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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委中等个,一张慈眉善目的菩萨脸,犀利的眼神隐藏着他的原则和果断。大家心不在焉地听着,伙房菜香引起了大家食欲,政委说:“……看来大家有点饿了,我也有点饿,”政委打趣的说:“那就总结一下”。他扫了全场一眼,提高了嗓门。“第一,端正支边态度,每个人想一想自己来了,是干什么来了?如何从一个学生,转变成一个囤垦戍边的兵团战士。第二,如何执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先国家后小家,三年不谈恋爱,更不能结婚生孩子,这是一项铁的纪律。”立刻引来下面一阵笑声,高德全斜眼向左一扫,见袁梦珠正向他做了个不易察觉的鬼脸,嘴角微动,他看懂了,是‘暮暮朝朝吧。’政委下面讲什么他根本没听见。但是很多新词还是进了他的脑子,‘什么三五九旅啊、不拿枪的战士啦、改造世界观、等等……等等……’。
菜盆已摆了一地,主任宣布:“告诉大家一个坏消息,这是你们到农场吃的,第一顿有肉菜的饭,第二肉菜要到十月一日,中间这四个多月没有肉吃,因为有钱买不到,该不该浪费你们看着办”。路途的艰辛,早已教育了大部份人。午饭结束,连女生都没剩什么菜。简单的欢迎很快结束,从新上车直奔连队。
连队,知青们十一天奔波而来的家,是原始森林中间的一大片人工开出的空地,许多树桩渗着深茶色树液,几排人字形的地窝子顶上盖着厚厚的土,顶上面长方的小天窗,告诉知青们,这不足一人高的地窝子,便是他们的家了,而伙房倒是用树干当墙,围成的一留平房,一架空牛车在边上支着,伙房左后面挖了个大大的涝坝(人工水塘),一条小水渠正在向里面放水。
没有锣鼓,只有伙房的老同志,和早来几天的干部家属及孩子们稀稀拉拉的鼓掌声,当五辆车停稳,从车上下来了一群灰头土脸的知青,但脚下的地,却是泼了水的不起沙土。大家按班排进了各自的寝室,寝室的优势立刻显现出来了,外面烈日当头,地窝子里却不见暑气,阳光破窗泄入,还算明亮,室内很大,分左右两排统铺,各六床,草褥子白床单,被面子为紫红和蓝方格相间,被子倒很厚。这些虽然简单,粗糙,却陪伴了今天的主人,渡过了人生的全部青春。房中间一对白铁皮大水桶,已挑满了水。大家无声地接受了这一切,没有怪话,没有牢骚,原来两个中队,现在成了三个男生排,一、二、三排全是男生,住后排地窝子,前排住四、五排为女生。干部住最外排。
刚开过晚饭,白馒头,每人一个,干辣椒炒葫芦瓜,菜汤,黄浦江的油水,还没有耗尽,加上中午在场部才吃过肉,这些才从三年自然灾害过来的知青,还能挺住。
夕阳收回了最后一丝余辉,晚风跟着袭来,一扫白天的暑热,高枝上几只乌鸦在不停的‘呱噪着’,十分烦人。突然一阵短促有力的哨声在门外响起,高德全本能的喊了一声:“紧急集合,快,大家动作快一点”,说完收起信纸冲出地窝子。当集合完毕,一、三班各少一人。“人呢”?他问。“不知道”!两个班长异口同声。他朝四周林子看看,说:“等一分钟”。催促的哨音再起,他焦急地朝林子里左右扫了一边,说:“出发!跑步走。”当他把队伍带到连部门口,差点没昏过去,只见队伍前面一班的许大伟,三班朱文华,二排外号叫老革命的三个人,赤膊短裤提着衣服一身泥水,二个姑娘湿发遮脸,一身游泳衣。‘闯祸了’。大家心中暗叫,却交头接耳地笑了起来。“笑!……笑什么笑……?!”连长领口敞开,颈脖鼓着粗大的青筋,大家第一次听见连长发火的嗓门,顿时无声,树上的乌鸦惊的振翅飞逃。
“我说……你们几个干什么的,啥来?!”连长家乡口音都气出来了。
“游泳”,老革命顶了一句。
“游泳?!……在那里游啊……?!”连长大声责问道。
