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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小说 》》 张炜 》》 海边的雪
海边的雪
ceiea; 2003…1…21 中国教育装备网
一
海边的雪越积越厚。一个个渔铺子为了冬天暖和,都是半截儿埋在沙土里的。如今它们
的尖顶儿也都是雪白雪白的了。赶海人剥下的蛤蜊皮堆成了小山,这小山也被雪蒙起来了。
雪花儿还在从空中飘下来,飘下来。
海水很静。浪花一下下拍击着沙岸。海水的颜色渐渐变黑了,它迎接并融化了无数朵洁
白的雪花。
有人从远处走过来。他背了一身的雪粉,摇摇晃晃地走着,那穿了大棉靴的脚一下下深
深地扎到积雪里面,给海边留下了第一行脚印。海鸥“嘎咕、嘎咕”地叫着,样子有些焦
躁。他仰脸望一眼海鸥,继续低头走着。老头子驼背很厉害了。他最后在一个大一些的铺子
跟前停住,用脚踢了踢铺门,喊了一声什么,嘴里喷出了粗粗的一道白气。
渔铺子的小门紧紧地关着。他骂了起来,大声地喝着:
“金豹——你这头‘豹子’!”
一个老头子在里面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句:“是老刚么?”接着“哐”地响了一声,门开
了。门外的人钻了进去。
像所有渔铺子一样,它只在地面露着一人来高的尖顶儿,里面却很宽绰。铺子是用高粱
秸和海草搭成的。隔成两间,外间有一个睡觉的土台子,上面垫了厚厚的麦草和半截苇席。
台子下、二道门里,全是一团团的渔网和绳子。地上铺了草荐;露出沙土的地方,满是蟹腿
和鱼骨什么的。油毡味儿、腥臭和湿气,一块往鼻子里涌……这就是渔铺子,自古以来看海
的“铺老”就住这样的铺子。它能给打鱼人另一种温馨。在海上斗浪的人想得最多的是哪
里?就是这卧到土中半截的渔铺子、这里面的气味!
那头“豹子”这时就在土台子上舒服地睡着。他的脚伸在被子外面,原来刚才他是用脚
勾掉了顶门杠儿,并没有爬起来。
钻进门来的老刚两手攥住了他的脚,用力一拽。金豹只得起来穿衣服了。他光着身子,
抖着沾了沙土的衣服说:“不服不行,不服不行——夜里抬了一会儿舢板,这身上乏得不
行!唉,快七十的人了……”
金豹仔细地抖着沙子,也不嫌冷。铺子里倒也不怎么冷,铺门的一侧生了一个小铁炉
子。他的确老了,身上很瘦,多少根肋骨都看得出来。可是他的肌肉很有力气,手脚十分利
落,他很快穿好了衣服。
老刚从铺边沙子里扒拉出半盒烟卷儿,凑近了火炉吸着说:“昨夜下了一场大雪,还在
下哩。”
“唔?”金豹也点了一支烟。穿上了鞋子,他问:“雪挺大么?”
“挺大——我估计这会儿半尺深了。”
金豹特意探出身子望了一会儿,然后缩回来说:“好!嘿,好!……”
他们都是留下来看冬铺的“铺老”。沿岸的一些渔铺大多家当很少,一人严寒就卷了行
李回家去了,惟有老刚和金豹要留下来看冬铺。整日孤独得很,他们天天在一块儿说话,已
经没有多少好说的了。老刚这会儿在想,金豹夸这场雪好是什么意思。
金豹不做声,只是吸着烟。炉子里的火苗儿映着他脸上那一道道黑色的皱纹,皱纹像要
跳动起来。
铺子里面黑乎乎的。老刚丢了烟蒂,很费力地摸到了烟盒儿。他咕哝着:“也怪:渔铺
子上就没有一个开窗户的,白天也像黑夜。”
“铺子黑好睡觉。”金豹使劲吸一口烟,望望铺门上那个小小的玻璃片,说:“好!
嘿,好!”
“怎么就好呢?”老刚忍不住问了一句。
金豹拨着炉里的火说:“雪天咱焖一条大鱼,关了铺门喝它一天酒,不好吗?”
