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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茶房的态度,似乎也颇关紧要。茶房者,指男侍而言。台湾多是女侍,女侍较男侍要优,因女性总比较温和。但不管男侍也罢,女侍也罢,如果天生一副锐敏的势利眼,那家旅馆的生意恐怕会越做越糟。世界上服务态度最好者,莫过于日本,美国人喜欢去日本观光,大把美钞汹涌的流入东洋人口袋,而且运输得心甘情愿,非是日本人大炮厉害,而是日本人的笑脸厉害也。美国人最讲平等,部长和办事员见面,不过互相点头,将军和士兵也可挤在一起喝白兰地。然而一旦到了日本,日本人一句话三鞠躬,而其躬且深不可测,头部直要碰到地板;而女人跪在你的面前,温柔婉转,好象即令把她宰掉都可以没事似的,使人有一种当了帝王的感觉,怎能不陶陶然而晕忽忽,大批美金出笼也哉。
如果说待遇低小账少,工作单调,便面无笑容,固然有理。但日本人为啥竟笑得出来乎?待遇低者,中日都差不太多,且日本生活程度更高。小账少者,日本公共汽车女车掌也无一文外快。工作单调者,日本多的是女电梯司机,为啥她们都能和和气气的耶?盖这是气质问题,亦是训练问题也。旅客川流不息,有的很阔,有的极为平常,有的坐汽车,有的用两条腿跑,侍者如果见阔的就蹶屁股,见步行的就带理不理,那不是旅馆,而是势利眼练习所矣。柏杨先生住某观光旅馆时,深受其痛。那种旅馆,我顶多住一次,且在口头上告诫朋友万万不可去跳火坑,它如果有一天关门大吉,当老板的因赔累过多而喝了巴拉松,我准写一篇快乐之文,以示普天同庆。
(柏老按:台湾旅馆淫业之盛,一九八○年代,不但没有改进,反而更为凶猛,咦。)
孑孓论点30.绣花兜肚
诚实是做人的第一要件,这不是说柏杨先生忽然也道貌岸然,打算参加道德重整会出国捞几文。而是说,诚实是最简易的做人处事的方法,用不着太大的脑筋就可干得很好。做生意亦然,很多中国同胞一见洋大人,便立刻打算敲他一票,以便过一辈子。呜呼,洋大人以商立国,算盘何等精明,我们这些半农业半封建社会上的土豹子想讨便宜,岂不是鲁班门前弄大斧乎?我们所发的“洋财”,乃洋大人牙缝里的东西,欺他们言语不通,亦欺他们城里人下乡而已。从前台湾洋大人之车和电冰箱,价格之低,简直教人笑得合不住嘴,可是现在你再买不到了矣。手工艺品中心不知道是官办的抑是私办的?这种发洋财的心理如不改正,它会连累我们整个国家,都被洋大人瞧不起,更不要提观光事业矣。
近百年来,大日本帝国欺负中国,着实欺负得厉害。但说来也怪,他越欺负中国,中国人越对他们轻视,试看中国人有入美国籍者,有入英国籍者,有入菲律宾籍者,然而,有几个心甘情愿入日本国籍的耶?到了今天,两国敌对的形势已不存在,我却硬是佩服日本人,即以日本的待客态度而论,中国人便得羞死。台北的商店一见外国人,无不食指大动,本来五毛钱的东西,硬卖五十元美金。抗战期间,政府实行限价,报纸上大肆宣传,且有专书问世,说得头头是道,当时便有人曰:“如果这种办法行得通,经济学这一门可以取消矣。”而欺生政策亦然,如果这种办法可以发财,经济学这一门亦可以取消矣。盖最高的价格决定于最大利润,不因华洋而异。像市政府办的自来水,如果水费定价每度一千万元美金,生意虽是独占,恐怕没人用得起,如果抱定宗旨曰:“我只要卖出去一度,就一辈子不愁。”我敢和你赌一块钱,包管连一度都卖不出。手工艺品中心定那么贵的价格,不知道他们开铺子的目的是赚钱乎,抑是专门参观洋大人摇头乎?
