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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人相反,首先把看得见的肉体要求当作生命的目的,被强烈的感觉欲望所蒙蔽,对理性所指示的同世界联系的目标不能理解。他们对献身于看不见的、理性的目的不能忍受,甚至惧怕、反感。他们不知生命的本质是什么,一生的活动都努力为了自己的生存而斗争,努力获得个人的欢乐、幸福,逃避不幸和死亡,最后结果却使他的人生同他的寿命一起结束。因为他的生命只为小我,只同偏私的、易逝的事物联系起来,像动物一样同世界和人类没有建立联系,所以也只能像动物一样死去,而没有留下什么影响。这正是人生的不理智。人生的辩证法正是:看得见的、感受得着的享受转瞬即逝,而看不见的、理性所能达到的仁德和功绩,则能永世长存。
中国传统哲学离开宗教较远,对神灵佛仙也并不重视。但是中国传统人生哲学很重视人生的不朽。当然,也可以说是人死后的不朽,但中国儒家人生哲学对于不朽,正是注重生的不朽。自孔夫子的思想开始,就是抱着“不知生,焉知死”的观念,是从“生”来理解“死”和对待不朽的。
中国传统的人生不朽思想,最典型的表述就是“三不朽”说。《左传》记载:鲁大夫叔孙豹回答范宣子问什么是不朽时说:“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并指出,“世不绝祀”之世禄,只是保姓爱氏,以守宗谱,并不是不朽。意思是,对一个人来说,人生的不朽不是显赫的家世,高官厚禄,而是以高尚的品德为后人所效法,能为国家和人民立下功劳,建立功业;能在思想上留下可遵循之言,在理论上有所贡献。
一般说来,思想、品德,可以说是一个人的内在精神方面,功业则是人生的外在方面。两个方面统一起来,就是儒家所一惯倡导的“内圣外功”的境界。人生贵在内心的纯朴、高尚,同时要表现为行动的功业建树。所以,“内圣外功”是人生不朽的精华所在。
中国传统的不朽观,与现代科学的不朽观基本上是一致的。现代科学所说的不朽,不是什么“灵魂不死”,或“灵魂转世”,而是指存在的不朽,包括物的不朽和人生的不朽。物的不朽是指静力学意义上的物体静止,人生的不朽则是动力学意义上的活生生的有思想的人的不朽。这种不朽既表现为人们内心的精神、品德,也表现为它们的客体化的实践结果。它首先是通过人们之间的思想、感情的亲近和继承性实现的。由于人与人之间的这种特殊关系,人的精神能够在保持智慧、经验的主要内容上,转移到别人的意识中,扩展到普遍的共同意识中,成为人类经验和智慧的积淀。
人的精神继承性的根本意义,就在于人类的行为、劳动和生活的客体化。所谓客体化,不是人的关系变成物的关系,而是人的思想和意志转化为外部世界的变化,即通过劳动创造世界。不仅是个人的劳动,而且社会的生产实践,共同使人的思想和意志客体化。实践是实现人们之间思想和感情交流、继承的基础。在这种社会实践中,每个人都是在别人的生命中存在着,继续着,因而成为人生不朽的因素。
这里有两个基本的心理取向:一个是对真理的追求。个人如果不预先从别人那里得到某种真理的知识,就不可能认识世界和预见世界的变化、发展。而如果不用某种新的贡献充实这种知识内容,他也不可能使自己客体化。渴望了解外部世界,探索世界变化、发展的规律性,这是实践着的人的内在禀性。正是这种禀性使生活的理想具有了动力学的性质,并使思想、意志的客体化和不朽成为可能。
第二个心理取向,就是道德理想。在人的意识中的不朽的东西,就是对理想和善的追求,是自我完善的期待和为他人献身的道德理想。在这种意义上,不朽的人,就是道德上有自我意识的人,就是有道德的人。这种道德理想和真理追求相融合,就构成人的内在人格,并通过劳动创造和事业成就表现出来。因此,不朽的真谛归根到底在于劳动和创造,不朽的人就是劳动者和创造者。当个人把理智、激情和人格客体化的时候,当人性在世界上获得不朽的存在的时候,就是人生最幸福、最壮美的时候。一个人能有这种幸福和光荣,死亦足矣!
上述中国传统的“三不朽”和现代科学的不朽观,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强调人生的主动精神,强调积极进取的不朽的意义。在现代科学人生观看来,个体必须是有活力的、自主的、有创造性的,才能够在整体中保存自己的贡献而不朽。如果个体的行为和生活没有活力和自主性,没有进取精神和创造性,那么它的存在就是被异化的、残缺不全的,甚至可以说是虚空的,因而也不具有不朽性。因为不朽在于精神、人格和劳动创造。这正是中国传统的“三不朽”思想所包含的基本精神。“三不朽”的根本精神在于“立”。不立就没有德、功、言。立就是自觉自主地去思想、去创造、去建功立业。这就是孟子所说的“先立乎其大者,则小者不能夺”的思想在不朽观上的继承。其实,这种精神还可以上朔到更早的“自强不息”观念。自强才能不息,而不息就具有不朽的意义。从这一点上来说,任何一个人只要他积极进取,诚实劳动,作出有益的贡献,他的一生就具有不朽的意义。
当然,人生不朽的范围和时间有大小、久暂的差别,但这个差别不是天赋的、命定的,而是由人们的一生所创造的价值决定的。
一个人如果只把自己同自己联系起来,他就失去了同世界的联系,只剩下个人的小天地,他的死就会像一个小动物一样,轻轻地在世上消失,在人们心目中也不会留下纪念。一个人如果只把自己同财产、荣誉、权力联系起来,就会造成一颗紧缩的心,一旦失去这些东西,就会像失去“我”一样,失魂落魄,痛不欲生。他一旦离世,这一切都将同他分离。
这样的人,把自己人生的目标、范围划得太低、太小,因而不能同世界相联系,通过自己为他人、为社会的劳动和贡献,留下不朽的印迹。如果能打破这种狭隘的自私目的和生活的小天地,就会在可能的条件下,经过自己的努力,作出对他人、对社会有益的贡献,从而在同世界的联系上留下自己的业绩。
所以,人生的不朽问题,根本上说不在死后,而在生前的立德、立功、立言。人生的不朽也不在于有死无死——因为人是必死的,而在于是否“及身而暂”,是否人死如灯灭,如虫亡。“死是另一个层次的生命”。这句话如果不为宗教意识所模糊,还是提高人生信念的深刻哲理。如果一个人的死,不是简单地表现为肉体的死亡,而是指人的伟大精神、贡献的客体化和历史作用,那么这正是“死而不亡”、“虽死犹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