老刚笑了:“好。”
“喝醉才好。天冷,寒气都攻到心里去了。寒气这东西怪,像小虫一样,能顺着脚杆和
手腕往心窝里爬……”金豹说着回身从沙子里挖出一瓶酒,放在老刚眼前说:“怎么样?这
是来赶海的老伙计们送我的。你哩,那个戴眼镜的儿子什么也不给你……”
老刚的儿子就在附近的一个煤矿做助理工程师,差不多忘了还有个父亲。老刚从来羞于
让别人提这个儿子,这会儿就大声咳嗽起来。
金豹又将酒瓶插到了一边的沙子里去了。
外边几乎没有了声音。两个人都在吸自己的烟。要说的话都说完了。像今天一大早就说
了这么多话,似乎很久以来还是第一次。这完全是因为下了一场大雪的缘故。
又吸了一会儿烟,他们弓了腰钻出铺子。两个“铺老”都叼着烟卷儿,看着漫天飘舞的
雪花。
哈嘿!这可是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崭新崭新,飘到海边上来了。往日朝前看去,看到
的全是衰败的杂草,坑坑洼洼的沙滩——如今都是一片白了,干净漂亮得很。雪花笑着落到
他们的脸上、手上,马上就融化了。脸上手上都痒痒的,怪舒服。
站了一会儿,老刚要回他的铺子了。金豹让他过一个时辰再来,那会儿他就把大鱼逮上
来了。二
雪花笑着落到金豹的脸上、手上,马上就融化了。脸上手上都痒痒的。他穿着高筒儿胶
靴,将旋网搭在乌黑的手腕上,沿着浪印儿往前走。他觉得这面小旋网漂亮极了。他曾经用
它逮过一条三尺长的胖鳃鱼呢,他至今记得那鱼发红的、恶狠狠的眼睛。
海水映着天空的颜色,阴沉沉的。没有什么鱼,这使金豹有些失望。他很想吃一条焖
鱼,如今这条鱼就远远地躲起来不肯让他来焖。他生气地在水浪边缘上来回踏了一个时辰,
最后只得回到铺子里,扔了旋网。
小火炉子燃得正旺,发出“噜噜”的声音;真像呆在自己的小屋里一样舒服——金豹曾
经有过那样一座小屋,漂亮得使他常常想它,不过如今没有了……他想老刚该回来了。他钻
出铺门,看着乱纷纷的雪花在半空里飞动,看着远处老刚那个渔铺子的尖顶。……海鸥烦躁
地叫着,海里好像还传来什么人的喊叫——一辈子交给大海的“铺老”才有这样的耳朵:能
从海的嘈杂中区分出细小的人语。他吃惊地往海里看了看,发现有两个人用力划着小舢板,
离海岸已经几里远了。
金豹想,如今允许打鱼发财了,也就有了不怕死的人!不过他不明白这种天在海里能做
什么。
金豹就站在雪地里看那小船、等老刚。铺子里不断传出炉子燃烧的声音,他想炉子上没
有那条鱼,老刚来了会失望的。说来也怪,一个人呆在铺子里,总想找老刚说会儿话。老刚
真的来了,又觉得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老刚真是个古怪东西,这儿离了老刚不行。
又等了一会儿,金豹骂着去找老刚了。
老刚的那个铺影儿越来越清晰。金豹想起有一次等他不来,闯进那铺门儿一看,他正一
个人把蛤蜊皮堆成一座小塔,那全是小孩玩艺儿。
铺子里面有人说话。金豹惊奇地推了铺门钻进去,看到老刚正和两个猎人说话,其中一
个是他的儿子“眼镜”!金豹是从放在一边的双筒猎枪知道他们是来打猎的。那两支猎枪真
漂亮。
“雪真大,今天停不了啦……”“眼镜”客气地朝进来的金豹点着头,说。
“停不了!”一边的黑瘦青年肯定地说。
老刚咳嗽着。
金豹觉得老刚的脸有些红涨。他想,怪不得老刚不到他的铺子去,原来儿子来了。有这
么个倒霉儿子就忘了老朋友了!金豹有些气愤地瞥了他一眼。
“眼镜”搓起了手,越搓越快。
金豹盯着他那两只又白又嫩、很像鲅鱼肚皮似的手,觉得这手可真不多见。
“这鬼天气!死冷……有酒么?”“眼镜”说。
老刚阴沉着脸:“没有。有酒也没有菜。”
“有条鱼不就行么!”“眼镜”冲一边的黑瘦青年挤了一下眼。
“没有鱼!没有!”老刚愤愤地说了一句,有些得意地看了金豹一眼,“再说你不嫌你
爸的孬酒辣嘴吗?”