老革命斜头朝伙房后看了一眼。
“那是什么地方?!……嗬,是全连的锅,是百十号人烧饭喝水的锅,涝坝,就是全连的锅,你想要大家喝你们的洗澡水吗?!”连长的气不打一处来。
指责声立刻在全连响起,两个姑娘竟浑身扭动着,放声大哭了起来,说:“伲(我)又勿晓得,格拉冈(讲)新疆好地方,又有水来又有草,骑马放牛羊,羊在啥地方,水呵吾没格,一点小水塘,冈(讲)涝坝,骗宁(人),伲(我)要回起了,…哇……”她用一口上海浦东的方言,像出膛的连珠炮,连说带哭的一大通,大家被逗的大笑起来,但她最后几句话,无疑,在不少人的心中,起了影响,当时的过分宣传,和如今的现实对比,确定存在着极大的差距,只是没有人敢第一个讲出来罢了,她这一讲一哭立刻有了共鸣。有人故意的干嚎着,使局面变得混乱可笑,连长指导员显然都没有听懂,他们完全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局面发生,他们还没有带城市兵的经验,更没有想到,喝黄浦江水长大的孩子,竟会如此搅局。他们可以毫不眨眼地面对枪林弹雨,面对流血,但他们不善于面对哭泣的女孩子,可怕的是一群年青的男男女女,连长的嘴已拧成麻花状,他的手习惯地在腰间动了一下,“干啥来!你们?”全连禁声,也竟一秒钟,噪声和干嚎声更大了。这个局面大出连领导的意外,袁梦珠急得抬了一下右手,示意指导员有话要说,指导员抓住时机讲话了:“请大家静一静,听听四排长的看法”。
她向前一步,回过头清清嗓子说:“全连的知青们,大家好,我叫大家知青,而不是战士,是因为我们还停留在知青的水平上,上午政委要我们端正支边态度,想一想来的目的,是什么?是来享受,还是来吃苦。我想,首先是保卫边疆,建设新疆,这里除了原始森林没有别的,但有我们,我们来了,我们应该在这张白纸上,画最美丽的画,草地会有的,羊群会有的,用我们的双手,去创造我们需要的一切。”她停了一会,给大家一点想的时间,又说:“为了自己的个人利益,在涝坝里游泳,影响了大家的用水卫生,你们几个心里想一想,这对吗?”她嗓音不大,但字字清楚,句句有理,立刻博得了大家赞同的掌声。连长的火消了一大半,指导员抓住时机讲话了。
“同志们,请稍息,四排长说的好,现在什么都没有,很困难,不是小困难,是大困难,要什么没什么,但是我们有了最基本的生活条件,那是什么呢,就是衣食住行,和根本的发展条件,那又是什么呢,是你们,是你们每一个不远万里,从上海来的战士,过去我们都是农民”。他环顾了连长、副连长、和老排长他们又接着说。“当我们拿起枪,消灭了敌人,就成了一名战士,当每一个知青用我们的劳动开始参加兵团建设,你就成了一名兵团战士,但是,要成为一名合格的战士,还有很多艰苦的路要走,有一个痛苦的自我改造过程,我相信大家,都有决心,成为一个合格的兵团战士,同志们有没有决心啊!”“有。”大家细细拉拉地喊着。“声音不大,同志们有没有决心啊……”?“有……”!大家齐声回答。
连长很满意现在的结果,也满意自己的搭当,更喜欢四排长的表现。他说:“好了,你们几个啥来,回去向班里作个检查,下去吧。……各班到事务长那里领两盏马灯,班排长到连部开个会”。他看着其他领导问:“还有啥要说”。大家摇头,“散会”。连长宣布。“小浦东……小浦东”!立刻有人这样叫了起来,小浦东也就成了她的外号了。
“老排长”,指导员叫:“你马上在厕所两边挂两面盏马灯,在连部后面那高树杆也挂一盏,白天上厕所都有迷路的,晚上更要出错”。“行啊,我立马去”。天已暗了。
