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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主义文艺思潮与中国文学
从理论上讲,马克思主义文艺思潮影响中国文学,应从本世纪初算起,一直延续到现在。如果说解放前30年,马克思主义文艺还只能称作文坛的生力军之一的话,那么,在17年文学(1949—1966)中,马克思主义旗帜下的现实主义则是一统天下。在新时期(指1978年以后)文学中,随着一些理论禁区的突破,以及西方其他文艺、哲学思潮的冲击,以现实主义为内核的马克思主义文艺得到了丰富、发展,出现了许多更值得人们欢呼的文学现象。传统的文学观念被打破,新型的文学形式和表现技法诞生了。虽然从理论上讲新时期文学也是在马克思主义指导下的,但事实上文学已出现多元化的趋势,对传统观念已有了很大突破,不再是一般意义上的马克思主义文艺思潮了。因此,本章所说的马克思主义文艺思潮对中国文学的影响,所指时段从本世纪初到1966年为止 (1967—1976年间属“文化大革命”时期,学术界对此一般略而不论)。1978年以后的文学习惯上称为新时期文学,我们将分专章具体论述。
马克思主义文艺思潮在中国的传播经历了一个曲折而复杂的过程,与民族命运、政治风云紧密相连,因而也产生了一些难以说清而令人感兴趣的命题,其间的核心是文艺与政治的关系。本来文艺与政治风马牛不相及,但是由于具体的历史环境,当文学介入民族解放斗争时,它的兴衰也就与政治紧密相连了。本文无意在此作空洞的理论探讨,在下面各节中将结合具体的时代环境与文艺实践对这些命题作些粗略分析。
马克思主义文艺观的输入
据人考证,马克思的名字首次在我国报刊上出现是在1899年2月出版的《万国公报》上,而对他思想的介绍则在“五四”以后。李大钊在《每周评论》中刊载了《共产党宣言》的节译,在他主持下,《新青年》出过“马克思主义研究专号”,在《晨报》副刊上辟有马克思主义研究专栏。
在中国文学史上具有重要价值的是李大钊于1918年前后撰写的《俄罗斯文学与革命》一文。该文是一篇较早运用马克思主义观点来论述从19世纪到十月革命这个时期俄国文学,特别是俄国诗歌与社会关系的文章。在文中,他认为“俄国革命全为俄罗斯文学之反响”,俄罗斯文学“加强革命潮流之势,而为其胚胎酝酿之主因”,同俄罗斯革命关系密切。这篇文章把文学与社会革命相联系,强调文学对社会革命的引导作用,无疑是辩证唯物主义在文学上的体现。
瞿秋白的《十月革命前的俄罗斯文学》则从发展的角度进一步对19世纪的俄国文学发展历史作了唯物的解释。他不限于罗列作家作品,而是高层建瓴地把握这一时期俄国文学历史发展的本质,从一定的经济关系、阶级关系的变动剖析了与此相应的文学演变的动因,结合当时俄国发生的农奴解放运动、市民运动和1905年的革命等重大阶级斗争事件,去阐释作家的作品意义及其阶段局限。这表明,在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指导下,新文学建设者中已有人开始认真思索一些与文学相关的现象了。它把文学与政治、社会直接挂钩,看到了一些影响文学的最终及相关因素,但对一些与文学直接相关的中间环节则忽视了,对后世的文学理论产生了很大影响。
中国共产党成立后,早期共产党人恽代英、邓中夏、肖楚女等人以《中国青年》为阵地,从革命斗争的总形势出发认识新文学运动的任务,考察新文学在革命斗争中的地位和作用,具有鲜明的时代特点。他们主要探讨的问题有:首先,在文学和革命的关系问题上,早期共产党人指出文学具有鲜明的阶级性,反对唯艺术而艺术,批判“讴歌恋爱”,“赞颂虚无”的作品。对“为人生的艺术”也表示不满,认为这一口号实际上是“个人的人生(少爷小姐的人生),绝不是社会的人生”。文学的目的在于“儆醒人们,使他们有革命的自觉,和鼓吹人们,使他们有革命的勇气”。
