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槿儿身材好,三公主露易丝比得上,槿儿自己的裁剪手艺好,皇家的裁缝也比得上,可旗袍上的花绣却无人能比,槿儿可是湘绣的开山祖师吴彩霞的掌门弟子啊。就在这时,一直在童车中酣睡的英生醒了,旁边的艾丽丝立刻将他抱起来,端着他在草地上撒了一泡尿,然后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奶瓶塞在他嘴中,英生也不知今夕何夕,便安安稳稳独自享用去了。
女王一眼瞥见英生,忙向艾丽丝招手,让她把这个中国娃娃抱过来,待艾丽丝抱着英生蹲在女王身边,女王看一眼英生,又看一眼旁边也已醒过来的小外孙,不由开心地笑了。她让保姆把小外孙抱过来,蹲在另一边,她左右扶着两个娃娃头然后向身边的侍女点点头,侍女会意,立刻去里面取来一架照相机,一连给女王和娃娃们照了两张相。
女王又让槿儿抱着英生、三公主抱上小儿子再拉上赫德夫人围着女王照了两张相。待槿儿和三公主各自将手中娃娃交给保姆时,三公主眼尖,一下就瞥见了放在童车里的婴儿帔风,不由随手拿起展开来看。
这件大红软缎的帔风不仅选材考究,花样设计也十分得体,分帽子和下摆两个部分,帽子作成一个老虎头形,用彩线绣出虎头的样子,下摆则用回文万字锁边,中间则绣一丛红、白相间的牡丹,衬着绿叶。花瓣的颜色由浅到深,鲜艳亮丽,绿叶叶片或舒展或重叠,错落有致,更令人称赞叫绝的是花心还有一只振翼欲飞的蝴蝶,花丛下且伏着一只黄白斑纹相间的、纤毫毕露的猫,猫仰头望蝴蝶,猫眼圆溜溜,三瓣嘴嗡合着一副馋相,欲扑而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十分生动。
露易丝用手撑着虎头,左右一摆动,上面虎头虎虎而有生气,下面的猫儿也似乎蹦起来了。女王和侍女一齐喝采,露易丝更是连连吻着虎头和猫,分明是爱不释手的样子。
槿儿见状,乃悄悄地向赫德夫人说:“看来,我准备的礼物女王一定喜欢。”
原来槿儿在接到邀请时,就想到应该有一件礼物,她首先就想到了绣件,因为这在洋人那里算是稀罕物事。
此议得到了赫德夫人的赞同。于是,槿儿将花了10天的时间,绣出的一块湘绣挂屏拿了出来。
这是槿儿准备回国时,送与英语老师艾利丝的,眼下只好移作他用了。挂屏上绣的是锦鸡和牡丹,做工一样的细致。眼下她让艾丽丝把带来的绣品展开,女王和三公主的眼睛一下亮了。因听赫德夫人说,锦鸡和牡丹的寓意是锦上添花——好上加好时,女王更是一连串的赞叹声……
回到使馆,郭嵩焘早已迎候在外,槿儿下了车,简单地说了晋谒经过,郭嵩焘担着的心事这才放下来,且很是高兴。夫妇回房后,槿儿把女王的发夹取在手中把玩——这发夹作工精巧,却只是很普通的铁片做成。槿儿不由说:
“人常说,王子身边,无有一点不是玉,这女王头饰却也极普通的。”
郭嵩焘见槿儿似有几分不在意,忙说:“槿儿,你可不要如此轻描淡写,这在国内是极风光的事,可是要开祠堂祭告祖宗的呢。”
第二天,洋人的报纸上果然载出了此事,且刊出了照片,郭嵩焘看了,不由开心地笑了。
各打五十
请辞的奏疏拜发后,郭嵩焘开始作归国的准备了。
这时中国公使有归隐之意的消息已被有心人窥伺到了,这其实仅是猜测,但伦敦的《泰晤士报》首先披露了出来,新任外相沙里斯百里侯爵在一次例行的会见中问及此事,郭嵩焘乃以年老多病为词,也不往深处说。
四月廿四日为女王59岁生日,外交部举行酒会,宴请各国使节和夫人。郭嵩焘和马格里、张德彝等皆赴会。
因为《泰晤士报》两次报道了清国公使夫人的消息,酒会上,代表女王的王世子及许多公使在和郭嵩焘交谈时,都问及郭大人何不谐夫人赴宴?郭嵩焘无以为词,只好仍以身体不适为对,众人纷纷表示遗憾。