食堂顶头一间就是连部了,新泥的墙上挂着三连近几年的发展蓝图,三张光板的白皮桌,成品字形靠墙摆放,从中间剖开的树杆,架在有叉的树桩上,围了一圈就算是长凳,三面靠墙处,都埋了一排同样的长凳,中间两根立柱各挂了一盏马灯,摇曳的灯光在充满烟的空间里,变得更加昏暗。“我说老排长,你能不能少抽几口啊,看,刚才把他们熏得直掉眼泪”。指导员边用手赶着烟,边说。“哈……哈……是”老排长笑着露出了一口黄牙,猛猛地抽了一口,才不舍得地,把手中的莫合烟掐灭收好。会已经散了,但连长还沉没在刚才会上的兴奋中。他起身向指导员说:“这帮小知青比我们当年强多了,有文化,一排长是个大学生,五排长还是党员,全连团员就有二十七人”。
“上海市委把好的青年都给我们送来了,我说他们了不起,比河南、山东、甘肃,四川来的青年强的多了去了”。
“为啥来”?副连长问。
“为啥!”指导员扫了在场的人一眼说:“河南、山东,甘肃、四川,那些地方又穷又苦,来的大都是农村的孩子,而兵团比他们家乡要好,吃有保障,还供给制,那…当然愿意了,上海什么地方?国家一级大城市,三年自然灾害,国家都要保障供应,喝着黄浦江的水,从蜜罐子里来到兵团,没有一点精神能行吗?”。
“我不信”。事务长说:“我看他们娇贯得很呢”!
“娇贯是一会事,基本素质又是另一会事,为什么我们有些老同志,复员不愿回家乡呢?”指导员冲着事务长看,又问一句:“你说呢”?
天山恋歌 第二章 独 立 大 队
艰苦的生活,很快就拉开了序幕,连队整休了两天,大家有足够的时间去写信,和洗洗涮涮,开了半天会,端正了思想,每班领到一本小册子,叫“反对自由主义。”从此他们不但知道了毛主席,还知道了毛泽东思想中,有一个叫“反对自由主义。”知青开始了向兵团战士的转变。
第三天,静悄悄的连队响起了哨声,对一大群贪睡的年青人来说,6点钟起床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但夏天的6点,天已大亮了,出操,围着营房跑了20分钟,立刻骂声一片,个个灰头土脸的,而连长却笑了,他在队伍前大声地说:“我昨天到一连去看了一下,一连前天下午,就开始了工作,他们把营房前后左右的树桩,大小树全挖掉了,我们落后了,怎么办,我们今天要迎头赶上,我们今天一定要把营房周围的大小树,和树桩全挖掉,大家有没有信心啊……?”大家左右看看,浑身上下一片土白,跑起来要左顾右盼的,能没有信心吗!大家齐声回答:“有……!当然有罗……。”早饭,不吃玉米糊,就吃玉米馍,一份西葫芦,饭后,大家就领到了自己的第一件工具,‘坎土曼和斧子’,个别有力气的,领的是‘十字斧’,而野驴领到了一架牛车,和一头大黑牛,事务长带了他几天,就正式交给他了,全连的粮食和蔬菜,全靠他一个人,每天从场部往回拉,捎带着报子和信件。
挖掉营房周围的树桩,就是大家要上的第一课,连长带一排,指导员带二排,副连长带三排,两个女生排,全有老排长一个人带,大家一分开,连长指着一个最大的树桩说:“这玩意,要比树难挖的多,一排长敢不敢带一班在上午把它解决了?”高德全向一班长看了一眼,一班长想也不想,拍着胸口说:“这小菜了,保证完成任务。”
连长说:“那就开始吧!”
二班和三班分别是一棵直径40公分大树,再加一个直径约50公分的树桩,也是上午完成。年青人,一有比赛,个个不甘落后,连长在二班说:“这新疆多北风,这大树为了要抵抗它,不被吹倒了,它的根往往向相反的方向生长,而且有一根很粗的主根,把它砍断了,这树一推就倒了,不信大家试试。”二十分钟过后,在树的一侧,挖下去80多公分,树根就细了很多,有个20多公分的样子,坑是挖了够深了,但不够大,斧子根本耍不开,没有办法,只能又往大里挖,这一来,到是慢了许多,突然听到有人喊:“倒……嘞……!”二排放倒了第一棵树……。
高德全和一班长,这才发现,这树桩根本就不好挖,树桩上面约90公分,往下挖,它的直经却在变大,盘根错节的根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