其次,在文学内容上,他们提出创作要多表现民族伟大精神的作品。恽代英指出:“做新诗人的青年们,关于表现民族伟大精神的作品,要特别多做,警醒已死的人心,抬高民族的地位,鼓励人民奋斗,使人民有为国效死的精神。”文学创作还要多表现实际社会生活。肖楚女反对文学家“对于现实采取超然高视的态度”,对于社会的罪恶“取一个眼不见心不烦的主义”,“在自我催眠的世界里,开辟出一个‘武陵人捕鱼’的子虚乌有之乡,以自安慰。”恽代英在《中国所要的文学家》一文的按语中指出,第一要使大家认清自己的出路,要他相信中国的革命是“为他自己”的必要而且不是不可能的事情,第二要使大家赤裸裸的认识自己的地位,要明白剖析自己一切奴婢、娼妓、盗贼式的生活,使自己认定革命是“为自己”的刻不容缓的事情。总之,革命的内容应成为首要内容,任何与现实革命相背的虚有之乡都不应引入文学。第三,文学还要多表现作为革命主力军的工农大众。这与前两者是相连的,既然以革命生活作为作品题材,革命的主力自然也就该成为作品主人公了。
再次,在创作革命文学作品的正确途径方面,早期共产党人强调作者必须投身于革命斗争实践,培养革命感情。因为“革命的文学家若不曾亲身参加过工人罢工的运动,若不曾亲自尝过牢狱的滋味,亲自受过官厅的迫害,不曾和满身泥污的工人或农人同睡过一间小屋子,同时做过吃力的工作,同受过雇主和工头的鞭打斥骂,他决不能了解无产阶级的每一种潜在的情绪,决不配创造革命的文学。”
这些论述很显然是一种全新的理论思维。它不是“为人生”也不是“为艺术”,而是“为社会”,这是马克思主义传入中国的结果。马克思主义关于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的基本原理使他们在论述文学与革命的关系时,坚持了辩证唯物主义的反映论,指出了文学的源泉在于生活。同时他们也看到了文学作用的有限度,认为“俄国的革命,固然很得力于屠格涅夫、托尔斯泰、陀斯妥也夫斯基,但终应归功于列宁等实行家。”这些观点,在其后的文学发展中,得到了更为全面、系统、深入的表述,对中国文学的发展产生了深刻影响。
马克思主义文艺观全面输入及影响
如果说前期马克思主义文艺思想的输入还比较零碎的话,那么,在新文学的第二个10年(1927—1937)中,在左翼作家联盟的努力下,马克思主义文艺思想得到了较为全面的介绍,受其影响的创作也日益繁多、成熟,并进而成为30年代文坛的主潮。
1930年3月,在中国共产党的组织下,中国左翼作家联盟在上海成立。在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的指导下,左联主动承担起了译介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并将其运用到中国无产阶级运动实践中去的重任。在左联所制定的纲领中,明确提出把“介绍国外无产阶级艺术成果”,“建设艺术理论”,并作为一项基本建设,并在成立大会上,正式通过了成立“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研究会”,并作为17项提案之一付诸行动。以鲁迅为例,他译有卢那察尔斯基的《艺术论》、《文艺与批评》,普列汉诺夫的《艺术论》,苏联党的文艺决策的文件汇编《文艺政策》等,对于译介无产阶级文论起到了积极作用。
在鲁迅的倡导下,马克思主义的许多经典著作被译介过来。如《资本论》(第一卷)、《反杜林论》、《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国家与革命》、《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唯物论与经验批判论》等。在文艺理论方面,瞿秋白功勋卓著。他1931年至1933年底,编译了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普列汉诺夫、拉法格等人具有重要指导意义的文艺论著选集《现实》。他还译介了高尔基文艺性政论 《高尔基论文选集》。此外,冯雪峰也作了大量贡献。