回来后马格里也说及此事,说像这样的场合原本是不该冷落夫人的,何况尊夫人仪态万端,且身怀绝技呢。经他这么一说,郭嵩焘不由心动了。
第二天,英国内务大臣塔拉坦侯爵夫人举行茶会,他乃携槿儿同往。
槿儿楚楚动人的仪表及流利的英语受到了众人的青睐,大家似乎才发现,像这样既懂礼貌又仪态万端的公使夫人,新闻界对她评价这么高,是应该早就出现在上层的社交圈子的。
这以后海军大臣皮特尔夫人、矿产大臣阿格钮夫人及西班牙公使夫人都有茶酒之会,都接连向中国公使夫妇发出邀请,郭嵩焘自然不能拒绝……
屡次受惠于人,郭嵩焘有些不安,便也想举办一个类似的茶酒之会回请众人。因为这些宴会都是以夫人名义举办的,他便也想以槿儿的名义举办。
当他把这想法向张德彝一说,不料张德彝却沉吟半天,在他连连催促下才期期艾艾地说:“大人,依晚生之见还是不办为宜。”
郭嵩焘心一沉,遂细叩其详。
张德彝却沉默着,面有难色,欲说还休。在他一再追问下才吞吞吐吐地说:“大人既已问及,事关大人体面,晚生不能不直抒胸臆。在晚生看来,梁氏夫人无论才艺人品都受到洋人敬重,泰西风俗又以尊重女性为先,若举行宴饮之类事,自然以夫人名义为好,这在泰西原本是极平常的事,洋人必无他说,只是——梁夫人头上没有诰命,这名分原是极重要的。此事若传到国内,恐舆论对大人不利。”
一听此言,郭嵩焘不由沉默了。
其实,他自己又何尝没想到这一点?这以前他出门拜客从不与槿儿相偕,也基于此。可就是这么循规蹈矩还遭到了刘锡鸿非议,眼下若让槿儿正式以夫人名义出面,宴请英国政要及各国公使,洋人的报纸必然会登载,这势必传到国内,须知太仓钱氏依然健在啊。哪个御史以此为题奏上一本,自己将何以为辞?
想到此,他不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好吧,那就依你的。”
说完手一甩,满怀愤懑地上了楼……
不久,国内又有上谕寄到了,这是对他去法国前再次弹劾刘锡鸿的回应。因为刘锡鸿也弹劾了郭嵩焘,此番上谕对二人的相互攻讦不再是告诫,而是的严词申饬。
这时,张德彝进来了,他是来安慰他的,可今天郭嵩焘却不愿听任何空洞的安慰话了,几句泛泛之词,无法抚慰他那颗受到极度伤害的心。他只把手一摆说:“在初,空话不必说了,你划算一下吧,我定在五月十九日梁氏生日那天举办一个茶会,就以梁氏的名义,遍邀英国政要及各国公使夫妇。”
张德彝不知正使何以突然改变主意,一时张口结舌,好半天才说:“大人,国内舆论……”
“舆论?得了,都要看那班人眼色行事,我就不能活了。”
公使夫人跳舞
这天以中国公使夫人名义举办的茶会终于如期举行了。
所邀客人除了英国政要及各国公使夫妇,还有英国商界巨头及著名学者,共约七百余人。虽说是以公使夫人名义举行,毕竟关系国家体面,故10天前即开始筹备,印请柬、请厨师和乐队,预算为500英镑,合白银一千七百五十两。
待请柬发出后,使馆上下就忙开了,除已有的男女佣人及护弁外,又请了不少外面的工匠收拾陈设,使馆客厅及门前草地都成了宴客的场所,郭嵩焘看后觉得不够用,又将二楼的各官员住室辟为女宾更衣室及贵宾休息室。
晚上7时,华灯初上,鼓乐声起,客人开始赴会,郭嵩焘夫妇站立在大门口迎接客人。郭嵩焘一身公服,顶戴花翎,胸前是正二品文官的白鹤补子;槿儿虽没有凤冠霞帔,但她备了好几套行头,开先穿的是入宫觐见女王的那套衣服。好几个公使夫人已读过报道女王接见清国公使夫人的报纸,对槿儿那一身最具东方特色的花绣服饰倾慕已久了,今天自然是一饱眼福,故开口便称赞夫人的美丽和贤淑。
郭嵩焘夫妇虽尽量谦虚,但仍掩饰不住内心的高兴。
晚上9点正,最后一个也是最尊贵的客人——王世子威尔逊亲王夫妇莅临,草地上立刻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茶会正式开始了。
