吴用的固定职业是村里晁保正晁盖的首席谋士。 不得不服的是晁盖也确有一些伯乐之才,靠着吴用稳赚不赔的辩才,一步一步走上了村中首富。 这一次,吴用再次夺魁。 按说这是好事,晁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在庄中大厅来回地走。
第一部分第二章(2)
据探子来报,北京大名府梁中书送十万贯金珠宝贝庆贺岳丈寿辰,路经本县黄泥岗。 吴用道:“那梁中书是个巨贪,暴敛民财,北京城里没有不恨的,送生辰纲是变相行贿,而大哥您是什么人物,公认的人民代表,代表人民的利益,被尊称为‘托塔天王’,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不劫这担生辰纲,对不起天下。” 晁盖知道吴用这是在拍他马屁,心里却也十分舒服,因为吴用说的确实太有道理,但此次护镖的终归不是常人,应确定方案,早做准备,便道:“问题是这次护镖的是杨志。” 杨志?吴用一愣,那可是个人物。 传说中那个叫杨志的人的脸,其颜色,一年四季,不管自然界的冷暖凉热,还是个人的内心世界的喜怒哀乐,都不能令其改变,永远是青色。究竟有什么秘密?没有人知道。只是传闻那张脸里蕴藏着奇妙的机关,非常厉害。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普天之下没有我吴用搞不定的事。吴用心中拿定了主意,接道:“杨志又怎么了,有大哥您在,您英明神武的领导,再来十个二十个,也一样灭了他。” 半天没说话的门客公孙胜也活跃了起来,跟着道:“对呀对呀,老大你们就放心地去吧。家里有我看守,不会出问题的。” 他娘的,又来了,这次老子不吃这一套。红毛鬼刘唐与白日鼠白胜同时在心里暗骂。本来嘛,平时抢劫你不去就算了,这次来了个青脸鬼,你还让别人去送死。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那杨志发起飙来的情形还是个未知数,这次你也要去,除了我们四个,还要再找几个人手,其他门客都是操蛋得很哪。”吴用也忍受不了公孙胜的不良动机。 “那贤弟的意思是找谁同去?”晁盖迫不及待。 吴用做深思状,其实心中早有了人选,却想打点小算盘,吊一吊晁盖的胃口。 “宋江怎么样?”晁盖道。 宋江的为人,吴用比较了解。 宋江小时候的外号有“黑子”、“炭头”,全因皮肤生得漆黑如炭,又是五短身材,是男人中的三等残废。宋江的脸上只有眼珠子是白的,远远看去像是两粒大米掉进了老鼠屎,很不讨花姑娘喜欢。为此宋江痛苦万分,有了一个与自身条件极不相称的毛病———洁癖。“宋江没有男人味儿”,经常可以听到女人这样评论宋江。在郓城,倘若谁要认为这样说有失偏颇,对宋江太不公平,甚至想要替宋江辩解几句,那他就毁了,顷刻便会受到上至年已八旬的老太太下至刚学会说话的幼女的集体轰炸。理由是很多的:宋江睡觉不打鼾,宋江走路扭屁股……直至欲辩解者被驳得焦头烂额,体无完肤。替宋江辩解,这样冒险的蠢事,吴用也不敢尝试。但人小并不能代表没有志向。宋江有野心,这是吴用的感觉,他不爱交狐朋狗友,独来独往的人,肯定是想当老大,又怎么会听命于别人? “押司名气虽大,武功不高。”吴用摇头。 “插翅虎雷横呢?” “雷横武功是高,但赌博成性,小气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成天见人就说节约用水,好像很替子孙后代着想似的,其实家里厕所从来不舍得用水冲,炒菜也是从来不洗一下,汤里常有苍蝇表演花样游泳,可见他嗜财如命。他输钱以后又好乱说话,曾经说出徽宗是他私生子这样荒谬的话,一旦捅出娄子,不好收场,这个人也不行。”吴用知道雷横是个蛮横的马仔,真得了钱,刘唐的他不敢抢;很可能就把自己的一份给吞了,临场发挥编了个天衣无缝的段子。 那他娘的到底谁行,晁盖眼看就要发作。 吴用心里的既定人选是石碣村的阮氏兄弟。小山村信息闭塞,人武艺高,智商低,雇佣费用低廉,再加上往返路费,自己可赚取不少差价。 “小村子民风淳朴,石碣村的阮氏三雄,唐哥意下如何?”吴用吮了一口龙井,不回答晁盖,反问刘唐。 刘唐本不是什么大人物,被几句唐哥叫花了心,立马没了主心骨,举四肢赞成。 晁盖喜道:“既有人选,快去快回。”