他主编的“科学的艺术论丛书”虽未出齐,但全都是马克思主义学者有关文艺的论述,对当时中国左翼文艺运动产生了积极作用。他还翻译了列宁的著名论文《党的组织和党的文学》,对当时和其后的中国文学建设产生了深远影响。以丛书形式出现介绍马列文论的还有陈望道编辑的《文艺理论小丛书》、《文艺理论丛书》等,收灵了周扬、冯乃超、郭沫若等人的译作。这些翻译工作,走过了一个艰苦而曲折的过程。有人后来如是评价说:左联成立前一二年及其初创阶段,也有忠实的学者在努力这事业的介绍与启蒙的工作,使普列汉诺夫、卢那察尔斯基、弗理契、梅林格诸人的科学种子,在我们的土地上成长起来。可是和现实发展一样,理论的发展是飞快的。在后期,左联扬弃了普列汉诺夫、布哈林、德波林的不正确影响,清算了其他一些人的理论错误,展现了更广泛更丰富的领域,把握了更吻合现实发展和反映现实发展的方法。这样认识和评价左联对马克思主义的译介工作,还是比较符合实际的。
左联对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的介绍,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首先是文学的党性。所谓党性,指的是派别与阶级性。无产阶级文学的党性,则指文学是属于无产阶级的,是与资产阶级的文学相对立的。在《党的组织和党的文学》中,列宁指出:“对于社会的无产阶级,文学的工作不但不应该是个人或集团的利益的手段,并且文学的工作不应该是离无产阶级的一般的任务而独立的个人的工作。……文学的工作,不可不为全部无产阶级的任务的一部分。不可不是由劳动阶级的意识的前卫所运转着的,单一而伟大的社会民主主义这机械组织的 ‘一个车轮,一个螺旋’,文学的工作非为组织的,计划的,统一的社会民主党的活动的一个构成部分不可。”在此理论指导下,瞿秋白认为每一个阶级都在有意或无意的,运用文艺作为阶级斗争的武器,去帮助自己为着阶级利益战斗,因此,无产阶级要有组织有计划地发展自己阶级的文艺的。以此为出发点,鲁迅、瞿秋白等人驳斥了梁实秋、胡秋原等人宣扬的超阶级文艺主张,指出在如火如茶的斗争年代中,以文学作为娱心悦目、消遣作乐目的,只有达官贵人,而决不是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劳苦大众。这种观点,在当时的时代环境中,固然有合理正确目的的一面,但是,片面强调文学的党性原则,而忽略了文学中亦有超越一切功利目的一面,对文学的发展也是有害的。在此指导下的文学创作,大多是概念先行,作者预先设计好一个框框,然后图解生活,把马克思主义的一些基本原则生搬硬套,无视生活的丰富多彩,事实上已经违背了马克思主义。
其次是文艺与生活、政治的关系。这一问题在马克思主义传入中国早期已引起了恽代英等人的关注,并有详尽论述。但是这一时期的论述似乎更为全面、系统。鲁迅就说过:文艺的产生,要“阐明其由来的真正的原因者,舍科学的社会主义无他道;为了这事,科学的社会主义不但依据着关于所写的时代的社会组织,那前代的传统的确凿的智识而已,还应该依据着关于或一民族在或一时代所用的材料,生产机具,其他纯技艺底要件的全体的精细的智识”。这段话里面含着两层含义:“一是文艺与传统分不开。文艺的产生与发展是受到前人文化、习俗等方面影响的;二是文学的产生,还与时代环境、社会关系、生产力等相关,它不是一个纯粹精神领域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它与现实社会密切相关,它是社会现象的产物,“艺术,是始于人将在围绕着他的现实的影响之下他所经验了的感情和思想,再在自己的内部唤起,而对于这些,给以一定的形象的表现的时候”。 (鲁迅)这里有一点值得注意的是,鲁迅不再同别人一样,强调文学是生活的镜子式的反映,而是认为文学经过了“自己的内部”,其起源也是“思想和感情”。遗憾的是,这种论点在当时并未引起多数人重视。创作中的公式化、概念化毛病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