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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海道休息问题56.戒烟妙法
戒烟的人很少出于自动自发,多半出于害怕,看完《吸烟之害》专论的瘾朋友,该吸还是吸,盖吸烟不过容易生癌而已,并不铁定的生癌,丘吉尔先生吸了一辈子比纸烟还巨大的玩艺,现已八十高龄,还不是活蹦乱跳?四十万个吸烟的,只要有一个不生癌的机会,那一个可能就是我,就不必去戒矣。但如果经过医生检查,警告他已发现砍杀尔的迹象,好比肺尖上已有了一个硬化的细胞等等,他准汗流浃背,不等到回家就戒了个干净俐落,故劝之不如吓之也。有一位朋友,瘾头奇大而不肯就医,他曰:“宁愿吸烟死,做鬼也风流。”其言固壮,但喜作壮语的,其心必虚。有一天,我端详了他的尊面之后,沉痛告之曰:“糟啦,看你眉梢有网状斑,这叫沙克里千维训,是一种内分泌集结到饱和点的现象,你身内可能已有癌在形成,这种情形,医生一时也检查不出,而尼古丁足以增加它的凝固性,你是个吸烟的人,小心为宜。”那位朋友一听我满口专有名词,尤其是又夹着英文(天晓得“沙克里千维训”是他妈的啥?反正能英语发音就能唬人),一定权威,不由面色苍白。第二天他太太告我,他在床上辗转反侧,唉声叹气了一夜,天亮便戒了烟矣。如今他阁下养得肥肥胖胖,经常讲演教人戒烟爱国,均吓之之功也。你若是劝他,他比你懂的还多,岂能服你?
戒烟最大的好处在于把喉管那块老痰打扫得干干净净,瘾朋友早上起来嗽口的场面,可谓人类十大奇观之一,你看他伸脖瞪眼,狼狈凶狠之状,好象一条抢骨头呛了嗓子的恶犬,一块脏兮兮,软腻腻的玩艺贴在喉管之上,咽又咽不下,吐又吐不出,只听────一连串的往外咳,猛一吸鼻,好容易吐出一半,老痰之中,带着黑丝;而留在喉管里的那一半,即令你官拜“咳痰王”之职,也再咳不出矣。那块痰与瘾朋友陪伴终身,瘾朋友不死,它不消失。故我隆重建议:漂亮小姐和瘾朋友亲嘴时,请千万别想离朱唇不到一公分处那块老痰,否则你吻不下去啦。我说这话不是挑拨漂亮小姐不爱吸烟的,当然,不爱吸烟的更好。而是说,有此情调上的矛盾,不可不知。如果天下的小姐都非不吸烟的不嫁,瘾朋友自然会逐渐减少。
然而,小姐们且不要乐观,爱情的力量固伟大之极,足可把一个可怜的男人搞得疯疯癫癫,摸不清东西南北。但如果碰到烟瘾,爱情恐怕非败下阵来不可。有些男人在追求时,一听说女朋友不喜欢吸烟的,就发誓不再吸啦,有学问的家伙还写一篇文章,在报上发表,以证明吸烟之害,并表痛改前非,看样子俨然忠孝双全。可是等到一旦结婚,蜜月旅行回来,坐在火车上,趁新娘子去洗手间之便,一支已含到嘴上矣。
劝人戒烟的固多,劝人吸烟的则尤其是多焉,乃戒烟运动的第一大敌。那种人不一个个送上断头台,戒君子要想不中途变节,真是难上加难。吸烟的人大都有“要滥大家一齐滥”的心理,恨不得天下所有的人都有这个毛病才好。盖戒烟之初,志虽悲壮,心却彷徨,于是有一个伪善的家伙,假装同情他的遭遇,把一支烟拿到他鼻子上曰:“你说啥?戒烟啦?笑话!简直活见鬼,来一支,来一支。”犹如千娇百媚的佳人硬往你大腿上坐,要想抵挡得住那种诱惑,至少得有五百年道行。差不多的人都会呻吟曰:“只吸一支,没关系。”谁晓得有第一支就有第二支,就有三支四支以至千支万支,到了后来,发现自己又下了海,再回首已百年之身矣。
从前有一人焉,在报上大登广告,专售祖传戒烟秘方,不灵包退还洋,趋者若鹜,那真是非常灵非常灵之方,照方行事,无不立奏奇效。方上曰:“切忌第一口。”他不仅是戒烟专家,简直是哲学专家矣。无论干啥丑事,第一下子最难,只要第一下子硬着老脸闯过去,如剪裁布匹,只听“嘶”的一声,双手一撕,就撕到了底。戒君子如果紧记此言,再大的诱惑,再重的心烦,老子硬是不吸第一口,包管一帆风顺。如果一旦退却曰:“吸一口没关系。”若寡妇守节然,要始终保持清白才算数,一旦有一次“没关系”,便前功尽弃矣。那些死劝活劝戒君子吸烟的人,把香喷喷的烟猛往人家嘴里送,诚罪大恶极。引诱良家妇女,法院要判刑,舆论要指责,而引诱良家父老的人,却始终逍遥法外,真是不公平之至也。
