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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风云-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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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郭嵩焘的弹劾之外,李鸿章的来信也发尽牢骚——言路如此嚣张,办洋务动辄得咎,明明是富国利民的事,偏偏不能办,明明是正直君子,却屡屡遭人误解,长此以往,人人只求免责,缩手缩脚,规行距步,人才哪得脱颖而出,又哪天才能做到强兵富国?

  恭王清楚李鸿章牢骚的由来,可也明白自己力量有限,他只好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等待着上头的召见。

  “看来,这郭嵩焘果然是不满刘锡鸿。”

  这天两宫太后召见军机时,才开始慈安太后便提到这事。又说,“那个刘锡鸿不是已放了驻德国的钦差吗?”

  “圣母皇太后圣明。”恭王马上叩了一个头说,“刘锡鸿虽已出任驻德国公使,但去德国尚须时日,郭嵩焘奏劾中所举各事,便是其在伦敦时所为,总之,刘锡鸿以副使帮办外交,自应以正使之意见为意见,正使之是非为是非,不应事事掣肘,处处与正使为难。尤其是将言官的弹章及京师传言在同寅中公布,致使正使名声扫地,更为不该。须知使臣身在国外,稍有不慎便贻笑外人。眼下刘锡鸿又出使德国,独当一面,若仍意气用事,难免误事。所以臣以为太后、皇上应严旨责督,令其自省。”

  “不过,郭嵩焘奏疏中颇多怨恚之词,似不止针对何金寿、刘锡鸿而发。”一边的慈禧太后是不太轻易开口的,但她开口便一针见血。因为郭嵩焘的奏疏确从咸丰末年主张办外国语言文字学馆受攻击一事说起,且再次扯上了舆论看好的云贵总督岑毓英。他不知上次为了日记事件时,李鸿藻等人仍在提他弹劾岑毓英的事,须知这是犯清流大忌的。恭王是个明白人,他的本意是回避这些,就事论事,以免引起李鸿藻等人的不快,不想慈禧却指了出来。

  “正是这话。”慈禧话音刚落,李鸿藻马上接言——恭王收到李鸿章的信的同时,李鸿藻也收到了刘锡鸿给他的信,对伦敦的情形已了如指掌,他知道李鸿章、郭嵩焘等人不会善罢甘休,已作了反击的准备。眼下见恭王起了头,立刻也叩了一个头从容说道,“臣以为郭嵩焘此奏确对朝廷多有怨恨。论起来,有远因也有近因。这以前云南发生马嘉理事件,是非已有定论,郭嵩焘却为迎合洋人,对岑毓英横加指责,守正之士自然要迎头痛击,这又何来误解之说;此番他造作日记,无耻吹捧洋人处处优于中国,自然要遭人弹劾,若依公论,郭嵩焘用夷变夏、离经叛道之举,该遭严谴,朝廷传谕申饬及何金寿之弹劾、刘锡鸿之指责,正是其罪有应得,又何来动辄遭人攻击之说?臣以为郭嵩焘以先帝旧臣,出使在外,不能以弘扬东方圣学为使命,却甘心中洋毒而不知自省,朝廷应立即将其撤回,交部议处。”

  恭王一听,哪里肯依,马上出奏道:“郭嵩焘的日记本无大错,朝廷传谕申饬,便也罢了,若仍处处纠缠,恐负朝廷广开言路之苦心;再说刘锡鸿身为副使,也不该与言官互通声气,开攻讦之端。”

  李鸿藻又马上反唇相讥说,郭嵩焘此番的弹劾,才是首开攻讦之端。

  慈安太后见此情形,乃说:“这个郭嵩焘,出外不过年余,已为他会议了三次,当初六爷在介绍他时,说他洋务精透了,后来召见时,我看他模样还是很厚道的,现在看来,这究竟是怎么个人呢?”

  慈禧说:“此人的履历我还记得,是道光二十七年丁未科中的进士,与沈桂芬、李鸿章是同年。只是后来在粤抚任上被人弹劾落职,在长沙当了很久的寓公。这其间王文韶一直在湖南任职,应对他的情形清楚,王文韶你说说,这郭嵩焘究竟人品如何?可否容人纳物?”