主人郭嵩焘先用中文讲了几句敦睦邦交、增进友谊的客气话,槿儿立刻用流利的英语翻译出来,再一次博得众人啧啧称赞和掌声。
接下来由王世子代表来宾表示谢意。
洋人不事虚文,茶会就是茶会,共度良宵何必要用很多的、虚假的客套话呢?所以,接下来客人们便尽兴宴乐了。
乐队的舞曲奏起,客人们便捉对而舞。显然,这些人是过惯了夜生活的,晚上10点钟是他们一天中精力最充沛的时候,一时之间,乐声大作,草坪里、大厅里、楼上楼下,全是珠光宝气的妇女和衣冠楚楚的绅士,他们或端着酒杯与人闲聊;或一对对翩翩起舞;或独自站立一边欣赏他人的舞姿;都显得十分惬意。
来欧洲快两年了,郭嵩焘已多次参与茶酒之会,洋人能歌善舞,无分贫富,每每在茶余酒后翩翩起舞,遇有大的庆典,还举行牟首之舞(面具舞),牟者,兜鍪也,男女俱戴假面具,唯露双眼,彼此不知对方姓名——那一出令槿儿感动得伤心落泪的《罗米欧与朱丽叶》,第一场即是男女主人公在牟首之舞时相认。
今天,他在使馆既安排了茶会,请了乐队,又布置了如此明亮高雅的场地,焉能无舞?但主人不能亲下舞池,实在遗憾。
突然,人群中传出一片喝彩声,他随众人目光望去,只见槿儿出现在楼梯口。直到此时,他才发现槿儿不知几时从他身边溜走了,眼下已褪下那一身严遵中国阃范教育的裙裾,换上了一套雪白的洋装,头上元宝髻改成了一个罗丝式的巴巴头,不过洋装的领口开得不及洋女人的低,所以虽不及露乳却也露出了一大片雪白的胸脯——眨眼之间,女主人由一个传统的东方贵妇人变成了一个洋式美人,洋人的欢呼声盖因于此。
但更惊诧的是郭嵩焘。;今天自己的小妾居然身着坦胸露乳的洋装,此事若被刘锡鸿知道,不知将作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文章。个中厉害,他马上想到了,但一看周围,全是一片赞颂之声,寻不出半点邪恶和讪笑。
他想,这又有什么不好呢?再说,在使馆为小妾的生日办如此盛大的茶酒之会,这在京城一班“守正之士”眼中已属大逆不道了,五十步与一百步有什么区别呢?于是,他点头微笑了。
其实,槿儿一出现在楼梯口,目光马上投向老爷,这是生平第一次出圈离格,也是第一次事先瞒住了老爷,可老爷望她笑了。这一笑于槿儿如待决之囚忽闻大赦之令,她不由高兴极了,乃提着裙裾下楼了。
伴着乐声,王世子威尔逊亲王第一个上前邀请女主人,槿儿微笑颔首,和亲王下了舞池。这时,虽有百对舞伴随着乐声在纵情舞蹈,但众人的目光却不曾离开女主人和亲王。
郭嵩焘也兴奋地望着他们——槿儿真是一个小精灵,她几时就学得把舞跳得这么好呢?“艾丽丝”。突然,他想起了这个中年女佣,槿儿常和她在一起,尤其是他从巴黎买回了那架留声机后,他经常听到槿儿和艾丽丝在房中放音乐。或者就在此时,艾丽丝在教她跳舞呢。
眼前的槿儿舞姿真好看,那一双天足灵巧地踩着舞步进退自如,把客人的目光都吸引去了……
一曲终了,槿儿微微喘息着来到了郭嵩焘身边,郭嵩焘赶紧将手绢递给了她。槿儿高兴地揩去额头上的汗珠,悄悄地问:“怎么样,老爷,我们也来一曲?”
郭嵩焘连连摇手说:“得了,我一时还学不会。”
这时,又一支欢快的曲子奏响,新上任的外相沙尔斯百里侯爵来邀请了。槿儿又愉快地接受了邀请,上前挽起了外相的手……
这一夜,从亥时至寅时,槿儿几乎应接不暇,直到天色微明,客人才陆续告辞。
灯火阑珊,曲终人散,槿儿回到房中。
这时,先她一步回房的老爷拉住了她的手,槿儿抬头微笑着望老爷,忽见老爷眼眶里竟溢满了泪水。她吃了一惊忙问道:
“老爷,怎么啦,是我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