戒君子另一个大敌是,吸烟时经济不见得特别困难,戒了之后却也不见得有啥宽裕。有一位太太年终时,拉着她的瘾丈夫去看一座高楼曰:“你二十年来吸烟的钱,可以买一座矣。”他听了后细胞乱跳,但不能改也。又有一位太太焉,瘾丈夫每买一包烟,她就以同样的钱存之,到了过年时,把那钱推到丈夫面前,竟然一大堆,太太乃实施机会教育,提耳而面命之,瘾丈夫大悟,马上戒烟。到了年底,他问太太曰:“夫人,咱们那一大堆钱哩?”问得太太目瞪口呆,瘾丈夫曰:“看样子还是吸烟的好。”该太太是柏杨先生亲戚,前来拜访,请教一下可有更好之法?呜呼,对付这种人,除了他一顿外,别无妙策。盖瘾朋友们一半以上持此怪论,致使戒烟大业,受到严重阻碍。天下事合逻辑的未必就是合理的,年终虽然没有那一大堆钱剩下来,但那一大堆钱难道倒到毛坑里去了乎?当然仍是花到自己身上。平常日子,一定宽裕得多,或者买了别的玩艺如电视机等等,代替之矣。
北海道休息问题57.丰功伟绩
柏杨先生戒烟,资格似乎颇老,清王朝倒数第二位皇帝载湖先生翘辫子的时候,为了表示哀悼,就戒了一次,那是此生第一次戒烟,为时一天。后来最后一个皇帝溥仪先生登基,不敢不非常快乐,乃恢复吸之。然而既有成功经验,以后就经常的戒,几乎是一年一大戒,三月一小戒,每次都有声有色。最近这一次戒的时间,竟超过四年,嘴里也没有淡出鸟来,而且看样子还要戒下去,十年二十年,以至千年万年,永垂无疆之庥。连我自己都奇怪不止,难道一个人一旦有了学问,认识几个洋大人,神灵都要保护乎?
要想保持戒烟的丰功伟绩,心绪平衡是第一要义,一个失恋的人,教他戒烟试试,如果没有别的玩艺填补那个砝码的空缺,恐怕是戒不成也。一个忽然发了大财的家伙,同样道理,也不能谈戒烟。而一个戒君子一旦遇到这一类的庞大刺激,或失了恋焉,或发了财焉,或当了绝大的官焉,用不着打听,恐怕是非恢复吸之不可。
柏杨先生戒烟,与众不同,乃完全循哲学的指示。有一年,身在北平,贫病交加,一天只有一餐,每次经过饭馆门口,香味扑鼻,胃即作痛。但我毫无饥饿之意,只自言自语曰:“谁教你没有钱,饿死不足惜也。”朋友大惊曰:“老头,你干啥?跟谁说话?”跟谁说话?当然是跟柏杨先生说话,他没有钱,难道是我的错乎?当然由他挨饿。如此一番折腾,气就自平,痛亦渐消,这便是柏杨先生的独有之劲,应付万物,都靠这一股劲。
一直到现在,此劲不改,前年戒烟,乃是柏杨夫人一句话,她曰:“你这么大岁数啦,来日苦短,死在旦夕,仍吸那么多烟,一旦得了砍杀尔,在床上翻来覆去,可没人伺候。而且你万一伸腿,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将靠何人?”我一想,好婆娘,妳胆敢软硬兼施,我戒给妳看看,从此便不吸矣。每逢奇痒难熬,我就冷笑曰:“我说不准你吸,就是不准你吸,看谁是老板。”老妻知我有此脾气,心中暗喜。果然不负她的期望,胜利属我,那个堕落而没有志气的柏杨先生垮了台。盖吸烟本来就是不讲理的玩艺,讲理去干,怎能干得过它?这股劲也,可以治饿,可以戒烟,可以平窝囊之气,可以忍千古之辱,不信的话,请当场试验,没有这股劲而想戒烟,一定事倍功半。
但主要的还在心情的稳定,既戒之后,老妻对柏杨先生确实好得多啦,从前我写稿时,如坐冰窖,无人理,亦无人睬。如今凡四年之久,一会送茶,一会送水,一会嘘寒,一会问暖,教人有妙不可言之感。尤其是正在写得起劲,唯恐有人捣乱之时,她总在厨房厉声喝曰:“老头,要不要吃花生米?”呜呼,你说要不要吃花生米?但如此体贴入微,据我观察,这辈子恐怕都吸不成。
