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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名女知青-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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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说:“天元,你这树栽的好像密了。”
    他说:“等长成椽子,就隔一棵砍一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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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说最后决心留在乡土社会,怕就是端起天元煮的荷包蛋的那刻时分,尽管是个想法,却对娅梅这二年来,不时闪现的念头加强了许多。然后经过了昨夜的辗转反侧不能入睡的折磨,终于使她决计要对天元去说:
    “我不走了,我想在张家营子常住下来。”
    娅梅穿好衣服,推门出去时候,她看到婆婆的身影在她眼前一闪即逝。这一闪即逝,如同一座桥梁,接通了她和另一个世界的界河。回到张家营的这些天,同天元一道,带着黄黄,去给婆婆的坟上添了新土,给儿子的坟上添了新土。那些散发着清凉温馨的黄土,极其旺盛地培植了她对往事的记忆,使她对十五年前在乡村的生活,产生了不可抑制的追忆和向往。说起来,她也是年过半百之人,生命,正从巅峰的高处下跌,今天生着,明天是否还见日出,都亦未可知。昨夜她跟着婆婆到另一个世界走了一遭,没想到,那隅天地也那么天堂。只可惜,儿子不认她这个母亲了。真是料想不到,原来那边也是一番天地世间,人死了过去,一家还是一家人。强强已经到了结婚年龄,他奶奶正在替他张罗媳妇。姑娘是一个庄户人家。见面时娅梅赶了过去。儿子住的房舍,是那么破烂,粘在一块的稻草有一股霉腐的气息。她说强强,妈给你盖一幢洋楼,四边阳台,采光极好,地毯、壁纸什么是不消说的,还有一应家具,人家有的妈让你有,人家没的妈也让你有,豪华大方,不落俗气。儿子不言不语,从她身边擦肩而过。强强!她这一叫,泪便流了。媳妇到了村口。她以为一定花枝招展,至门口才看见是十分的农家。一件红花小袄,一双尖脚棉鞋,裤也非常通常。她用一张红纸,包了一打儿大面值的钱票递给儿子。儿子朝那钱冷源一眼,依然不言不语,去接见面媳妇了。婆婆在茅屋收拾一遍,借了人家的暖瓶摆在桌上。她对婆婆说,你把这钱给姑娘,也算我做母亲的一点心意。
    “用不着的,我们这边不同你们那边。”
    转眼之间,婆婆又到了屋外,跟着出去,才看见整个村庄,皆是草屋茅舍。各家门口,都摆着供人饭时蹲坐的平面石头。三婶,有个女人拉着婆婆说,孙子订婚?立马见面。婆说。需要什么来家里拿。说着说着,姑娘来了。红花小袄跳跳荡荡在村街上,前面是一个中年媳妇,许是煤人。强强呢?婆婆慌忙过去拉了媒人的手。给你添了麻烦。你这是说了哪家的话。媒人转过身去,快叫奶奶。
    “奶奶好,”姑娘极有礼俗地叫。
    待入了屋里。村头响起了一声扯天连地的牛叫声。谁家的一群母鸡跑进了院里。二娘,你喝水。强强不知又从哪儿钻了出来,竟这么知事达理。又给姑娘端了一杯。不渴。姑娘说着,脸上荡起一层晕红。娅梅站到屋门口。没人让她坐下,都好像没有看见她。我是强强的母亲。她说了三声,媒人和姑娘也没理她。婆婆说,你别言声,这儿不是那边。然后坐下说笑一阵,话就拉上正题。
    强强坐在姑娘对面,一身局促不安。媒人和婆婆传递一个眼色,两人一道走了出去,在屋外围着一棵树看。这树栽了多少年?十三年,我来这边那年栽的。哦,你来的晚,多受了不少活人的罪,我都过来了三十多年。你命好。命好的是那姑娘和你家强强,都是不足十岁,便过来享福,一辈子少了多少烦事。
    “你家孩子呢?”婆婆问。
    “还在那边受罪,”媒人说:“日子不像日子。”
    “我家天元也是,在那边孤苦一人。”
    “媳妇呢?”
