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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知(选载)-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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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 初版一个月,小说已售出十万册。      
    毋怪乎【纽约客】的标题是”The Great Return”。      
    虽然依旧绕着「流亡」、「身分认同」、「性与爱」、「潜意识」的主题打转,他始终都能有新的观察。唯一不变的,是文中那个永远的「叙述者」--Narrator。他既扮演串场过门,又兼在小说内容之间的辨证,对于「昆迷」而言,这个有时自称「我」,有时连自称都没有便直接论辩的「叙述者」,是个熟悉而且不可不存在的主角--『不朽』当中所谓的「摄影机」,那个无时无刻不与我们同在的「内省良知」或「社会压力」。即使连他为赞颂迪德侯而改写的唯一舞台剧本『宿命论者雅克和他的主人』,也把雅克等人「变奏」,当作穿插剧情内外的「叙述者」,形成特殊的、舞台上「内在世界与外在过往事实」的交错。      
    『无知』以女主角伊莲娜和她的法国女友希尔薇在巴黎的对话开始,此时捷克已经历丝绒革命,共党势力消褪,希尔薇劝她「应该」完成 「伟大的回归」。伊莲娜随瑞典男友回到他在布拉格的新办事处,赤裸裸地面对诸多矛盾,自己早就成为法国人,而法国的朋友爱她却只因为她的流亡背景的事实,与家乡格格不入,没有人有兴趣了解她过去二十年的经历,而这却是她生命中重要的历程。      
    男主角约瑟夫从捷克流亡至丹麦后,不少家人受累。丧妻后的他,想藉归乡冲淡对丹麦爱妻的思念,却发现,不仅「他在家乡找回的记忆讨厌他」,对于家人,「他已经是不存在的人了」。      
    回归的意义何在?昆德拉在第二章考证了 「乡愁」nostalgia的字源--希腊语「回归的欲望无法满足的痛苦」。他比较欧洲语言同类词中之异同,捷克语「乡愁」stesk,再引至「奥德赛」艰难、而且没有说服力的的二十年回归之旅(放弃恩爱美好的女神卡吕普索,回去早就记忆模糊的潘妮洛普身边。),以及二战前夕被迫离开奥地利的犹太作曲家荀伯格对“祖国”(德国音乐)的忠诚与被背叛。      
    约瑟夫与伊莲娜偶遇于布拉格的机场,后者记得与约瑟夫流亡前的一场偶遇,此时被搭讪的约瑟夫掩饰完全想不起的尴尬,彼此相约吃饭、谈心、最后发生关系。对于伊莲娜而言,除了交换同为流亡者的悲哀,她试图寻回「无知」年少时代的热情--某种她所熟悉的乡愁式的爱情,被二十年异乡生活麻木了的家国爱情;伊莲娜想把与流亡者身分包裹在一起的异国爱情,转化为与流亡者身分包裹在一起的同乡爱情,作为回归后身份的转换。于约瑟夫,这个脑中还徘徊在异国亡妻身影的捷克人而言,却只是需要一个了解流亡者愁苦的「姊妹」,家人的替代品,然而他在波希米亚看不见自己的爱情,他的内心目光,永远梭寻在丹麦的家门口,太太亲植的枞树稍上。      
    认知上的差异,是昆德拉一直被争议的原因之一。他的祖国视他的流亡与文章为背叛,而许多一开始支持他的人,无法接受在『生活在他方』之后,政治色彩一部小说比一部淡的昆德拉--「没有压迫?没有反共?」。只想做一个「小说家」的他,于本书第二章,就借1950美国记者问荀白克的话,来开宗明义:「请问流亡的生涯是不是会让艺术家丧失创造力?」而,他自己在倒数第三章的回答,更让人深深惆怅。      
    他望着旅馆床上发觉自己根本没被认出、美梦幻灭酒醉哭至睡着的伊莲娜--凄凉又可笑。他一直看着她的性器˙˙˙久久望着这个失去了魔力的可怜部位,一股悲伤涌上心头,无边,无垠。      
    这是约瑟夫的母国,也是昆德拉的母国。如果--昆德拉如此辩解着--艺术家只以流亡艺术家的身分生存,他将会真正失去自己的祖国,以及艺术家的身分。    
         