第一部分第二章(3)
此次梁中书给丈人送礼,礼未动身,消息早就传遍天下,护镖的杨志,防范严密,到了郓城,还没有闪失。 杨志行走江湖多年,总结自己的实际经验,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反之一样成立,这个世界,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除了自己,没一个人可靠。遂决定急行军,过了郓城再歇息。但手底下没有闯荡过江湖的士兵不乐意了,这大热天的,又是治安十强县,光天化日之下哪会有什么妖怪,我们是走不动了,反正你老杨的后代(杨志祖上乃杨家将)有能耐,力气大,要急你一个人把东西都拖到东京去,我们是走不动了。士兵们怨声载道,眼看着抗议声越来越大。 杨志无奈,这个时候再说“军人的命令是服从天职”一类的话只怕属下会说出“你急个屁,皇帝不急太监急”这样造反的话来,误了大事。 “反正来日方长,且先依这帮孽畜一次,事成之后往死里整。”这么一想杨志心中舒服了许多,下令到了前面黄泥岗歇一下脚,但一定要严加防范。 这个时候,晁盖一伙正在黄泥岗上聊兴正浓,话题是“盖世豪杰阮氏三雄”,碰巧的是,同杨志一样,晁盖也在暂时委屈自己,谦虚地“不耻下拍”,利用马屁做思想工作是晁盖的特长。 有道是失败者各有各的失败;成功者却有着相同的成功。 以后可以不当渔民了,从穷得丁当响一跃成为石碣村首富,受了这样的鼓动阮氏三兄弟前来加盟,该举动得到了晁盖的高度评价,被称赞为艺高人胆大。 再说杨志一行。 好不容易,总算赶到了黄泥岗。 在自己的正前方是一个沿路卖酒的小贩,小贩不快不慢向前走去,在他前边的路中央躺着一个民工模样的人。 黄泥路泥泞不堪,两边是两片稀疏的黄杨林,间或有乌鸦沙哑的叫声。 有诈。杨志双眉急皱,多年的江湖经验在提醒杨志,这伙人搞不好是歹徒。 “天不刮风天不下雨天上有太阳”,小贩不顾红毛民工的吆喝自顾自地哼着小曲儿往前走。 一股暗流在空气中涌动,顺着北风流淌,如同一波浑浊的水浪。 杨志的双眼眯成一条细缝,手下兵卒的视线显然要开阔得多,倒是小贩的山歌引起了大家的兴趣,甚至勾起了对美好童年的回忆。 “鸟儿蓝天与白云,树林里的嫩蘑菇还有绿叶上的小虫虫,曾几何时,这可是出外踏青,去外婆家的好天气,大灰狼会不会来呢?都说穷乡僻壤出刁民,也不尽然嘛,这山野之地也有唱功一流的艺人。” 一桶水酒被红毛抢去狂饮,没有三头六臂,也没有在另一桶酒里下药的小动作,杨志警惕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那就是说他们不是演双簧戏的,并非一伙,但如果是酒贩独自作案,红毛喝了那药酒也应该倒了,可是他连饱嗝也没打一个。杨志排除了一种又一种可能。 “有没搞错,莫非我杨志的感应也会有错?” 杨志的感应没错,刘唐也没有做小动作。 刘唐心里头快乐毙了。 “老子天生对蒙汗药有免疫力;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正如公孙胜天生有脚气;吴用天生不长体毛的道理一样;少见一点而已。还老江湖;这都没想到;老子彻底让你给治了。” 刘唐微笑着喝光了一桶酒,另外一桶酒进了士兵们的肚子。当然了,是没有付钱的,我们是保家卫国的军人,喝你的酒,是你酒贩的荣幸。 那酒贩是个天性乐观的人,被抢了两桶酒,反而放声高唱。 “让我的爱伴着你,直到永远。” 士兵们都觉得那是一首情歌,一首极为动听的情歌,听了以后软绵绵的。 林子中又钻出了几个民工,那为首的是一个阔脸大汉;四肢粗壮;脑袋硕大,脖子细长。 “好有气势;世间怎么会有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