卖给洋大人的东西,应比卖给本国同胞更为便宜,才是招揽之道。凡把洋大人看成子者,恰恰证明自己是木瓜。中国人在日本买照相机比日本人买都要便宜,去过日本的同胞,都有此记忆也。为啥只一海之隔,洋大人到台湾,便倒了霉。
物价不过是其中一端,比这更重要的不胜枚举。但有一点必须特别提出的,对待外国旅客,中国货最为吃香。有一次我在台北衡阳街,见有一洋大人焉,要买两件中国的绣花兜肚,店员大概读过外交系,当时便迎头痛击,另提出一卷连乳罩的胸衣,眉飞色舞曰:“你看,那兜肚手工太粗,这是从美国新到的走私货,样式最新,自带海绵,各种尺寸颜色的都有。”该洋大人表示仍要兜肚,该店员则苦口婆心,硬加开导,结果洋大人受不了聒吵,悻悻而去。柏杨先生适在旁边,一幕活剧,全收眼底。
柏杨先生曾于前年去韩国一趟,临返时忽然想要买一件东西,必须上面有韩国字的,以便光宗耀祖,向亲友吹牛,自抬身价。可是走了两条街,都看不见足以表示“来此一游”的商品。窗里不是中国货便是美国货,我如果买了一个双喜牌的热水瓶,或买了一架顺风牌的电扇回来,凭它证明去过韩国,你肯相信乎哉?结果跑了个满头大汗,才发现一个眼镜盒,上有一排韩文,大喜购归。搞观光事业不知道这种心理,不过一个三流西崽耳。
困难重重31.困难重重
观光事业不是孤立的事业,基础建立在国民的道德及见识上。也就是说,乃国民智能的表露。没有这种智能,便没有山川名胜。台湾既无一物算得世界第一,又无一事举世罕有,则吸引洋大人之术,必须向日本学习。问题是,日本人学外国,学得像,学得彻底。中国人学外国,却硬是学得不像,更谈不到彻底。斑马线就是一个最好的说明,凡是洋大人有之的玩艺,咱们统统有之,结果画了几条线在马路当中,诱得行人奉公守法,以便汽车隆重压死。
问题拉得太远,再续谈日本。四年前,亚洲运动会不是在东京举行乎?有两点小事,可供参观。其一、运动会开始及中间,有各种团体舞蹈,少者数百人,多者数千人,舞罢退出,竟没有一个耍赖开溜,溜到观众中不出来的,中国籍的观众无不骇然,盖如果换到台北,我看谁都不敢写保票。其二、有一次,不知道怎么搞的,把中国的国旗挂倒啦,除了口头抗议外,还惹得全场大哗,第二天,有人乘出租车,司机发现是中国人,急致歉曰:“昨天挂旗的事真不对,他们办事太胡涂。”该中国人也着实吃了一惊,这事如果发生在台北,恐怕没有一个小民理会也。
呜呼,前者是守法,守法才能使人敬,才能使人感到安全,知道这个国家具有高等品质。后者是诚恳热情,诚恳热情才能使人爱,才能使人宾至如归。这是日本人了不起的地方,非他们故意要露一手,乃是他们的教育使然,智能使然。
礼貌代表一个人的教养,亦代表一个国家的文化水准。夫礼貌之恭之繁,全世界没有一个国家能比得上日本。日本人的鞠躬真是上帝的杰作,娱人而乐己,使受之的人欲羽化而登仙。尤以日本女人,把男人当作暴君一样的服侍,不要说美国人被服侍得硬往外掏美钞,便是中国人都心甘情愿的当裤子。真不知道洋大人前来中国观光,有啥可去之处。有一次在台北闹市的某一个酒家门口(柏杨先生从未去过酒家,非是想吃冷猪肉,而是没有钱,若有人因之以为我道德高超,则误矣),见一洋大人向其挽臂而行的酒女腰窝捏一把,该酒女詈曰:“干你老母,乱动。”大街上尚且如此,和洋大人单独相处时,恐怕更为凶猛。
逛过日本的旅客,无不赞口不绝,便是专门喜欢打小报告的人,都挑不出啥毛病,人家是规规矩矩赚你的钱,而且教你舒舒服服的往外掏。花钱的当时固心花怒放,花钱之后,不但毫不后悔,而且余味无穷,还恨不得再去花一次。──因又忆及一事焉,某次柏杨先生在东京迷途,苦不会日语,向一小店老板,以笔写字问路,该小店老板亦不知也,拉一椅子命坐,一花枝招展的女郎含笑奉茶,该八字胡打了半天电话,才弄明白,乃领我回去。我以为不过十步八步,谁晓得他竟领我走了整整三十分钟。呜呼,八年流血抗战,一百年反日仇恨,在那一剎间,便从心头一笔勾销。第二次赴日时,曾带半打菠萝罐头往访,成了迄今仍在通信的老友。如果此事发生在敝中国,我的遭遇将是如何耶?想及至此,不禁打一个寒战。把国势搞得如此之惨,不能再吹自己能干啦(动不动就“想当年”,即令有出息,也不大)。观光事业之发展,固单独好不了,前途困难重重也。