  王文韶于是清清嗓子响亮地奏道:“是,据微臣所知,郭嵩焘的为人,曾国藩生前对他有一句评语,谓其乃著述之才,非繁剧之才。据臣私心揣摸,曾与郭为姻亲、为挚友,此评语可谓不刊之论,一语定终身。郭嵩焘其人,心性急躁,凡事急于求成,有时竟责人太苛。然办理洋务时,又确有些迁就。在臣看来,以其秉性,到了外洋,见了洋人一些奇技淫巧,未免不能自持,若刘锡鸿立身刚正,不肯附和,只怕就会有些难容了。”

  有李鸿藻发难,王文韶紧跟,景廉等便纷纷附和,竟又重提将其撤回的老调。

  沈桂芬一见这阵势不由慌了神——上回因态度游移,被恭王将了一军,私下更受到了恭王的数落,眼下若赞成撤使,岂不又要重蹈覆辙?于是他赶紧奏道:

  “臣以为郭嵩焘此奏虽迹近负气,但他自履任后,就外务交涉,颇能奔走效力,于改约事宜发表个人之见,语多中肯,足见其对洋务确很精熟。眼下朝廷已向德国遣使,驻法公使尚缺,为此,总署正拟奏请由他兼任驻法公使,若遽尔言撤,一时尚无人可替代他;再说近年洋务繁难,外务交涉匪易,人才诚然难得;且郭嵩焘已晋谒英国女主,颇受尊重,若易生手,恐洋人不知就里,又要生出什么事来。”

  沈桂芬此说,算是摸透了李鸿藻一班人的心理而说的,虽也说郭嵩焘负气使性,却把洋人搬出来摆在前头,他明白清流虽恨透了洋人,却又对其无可奈何,既硬不起来,却又不愿示弱,尤其忌讳与其打交道,要李鸿藻举一个能替代郭嵩焘、并兼使两国的人是举不出来的。所以,一提洋人“要生出什么事来”,李鸿藻果然不作声了。

  一边的宝洌б患馇榫埃靼资歉米约撼隼醋稣飧龊褪吕辛耍谑浅霭嘧嗟溃骸俺家晕泻纹烙铮渴舻缆反牛蛔阄牛恢劣诠造飧浩剐裕鲁鲇幸颉<热皇故路蹦眩肫淞僬笠捉缛杂闷淙恕6云涓浩剐灾伲馅梢病!�

  李鸿藻还要再争,这里慈安太后已看出恭王对郭嵩焘曲意保全之意,想到外交确实乏人,李鸿藻虽然雄辩,却也举不出一个可替代的人,她明白,为了铁路之争,恭王已受了不少闲气,不便再驳恭王,于是说:

  “我看不须再争了,郭嵩焘、刘锡鸿同为公使,自应和衷共济,共恤时艰,不该辄以他人之言为意,更不该负气使性。他的奏疏,确有些无的放矢,一下是应该的,就依宝洌е榭梢病!�

  慈禧太后见慈安太后将此事作了了断,自己不好再说不是,再说,她于郭嵩焘也无所谓好恶,于是也连连点头。   


曾国藩的慧眼

  此番会议,恭王本意是想予刘锡鸿以惩诫,不想事与愿违,郭嵩焘反落下不是。这样一来,郭嵩焘使英不到一年,竟落了个两遭申饬的结果,这结果是开始时自己已预料到的,与李鸿藻面析廷争,只不过为了尽责而已。

  思前想后,审时度势,竟也认为这郭嵩焘确有些不识时务,明知不可为的事偏偏要干,明知不可说的话,偏偏要说,到头来,不但于事无补,且招灾受气,这又是何苦?

  下朝回到府中,仍在想这事,就在这时,曾纪泽来了。

  “六爷又有心事了。”朝堂论政,李鸿藻每与恭王齮嗾幌拢驮笫乔宄摹Q巯录跻蝗嗽谑榉棵纪飞钏阋巡碌搅税司欧郑谑强诰退担�

  “李少荃办洋务,目眩于实,心切于求,有时是性急了些,但不知有些人脑子就怎么如此不开窍。”

  “正是这话,不过今天不是为胥各庄而是为刘锡鸿。”

  恭王点点头,接下来便把朝堂上的争论说了一遍,末了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用探询的语气说,“郭筠仙实在是个聪明人,为什么有时要发呆气呢?”

  说郭嵩焘有些呆气,曾纪泽在李鸿章口中也同样听到过,于是他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说起来,郭筠老确实有时缺心眼,这也不是自今日始。所以,当年家父对他第二次出山是很不以为然的,并多次对人说过,所谓‘著述之才,非繁剧之才’。”

  曾国藩一生保举不少人独当大任,惟独不曾保举老友郭嵩焘。这中间大有原因,恭王也听人说过,但事非亲历,说的人往往语焉不详。不想今天朝堂上王文韶说过的话,又从曾纪泽的口中出来,不由兴趣盎然,于是细细盘问这话的来历。

  曾纪泽不由感慨系之,和恭王一道回忆起往事:

  ……说起来道光二十七年丁未科是地地道道的龙虎榜——但凡那一科榜上有名的,如今都是朝廷举足轻重的人物,状元张之万不用说了,眼下已是大学士兼礼部尚书;第四名沈桂芬以总理衙门大臣入直军机,班次排在第三;李鸿章榜上名次虽稍后,但凭他的丰功伟绩出将入相,官爵已无以复加了;另外,沈葆桢督两江、李宗羲督四川、李孟群巡抚河南、何璟总督闽浙——几乎无一不做到封疆大吏。

  郭嵩焘也是那一科榜上有名之人,可出仕后却一直郁郁不得志。中进士点翰林后,因遭父母之丧,丁忧在籍,直到咸丰八年因筹饷之功始奉旨北上,被选入直南书房。南书房行走,区区六品官也,但位居清要,日近天颜,为世人所瞩目。故此,对这一任命,曾国藩、胡林翼等人都寄予了莫大的希望。盖当时曾、胡等人以书生绾兵符,颇招他人嫉妒,如果皇帝身边有一个能为自己说话的贴心人,那是何等理想的事。另外,从郭嵩焘个人功业计,皇家图书典籍汗牛充栋,翰林院有的是硕学通儒,郭嵩焘长于著述,与这班人相互切磋,相互砥砺,能不成一家言?须知立言原是在立功之上的啊。

  可郭嵩焘却让朋友们失望了——先是因主张在京师设立外国语言文字学馆受到清流的讥讽,待到协助僧格林沁守大沽时,又因与僧王意见不合受排挤,后在查办山东厘捐时得罪权贵受弹劾,被连降两级仍回南书房。为此,他感到十分郁郁,乃托病辞归。

  其时,曾国藩已被任为两江总督、督办江南军务钦差大臣。用人之际,当年与他有旧或正追随左右的无一不意气风发,官符如火:左宗棠以四品京堂的名义在长沙创楚军,由赣入浙,只几个月便实授浙江巡抚;沈葆桢由一道员直升江西巡抚;李续宾授安徽巡抚;严树森授湖北巡抚;彭玉麟授兵部侍郎;连湘阴东乡的李桓也弄了个江西藩司。

  待同治改元,新正一过,朝廷颁发的第一道上谕即拜曾国藩为协办大学士,这已是完成了拜相的第一步。为激励将士用命,他一个保举折子奏上,红顶子官升了一大批,李鸿章就在那一次发迹——因太平军攻上海,曾国藩保荐他组淮军援沪,松江一战成功,旋即奉旨署理江苏巡抚。众人弹冠相庆、皆大欢喜之日,独郭嵩焘隐居湘阴乡间,落寞无闻。

  李鸿章看在眼中,大有不忍,乃私下向老师进言道:“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老师不该冷落了郭筠仙。”

  曾国藩说:“哪里话,当初发逆初起,两湖危急,是筠仙苦苦劝谏,让效春秋故事,墨絰败秦,今日能不饮水思源?只是我为此思谋了很久,终是难以位置他。”

  李鸿章说:“眼下苏淞太道出缺,老师何不让筠仙去?”

  曾国藩一听,三角眼翻了翻,连连摇手道:“你我他,或亲戚或挚友,只可成全他的志向,不要去害他。”

  李鸿章一听大惑不解,说:“苏淞太道所辖地方富庶,且兼管上海海关,是江苏省数一数二的肥缺,何所谓害他?”

  曾国藩笑着说:“你别看上海关一月有三十万两关税的进项,可伸手的多,眼红的多,所谓冲、繁、疲、难四字俱全,要一个能周旋会应付、方方面面都玩得转的全挎子才能胜任,郭筠仙可不是那个料。”

  李鸿章更加不解,说:“郭筠仙好歹也是个翰林,在皇上身边又历练了三年,未必还不如那班举人秀才?”

  李鸿章口中这“举人秀才”是指左宗棠、刘蓉。他们一个出身举人,一个只是秀才,可左宗棠眼下已是浙江巡抚,刘蓉已是陕西巡抚。

  不想曾国藩一听,竟连连摇手说:“可不敢比这两个人,他们的能耐大得很,目前可不是太平时节,作官论文凭、学历,而是要有真本事,须知作官与作事可不是一回事。”

  李鸿章当时无法说服曾国藩,只好作罢。

  李鸿章走后,曾国藩曾对身边的儿子纪泽说:“少荃看人还欠火候。”

  曾纪泽忙问所以然。曾国藩说:“他只看到郭筠仙是个翰林,却不知筠仙缺少作官的才干。”

  说着,又举着指头数说道:“湘阴三郭,嵩焘、昆焘、仑焘,论学是一二三,论才是三二一。”

  又说:“有学问的人不一定能作好官,会作官的不一定全是读书人,郭筠仙就是有学无才之辈。”

  李鸿章说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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