(柏老按:重读这篇大作,不由得脸色铁青。似乎是过了不久,我老人家就开了戒。后来全神贯注,努力坐牢,自无暇再吸。坐牢末期,偶尔偷偷的吸“老鼠尾”过瘾。出狱后,为了报复被迫戒烟之仇,就更吸得厉害,每天一二三四包。不过最近又兴起再戒的万丈豪情,岂不壮哉。)
北海道休息问题58.拉屎雄姿
柏老在上期《人间世》杂志上,曾经隆重提议过大官应和小民同厕,而且最好建立公厕,只要那么一办,对发扬民主政治,就有不可磨灭之功。大官和小民同厕问题,原则上似乎已经解决,不过仍有一壁之隔,不能互相欣赏瞪眼的场面,仍不够彻底。至于建立公厕,因涉嫌到男女之别,深觉事体严重,相信即令天下再乱,总不致乱出两个陌生男女面对面拉屎的镜头。该大作刊出之后,遇到一位浙江朋友,偶尔谈及,他曰:“柏老,柏老,阁下一世英名,快完蛋矣。我们乡下,便是采的男女同厕之制,你真是少见多怪也。”该朋友这番话教人兴奋,浙江乡下是不是男女同厕,我不知道,该朋友非妄语之人,定有科学根据。不过他对拉屎时到底如何蹲法,未曾言明,是面对着面乎?或稍微文明一点,肩并着肩乎?如果真的面对着面,肩并着肩,拉屎拉到得意之处,呻吟哎哟之余,还可以参观奇境,那自然是天下第一妙事,可列为五千年传统文化之一,努力外销。如果仍然有点别的东西隔开,那便无啥稀奇矣,现在台北各衙门公司店铺,实际上固是男女同厕,只不过不同坑耳。
有人说即令有一天男女同起坑来,也没啥了不起,君不见大日本帝国不是一向流行的同池而浴乎?咦,不提起大日本帝国的同池而浴,倒还罢了,一提起大日本帝国的同池而浴,真使人连肺癌都能不治自愈。我年轻时,和一位表兄去日本读书,该表兄一向疏懒,再炎热的天都能三天不洗一次澡,必要时甚至四天五天都不洗。有一次他到我府上,进得房门,一股臭酸交加之味,扑鼻而来,好象他浑身上下涂满了猫儿屎。家里的人商议一番,不分老少,每人凑了十个铜钱的份子,送他去安乐池泡之。可是,如此猪公型的人,一到了日本,住进旅馆,我们两床相对,头一晚上尚平安无事,第二晚上就出了花样。不知道怎么搞的,他像得了奇疾妙症,一夜工夫,竟去浴室洗了十五次澡,去时两眼发直,回后魂不守舍,躺到床上,口中啧啧作声,好象有根刺扎他的屁股一样,停不到十分钟,矍然又起,大概觉得不好意思,徘徊复徘徊,最后还是鼓起大无畏的精神,再度前往。如此这般,我发觉有异,乃尾随观察,这一观察不打紧,发现了新大陆,原来他兴趣盎然的不是身体的清洁,而是那些赤条条一丝不挂的太太小姐。元曲《长生殿》上李隆基先生和杨玉环女士同池而浴,有词形容李老头云:“你看他凝睛睇,恁孜孜含笑,浑似呆痴。”该表兄虽一介平民,但其表情却不亚于唐王朝那个老帝崽也。
上述的精彩节目,已经是历史事件啦。柏杨先生固也有同样镜头问世,不过基于“隐恶扬善”的伟大精神,自然努力为自己隐瞒,以示不同凡品,故不再作报导;其实即令报导出来,千篇一律,也没啥惊人。只不过我每逢想到男女同厕,便不由自主的想到男女同池。表面上看起来固然一样,实际上却不一样,盖沐浴是一种艺术,而拉屎则纯是一种本能的和原始的动作,二者不能相提并论。
君泡过日本那种共浴之池乎,名义上虽是共浴,却有其共浴的分寸,池当中隔着一线,那一线即是万重关山,不能跨越。吾友猪八戒先生想当年大战蜘蛛精,在池子里乱闯乱钻,那一手幸亏发生在盘丝洞,如果发生在日本,准有官司吃的矣。所以要想带女朋友或带娇妻前去作鸳鸯浴,算是走错了路。而且当女客人太太小姐,徐摇光臀,轻移莲步,姗姗而来时,虽面露娇羞之状,但大方高贵,一节一拍,都清雅可敬,《法门寺》里刘媒婆那种恶形恶状的女浴客,固不多乎也。
但如果男女二位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