    当昆德拉“一无所知”回到巴黎……    
    2003…07…21文汇读书周报    
    ■卢岚    
        昆德拉的《无知》(lgnorance),2000年春天写好后,十多个国家相继翻译出版,又掀起了一股昆德拉热,那时候,法国的书窗却不见这部书的踪影。    
        今年春天,法国读者才有机会看到这部书。为此费加罗报在第一时间、在文学版第一版,以几近四分之三的版面,刊登了昆氏一帧照片,是从脑后倒照过去的,非常艺术……    
        昆德拉的《无知》(lgnorance),2000年春天写好后,十多个国家相继翻译出版,又掀起了一股昆德拉热,那时候,法国的书窗却不见这部书的踪影。法国的出版界和读者坐在冷板凳上,眼望着外边那场热闹,脸上红一阵热一阵的。读者必须等上三年,也就是今年的春天,才有机会看到这部书。    
        虽然没有乘上第一班车,《无知》终于在法国出版,大家也心满意足了。昆德拉到底给开了绿灯,还求什么呢?重要的是抓住机会将“锅”修补一下,如果当真是锅底透了水。这部书一经出版,费加罗报就以第一时间报道。在文学版的第一版,以几近四分之三的版面,刊登了昆氏一帧照片,是从脑后倒照过去的,非常艺术;一篇由法兰西学院院士撰写的长文,以及昆氏另一幅巨型近照,几乎占去了第三版整个版面;第八版大半篇幅,还是有关昆氏的。这个版面动员了好几位以法语写作成名的外国裔作家,来谈法国语言以及用法语写作的感受,其中包括进入了法兰西学院的程抱一。整整齐齐的一支小队伍,专程来为昆氏作陪衬。一场赌气之后,晴天丽日。微笑,拥抱,宴会,香槟。    
        从此,昆德拉跟他的“第二故乡”的关系,就不止是一团和气。和气的味道敢情是好,只是单调了些。小别扭闹过后,大家更相知相识,情趣更加复杂,更加有滋有味了。回溯他跟法国的关系,早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已经开始。那时候他还是个中学生,他一头栽到拉伯雷、狄德罗、阿波里奈尔和一些超现实主义作家的作品中。这些作家直接影响了他日后的写作。1967年他写了《玩笑》。这部矛头直指斯大林统治的作品,1968年在法国翻译,由伽利玛出版社出版。那时候,苏联的坦克已进入布拉格。由于他参加了布拉格之春,被撤销党内外一切职务,所有著作被禁。之后,他第一次到访巴黎,跟克洛岱·伽利玛结成了朋友。返回捷克后,伽利玛不时到捷克去探访他。后来还将他的《生活在别处》偷运出境。该书在法国出版后,获得了1973年度的“美第奇”文学奖。法国成为他一个充满希望和承诺的地方。两年后,他将书籍和简单的行李,连同失望希望,一起放到一辆雷诺五号汽车上,跟妻子一起流亡法国,开始了他的第二人生。正如他最近在费加罗报上所说:“在人生的中期,我的妻子和我移民到法国,是我生活中最具决定性的事件。它是我的人生和写作的一个关键。当我去国时,是苏联的占领时期。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时候只有法国人支持我。在法国,我有一种不可忘怀的再生感觉。”又说,“很奇怪,从第一分钟开始,我就在流亡生活中感到幸福。”    
        很快他也成为法国的一部分,他入了法国籍。后来索性以法语写作。如他所说,他在法国得到最珍贵的友谊,写下最成熟的作品,被更好地理解。他回到了家。回到了拉伯雷、狄德罗、阿波里奈尔的家。但也永远《生活在别处》,一个永恒的旅者。在思考世界中,他从一个国度到另一个国度,从一个关口到另一个关口,到处撬门开锁,翻箱倒柜,以当年开《玩笑》的目光到处搜索猎物。他的目光比他的人走得更远,更犀利。1984年,他写了《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轻》。这部作品一出来,大家只觉得当年的昆德拉还在,另一个昆德拉又被创造出来了。是他自己一手创造的。他有他自己的创世纪。昆氏越发成为一座宏伟的建筑物,大家远远可以看到他。无论从太平洋的这一边,或大西洋的那一边。    