金豹讨厌这个“眼镜”,也讨厌他挤眼睛。金豹不明白海边上怎么出了这么个背着双筒
猎枪、不管老父亲的人。他早就不耐烦,这时“哼”了一声,从铺子角落里站了起来,干瘦
的脸上堆满了嘲弄的笑容。
助理工程师不解地看看他,叫了一声“豹伯”,往父亲一边挪动了一下。金豹笑着说:
“又白又胖,你长得好!手和鱼肚那么细,我们的手和老槐树皮差不多,上面还有血口儿。
这是捉鱼捉的。你从来不管我们,只是冻疼了,才躲进这铺子要酒喝,嘿嘿!”
“眼镜”脸红了。他咬了咬嘴唇。
金豹继续说:“看见你爸住的地方了么?进门时要使劲弓起腰,铺子里也全是沙子。不
错,有酒喝,不过杯子砸了,用蛤蜊皮盛酒。你也该送个杯子来啊……”
黑瘦青年觉得有趣地笑了。“眼镜”有些恼怒地说:“我跟我爸要,又不是跟你要!”
金豹笑容没了。他暴躁地说:“你爸的事情我说了算!你是谁的儿子!你也进这铺子?
你该滚到雪地里去。”
老刚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大声地咳嗽着,站在儿子和金豹中间。
助理工程师气得身上抖动起来。显然他很少有这样气愤的时候,这时用手推一推眼镜,
执拗地说:“我偏要……呆在这儿!……”
金豹扩了扩胸,又搓弄着手掌。他像在故意活动着筋骨。
他急促地说:“我让你走!我让你走!”一边说,一边要用手推开挡在中间的老刚。他
的脸像喝足了酒一样红,每一条皱纹都在可怕地活动。
黑瘦青年捡起猎枪,拉着“眼镜”的手出了铺门。“眼镜”回转身嚷着什么,往雪地里
走去了。
老刚追出铺门,好像要说什么,但他吐出一口气,蹲了下来。
金豹愤愤地盯着远去的两个黑影:“儿子这东西,没有也就算了。有,就让他像个儿子
的样子!”
“逮到那鱼了吗?”老刚有气无力地问。
金豹摇摇头。他看看外边的天色,说:“我身上筋骨老要疼。这都怨我们抬那条舢板抬
的。和你儿子干一架,这会儿身上轻了点……”
老刚哭丧着脸笑了笑。
他们走出门来,向着金豹那个渔铺子走去。海是灰的,天是灰的,茫茫的一片灰黯阴
沉。海边的雪积得更厚了,雪花儿落得差不多了,又开始飘细碎的冰凌。他们“吱吱”地踩
着它。昏暗的海面上,隐隐约约看出一条小船。金豹说:“看到了吗?这样天还有人出海。
肯定是年轻人,年轻人才做这种险事情。”说到最后一句,他又想到了老刚的儿子,不由得
大声骂了一句。老刚怪异地看看他问:“骂谁啊?”
金豹摇摇头:“我是说,年轻人欺负老头子,是以为老头子不敢跟他干架。老头子又怕
什么!老头子的筋骨才硬……”
老刚没有做声。
金豹先一步走到铺子跟前,掀开铺门说:“哎哎!要是里面有条焖鱼多好啊,这么大雪
的天……”三
他们到了铺子里都喘息起来。金豹一边喘着一边从角落里端出一碗咸鱼,又从沙子里摸
出了那瓶酒。
两个人默默地喝着酒。金豹捏酒盅的手有些颤抖,那酒老要泼出来。金豹说:“我们是
老了,手也抖了。”
老刚说:“我的手不抖。”
咸鱼放得时间长了些,又硬又咸,两个人用力地嚼着。酒很醇厚,又是热透了的,喝得
他们鼻尖上渗出了汗珠儿。老刚说:“就缺那条焖鱼了。如今人变灵活了,鱼也变精巧
了。”
金豹点点头:“人是变精了。去年划分渔业承包组,年纪大的,人家不愿要哩。”老刚
说:“你这把年纪了,还不是也进了承包组。”金豹喝了一大口酒,抹抹嘴巴说:“比我
么?我这样的老把式,他们争还争不到哩!”
外边有了一些风。两人听到风声,都放了盅子走出来。雪花舞得厉害了,它们想方设法
钻到领子和袖口里。老刚说:
“你看云彩有多么低。”金豹眯着眼端量了一下,说:“雪停不了,再一刮风,海边上
准会旋起一道道雪岭子。”
他们重新钻回铺子里喝酒了。
鱼又硬又咸,他们费力地嚼着,倒也一时忘了那条焖鱼。
……近午时分,承包组里有人冒雪送来烟酒、干粮,这使两个老人很高兴。他们从来人
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