困难重重32.性格与悲剧
柏杨先生早就不谈时事和新闻,盖一脑筋儒家思想,而儒家思想着,明哲保身,安贫乐道的思想也。有权势的人物最欣赏儒家思想,如果每个人都明哲保身,都安贫乐道,他们便可以畅心所欲的乱搞矣。可是最近看报,凶杀案之多,实在心惊肉跳,并不是怕也挨刀挨枪挨手榴弹,这年头死虽容易,可是如果混到挨刀挨枪挨手榴弹,没有深仇大恨,谁肯费那么大的力气对付你乎?我之所以心惊肉跳者,盖时代的气压逼人如此,再严厉的刑法都没有用。气压不改,这类案子还要层出不穷,胆小如鼠的小民,还继续有可看的也。
昨天下午,柏杨先生往访某大官,他正在向一个泪流满面的科员发脾气,拍案詈曰:“我最痛恨你这种自命不凡的人,明明獐头鼠目,却以为一表人才,我这小庙敬不了你这大神,今天就滚。”事后向他探询,他曰:“他离开这里,就饿死他,他以为啥啥局可以收他,我一个电话,那边连报到手续都不会教他办。”当时我就用种种言语劝之,盖开革不开革是一回事,何必那么损其自尊,又何必那么展示威风乎?该大官纵声笑曰:“教他杀我好啦,报上不是天天杀人乎?我不怕,他敢?哼。”
呜呼,这种地头蛇嘴脸,便是造成惨剧的主要动力,哪一个挨刀挨枪挨手榴弹的大人先生,事前相信他会惨叫而死的?都是怀着“他敢,哼”的心理,结果才满身鲜血的抬到殡仪馆。一个人竟凭空有这种“必胜信念”,认为绝对可以战胜那些见了他都发抖的小人物,毫无怜悯同情之心,毫无戒慎恐惧之意,不把人当人,乃是天夺其魄。
从前有人向老僧请益曰:“师傅,进一步则死,退一步则亡,我应如何?”老僧答曰:“那么,你往旁边让一步如何?”咦,君尚记得台北永和镇那个教习杀校长的凶案乎?我们对那凶案无所评论,对被害人和凶手的人格,也都十分崇敬。但如果研究社会问题,便不得不借这个例子。那位校长先生,真是了不起人物,他曾说过,法院有朋友,警察局有朋友,报馆有朋友,警备总部也有朋友,反正是对方所有可以伸冤的地方,他统统有朋友,然后拍胸笑曰:“你奈我何?随你的便!”如果你阁下不幸也弄到这种凄惨地步,你像猪一样活下去乎?抑奋博浪之一椎,跟他拚命乎?地头蛇既把人前走之路堵住,又把人后退之路堵住,最后更堵住旁让之路,便是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独夫矣。
一个人的悲剧,与人格无关,有些被人像剁烂泥一样的剁死,其人格固完整也。但一个人的悲剧,往往与性格密不可分,无论被害人或凶手,都是如此。张飞先生应该是一个典型,读者因受《三国演义》的影响(小说的力量大矣哉),对张飞先生颇有好感,不过,幸好我们没有和他同生在一个时代,否则恐怕有罪受的。陈寿先生对他的评语为“暴而无恩”,一个人“暴”,已够人发指,再对人无恩,那成了啥东西?岂不是一个凶恶愚昧的土匪头?其最后终于被刺,够人警惕。
所有的凶杀案,恐怕都跟被害人“暴而无恩”有关,尤其主要的是:“暴”尚可谅,“无恩”则不可忍。范睢先生当了秦国宰相,终于饶了他的老仇人贾须先生不死,乃在那一袍之赠耳。如果贾须先生在长安市上看见范睢先生衣不蔽体,自觉伟大起来,训上几句,或索性鼻中嗤之,扬长而去,或到处说范睢先生思想品格有问题,决不可用,恐怕他的老命早完了蛋。
分析的结果,似乎逃不出下列范围:部下杀长官(或老长官),仆人杀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