    “媳妇钱倒是有,可钱越多她越没有好日子。”
    “钱是祸根。”
    “可那边的人为那东西命都不要。”
    娅梅从屋里出来,试着往屋外走了几步。怎么是这么暖人的太阳。张家营遍地日光。村头似乎有人吵架。是男人女人的笑骂。男人赶着一群羊进了一所空宅。原来是日子清苦的大林。强强说:
    “我家日子穷哩。”
    “不怕,”姑娘说,“就怕人懒。”
    强强说:“我奶年纪大了。”
    姑娘说:“我们俩还侍奉不了一个老人?”
    强强说:“你过来我们做些生意。”
    姑娘说:“我恶心生意,我想种地。”
    强强说:“我原来还以为你嫌我家不做生意。”
    姑娘说:“我要找的就不是生意人家。”
    强强说:“你怎么恶心生意人家?”
    姑娘说:“结了婚再给你说这些。”
    婆婆和媒人进屋了。都同意吧?强强和姑娘低头笑着。村街上的日光暖洋洋地耀眼。鸟叫声在日光中又清又烫,如从一眼温泉中流出的水。有一个嫂子走来了,娅梅,你刚起床?八成是你和天元昨夜钻到了一个被窝里。
    “嫂子,你可别乱说笑话。”
    “猫狗还有二八月,何况人哩。”
    十五年不见了。那边的年岁和这边一样计算。媒人说。都同意了说个结婚的日子,你们都二十几岁了。姑娘说哪一天都成。强强说由奶定吧。婆婆掐着指头说,过完年吧,春暖花开,我们村去班响器,一抬花轿接媳妇,吃了一顿饭,媒人领着姑娘便走了。来时两手空空,走时依然两手空空,从娅梅身边过去时,娅梅把那红纸封礼的钱包塞到姑娘兜里,姑娘瞟她一眼,掏出纸包打开一看,问:
    “这是啥?”
    “钱,够操办婚事的。”
    “我们这边用不着这些钱。”
    姑娘把钱放在门口的一张凳子上,就像随手掏出几张白纸扔在地上一样。
    娅梅望着婆婆:“你让她拿上,是我的心意。”
    婆婆说:“这边用不上钱的,看钱脏的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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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钱脏的很呢。从老屋出来,婆婆又在娅梅耳边说了一次,同一个老嫂戏了几句闲言,娅梅品味着婆婆的话,如同嚼一枚又苦又涩的果子。事情是真的想象不到,经过了那么多的风雨途路,对自己的婚姻审慎再三,最终却还是因钱而从命运场上败下阵来,以致跌得头破血流,连留在都市的兴趣也都没了。总以为,把孩子生降于世,可以捆住男人的手脚,然却忽视了一个问题,即社会已是二十一世纪,不要说男人的思想,早已与传统道德断绝。就连普通的三十岁往下的青年人,虽然成长于上一世纪,可看到与上世纪一些同类的事情,也是觉得那些事情荒唐可笑,当事人简直蠢到无以补加的地步。婆婆先从屋里出来,在门口等了一会娅梅,然后同她一路,穿街而过,朝着台子地上的新房走去。正是吃饭的时候,少不了一路同人寒暄招呼。婆婆说,快些走吧梅子,天元在家等得急了。娅梅说你先回去,我马上到家。
    婆婆问:“我对天元说你死心不走了吧。”
    娅梅说:“说吧,你要同意,我就死在这儿。”
    婆婆说:“你留下他自然也就留了。”