        但不久,沉默来了。他沉默得像一条鱼;又挥了一下魔术棒,将自己变成一个隐形人。记者手中的摄影机、麦克风找不到他,荧光屏上看不到他,连家中的电话,据说,也必须有特殊响号他才接。他在巴黎蒙巴纳斯区的家,沉寂得像大节过后。作为一个享有国际声誉的作家,行藏何以低调至此?昆德拉被惯坏了?昆德拉搭起明星架子来了?跟他过往甚密的德翁,说他为人极度敏感,很容易被中伤;但也有人说他反对作家搞形象,他本人也早有言在先:“根据福楼拜所说,小说家要在他的作品后面消失。因此,他必须放弃公众人物的角色。这种角色会置他的作品于危险之地,被认为是他的动作宣言和表态的附属物。”不管真相如何,大家可以作各种猜测。但他的《缓慢》和《身份》出版后,批评界的确朝它们打了几枪。《快讯》、《解放报》、《被绑着的鸭子》等杂志,先后刊登过批评文章。这本来就是评论家的事业,锅砸碎了也不用赔偿;这也是一个大作家必须付出的代价,读者总要他拿出好作品来。而一本书是否受欢迎,有时也是“骰子一掷”。但是,昆德拉刚写好的《无知》,就拒绝让伽利玛出版社出版了。如德翁所说:“他宁可将书送到以比较冷静的头脑来看待它们的国家去发表。”直到它在西班牙和意大利出版,又成了畅销书,又在美国、英国等十多个国家发行,法国人这才满头大汗,想起与昆氏之间要修补些什么。到这部书的手稿在伽利玛出版社负责人的抽屉里躺够了时间,昆氏终于给开了绿灯,大伙这才松了一口气。第一版就印了十万册。作品一经面世,有关的评论文章和昆氏的照片,相继出现在各大报章杂志上。昆德拉这个人一时又真实起来了。他本人也接受了《快讯》的笔头访问,1985年以来第一次接受访问。其中谈到当代小说的作用:“小说不是历史学家的仆人,它无需叙述或者评论历史,而是揭示人类生存中不为人所知的面目。那些重大的历史事件于它,像一盏射灯突然将隐藏和带上保护色的层面照亮。”    
        《无知》是关于流亡的故事。一场可悲的重大历史事件带来的后果。去国,混迹他乡,思乡,回归,遗忘,失望,再漂泊。捷克的乌托邦世界垮台后,昆德拉为什么不曾返回过故土?一无所知指的又是什么?女主角依莲娜在苏联坦克进入布拉格后流亡到巴黎,日子也不尽如意。当围墙捣碎后,她思乡得紧。她返回捷克,就像尤利西斯经过二十年的浪迹,为思念珀涅罗珀①而返回伊达克那样。但一踏上国土,她发现了一个从极权制度解放出来,却进入了另一种混乱的世界。还是不尽人意的预料以外的世界。她在一间餐馆订了一个房间,将从前的朋友请来叙旧,好将自己的漂泊旅程,她的思想、信念告诉她们。还买了一支陈年波尔多酒。但大家对她的奥德修斯历程不感兴趣,一如对她的波尔多酒不感兴趣。太破费了,这么讲究,你将如何在这里生活下去?大家宁可喝啤酒,谈自己所关心的事物,七嘴八舌,只顾发泄自己的情绪。长时间的去国,外国的生活习惯,将她跟她们的距离拉远了。她在机场遇上从前的恋人,已经移居丹麦的约瑟夫。她不曾忘记那段淡淡的爱情,私下希望重拾旧欢。到相约见面时,约瑟夫露了马脚,他连她的名字也忘记了。他们共同的过去已陷入深渊,如有记忆,亦已经变异。原来内心世界的流亡比起现实生活的流亡来得更远。    
        思乡究竟是什么?昆德拉不无揪心地说:    
        除了对被放弃的国家的思乡以外,不也存在着对失去的逐客生涯的思念么?除了对珀涅罗珀的思念以外,不也存在着对加利普索②的思念么?而回归,当真是大回归?在这个历史以急促的步伐前进,每天改变着我们从前的风景的世界中,它可能存在么?什么叫做记忆?我到处听见关于“记忆的职责”,“记忆的工作”的口号,但我小说中的两个人物二十年后返回祖国时,他们惊诧于“那个最明显的事实是,从前这样的现实现在再不是这样了”。遗忘抹掉过去,记忆将它变了形。我们大家都沉没在一无所知当中。这种一无所知,不能将它当成是智慧的缺陷,而是一种人性的本质。    
        过去被遗忘,未来更没有把握。那么,只能紧紧抓住现在这根篙?但昆德拉却给你送来一个大问号。书中有这样一段文字:    
        对未来,所有人都弄错了。人只觉得现在可靠。但这可是真的?他当真了解这个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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