    十余年的时间,从一个世纪到了另一个世纪,都市的变化天翻地覆,除了一些政府特意保护的上世纪的建筑痕迹,事实上,很多人连上一世纪的心脏也换成了崭新的一样东西。然而,这乡土社会,还是终于保存了上一世纪的风貌。虽然说,房子都是青堂瓦舍,可摆设、习俗、文化、人心,倒还都是原样。总之,乡村虽然换了一件衣服,可它从肉体到心灵,都还是原样。至少说变化不大,精神的纯洁,依然如故,这就终于替从都市生活中逃出的人们,留下了一巢洞穴。几十年前,初到张家营里,看到村人蹲在门口的石头上吃饭,猪和狗,卧在那饭碗下面,觉得农民的愚昧恍如隔世的原始山民。可是,时势到了如今,社会经济空前发展,连当初刘家涧那偏穷小村,也成了都市模样的大城,回头发现张家营依然故我,这反倒使娅梅有了心灵的慰藉。所有看见娅梅走来的女人,孩娃,都要站将起来,招呼她几句,请她吃一碗自己家常的便饭。男人们不站,但男人们都端着碗说,你在我家吃饭吧娅梅,男人们不站是为了维护男人们的尊严。这里的男人,决然不会如都市的男人那样,一面对女人称呼女士、小姐,显示出西方的文明和对女人的尊敬;另一方面,刚将女士、小姐称呼出口,就在心里盘算这女人、小姐是不是属于主张性解放、标榜人生洒脱的那一类。如果能低三下四地帮女人干点什么,那他在心里,准已将那女人奸了。想着和她上床与别的女人会有什么不同。所以说,看见这儿男人还在竭尽全力地维护男人的尊严,实在地说,也就保护了女人的圣洁。不消谁讲,他们决然做不出新办康华文化公司的经理所做的一类事情。在康华文化公司宣告开业的那天,娅梅知道男人不会回到家里,便通过电话,到银行查了自己的存款。她没想到,男人为办康华文化公司,竟私自动用了她一百八十万元的积蓄。要说,一百八十万元的资金,在钱已不再算钱的新世纪里,并动摇不了娅梅在亚细亚商业大街的经营地位。可这么一笔巨额,他是如何通过出纳取走的,却使她大为疑惑。夜间十时,她找出纳员,又听说出纳去康华文化公司送一样东西,于是她脑里的疑云,更加浓重无比。到夜深人静的十二时,仍不见出纳员回来,便抓起电话,拨了五百块钱买来的豫苑大厦一二○四号房的电话号码:9194677。想不到,话筒里传来的竟是本酒楼出纳员那半是武汉口音、半是河南口音的普通话。
    “找谁?”
    “就找你。”
    “你是谁?”
    “我是亚细亚酒楼的老板,通知你在那儿睡着不要回来了。从现在起,你再也不是亚细亚酒楼的雇员了。你被解雇啦!”
    “娅梅大姐,你让我日后怎么生活……”
    “你年轻漂亮,可以靠卖淫为业。”
    以这个电话为时界,掘开了她命运中的又一个大漏洞。出纳员在电话里僵着不动,呼吸又粗又重。被窝里男人女人热肉的混合气息沿着穿越都市的地下电缆,进入娅梅的房里。片刻之后,男人的声音从那热肉的气息里走将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
    “我问你总共动用了我多少资金。”
    “不是我,是我们。我们是夫妻!”
    那一夜,大约是她返城以后最为痛苦的一夜。独自坐在床边,用手摸着腹里生命的微弱搏动,既不愿哭,也不愿想些什么。忽然对男人爆发的仇恨,使她对肚里的孩子感到一种恶心。明知道丈夫在同别人寻欢作乐,然又奈何不得他。在电话里,她异常坚定地对男人说我们离婚。以为男人会感到她的威胁,没料到男人说离吧,也该离了,康华文化公司已经签了很多合同,我可以在省会成为一个文化名商了。
    “这就是你苦苦追求我的目的?”
    “不是。目的是离婚后你的财产分给我一半。”
    “不要脸的东西,你做梦去吧!”
    扣下电话,她似乎还从话筒中听到他说我已经找好律师,律师说这能办到。实在是茫然得很。至于离婚,不要说省会一级的大都市,及上海、北京广州等这些国家的超级城市,就是一般中型城市的发达的县城,也视离婚为日常小事。好合好散,是婚礼上的开明祝辞。离婚酒店、分手相馆、天各一方服装社、天南地北礼品店、婚后朋友咖啡厅,在省会也是满街满巷。人们对离婚和情人分手之类的事情,委实懒得说长道短。怎么就知道分手不是一件好事呢?可是,她捂着肚里的孩子时候,从命运场上败下阵来的感觉,便如茫茫大海一样包围着她。那当儿,她漠然地只想飞到人迹不至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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