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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5年第3期-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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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天放学后,我和周勇在回家的路上,突然被袁立志和他的几个人拦住。我心中一阵紧张。袁立志说,乌青,我有事跟你谈。接着对周勇说,没你事儿,你回去吧。我尽量保持镇定,说,什么事儿啊?袁立志说我们找个地方谈。我对周勇说,你先回吧。袁立志他们把我带到了一个小巷子,我暗暗观察路况,心中盘算着打起来后如何逃跑。我靠在墙上,帅哥袁立志站在我的面前,他掏出一包烟,用嘴叼出一根,然后把烟伸到我的面前,问我,要吗?我说,不要,我心里接着说一句,那都上面有你的唾沫。然后他并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深深的抽了一口烟又抽了一口烟,弄得我真想骂他:有屁快放,你丫玩什么深沉。我作了一个不耐烦的动作,把右手食指放在鼻子底下擦了一下,我甚至看出他的手下都有点不耐烦了。袁立志终于开始说话了,他说,乌青,我们也算是九年的同班同学,我们两家交情也很好,我不想为难你,可是现在这件事儿……我希望给我个交代。我真的是不耐烦了,说了半天也不说什么事情。我说,什么事啊到底?他说,好吧,我就直说了,你知道吗?有一个女生喜欢你。听到这里我其实松了一口气,因为我一直以为是我偷他的信的事情,但现在看来显然不是,可是他的这句话令我相当惊讶和疑惑。我想了想,实在想不出有哪个女生喜欢我,要问我喜欢的倒是有。我说,谁呀?袁立志说,刘霞。这两个字几乎不能让我和哪个女生联系起来,当然很快我就想起来了,这个刘霞就是袁立志喜欢的那个很不起眼而且胖墩墩个子还挺大的某某某,那一瞬间,我差点笑出来。 
  刘霞喜欢我? 
  对,是她告诉我的。 
  我,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但现在你知道了。 
  我知道什么? 
  你知道刘霞喜欢你了。 
  这,这,我还是什么也不知道。 
  我不管你知道不知道,现在你告诉我,你喜欢她吗?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是不是喜欢她? 
  不不不,我想我还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他妈的别跟我这儿装逼。我再问你一句:你喜不喜欢刘霞。 
  不,我不喜欢她。这样可以了吗? 
  什么叫这样可以了吗,我要你说实话。 
  我说的是实话。 
  那好,你去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 
  你还装逼是不是,我要你去告诉她你不喜欢她。 
  我没有装逼,我干吗要好端端地跑去告诉一个人我不喜欢她? 
  这个时候,袁立志抽了我一耳光,他显然有点激愤。我被打也没什么办法。 
  如果你明天还没有去告诉她的话,我饶不了你。袁立志扔下这句话后,一挥手,带着人走掉了。我依然靠在墙上,无精打采地,几乎要滑下去。 
  我去了周勇家,我们有一个小本子,上面记录了全班甚至全年级女生的详细而准确的住址,这是我们长期侦察的成果。我查到刘霞的家在楚镇医院的宿舍楼里,这可以推理出她的父母其中一方或者双方在医院工作。我想晚说不如早说,当天晚自习之后,大约九点,我在医院宿舍楼附近的某个角落等刘霞,不久我就看到她一个人走来,然后我就从拐角出现,装出不期而遇的样子。刘霞看到我十分惊讶,说,乌青,你怎么在这儿?我说,我路过这儿。她说,你家不是在北门吗?怎么会路过这儿呢?我说,我瞎走来着,我经常瞎走的。她说,这么晚了你还瞎走什么呀?我说,这不我正要回家呢,你家在这附近吗?她说,对,就在医院宿舍楼里。她还用手指了一下。我没有看,因为我很清楚她家在几单元几号,我在想我该怎么对她说?这怎么说呢?这根本没法说啊。这时候,刘霞突然说,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她的这句话像一颗子弹击中我的心脏,我神情慌张,突然间飞也似的跑掉了。 
  回到家里,我懊恼万分,我发现我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我想我给自己的莫名其妙的麻烦又雪上加霜添了一层更莫名其妙的麻烦:她可能已经产生误会了。我在床上辗转反侧,最后作出一个决定:我他妈的什么也不说了。首先我觉得那是一句说不出口的话,我为什么要好端端的跑去对一个几乎不大熟悉的女生说我不喜欢你?而且是被人逼着去说。我最不喜欢被人逼着去做什么,我为什么要说?为什么他袁立志让我说我就说?我不说能怎么样?能怎么样?就是被揍一顿呗,难道他还会杀了我? 
  可是我的确是一个胆小懦弱的人,第二天,我请了病假躲在家里没去学校。这也向袁立志摊了牌,我知道我一出门就会挨揍,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那一天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6月27日。袁立志在楚镇中学的操场中间被一把小刀捅破肚子,但真正令他致命的是,那把小刀后来一飞,划开了他的颈动脉,顿时鲜血如同从自行车气门芯里滋出来,不止。那时候,整个学校正在上课,空旷的大操场上只有袁立志和握刀的人。此事有多种版本,在人们的传说中,甚至连凶手都被弄模糊了,更不要说杀人动机。当然凶手是实实在在的,他被警察带走了。他的名字叫叶福。我本来应该可以把这件事情弄清楚的,但是我却没有兴趣,连打听都懒得打听。至于我妈那些中年妇女的流言简直跟真相已经风马牛不相及,她们甚至谈论到袁立志的棺材盖突然开了怎么怎么的。 
   
  古吧 
   
  离果皮包子店七十米处有一个新开的酒吧,叫“古吧”。最近我经常来这里,有时候和老张他们一起,有时候和周勇一起,还有时候就一个人。我一个人主要是因为那儿有空调可以躲避外面炎热的天气,这个越南人开的酒吧出售一种叫“TTX”的奇特冷饮(主要原料是桃树浆和蛋黄酒)。每次去酒吧都要经过果皮包子店,袁山依然是亲自做果皮包子。他已经老了,恐怕也做不了几年了,到时候袁家果皮包子就会像陈家果皮包子一样失传。七年前,他的惟一的儿子被人杀了,据说他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伤心,他说,我早就没有这个儿子了。我每次经过都要买两个或者三个果皮包子。 
  有一天,我在果皮包子店门口遇到了陈晓,我十分惊讶,她看到我,一开始也十分惊讶,紧接着她就对我露出了灿烂但是没有理由的美丽笑容,和七年前一模一样。那不是微笑,而是一种仿佛我的脑袋上有一台电视机正在播放《猫和老鼠》,就是女孩子看到《猫和老鼠》或《米老鼠和唐老鸭》的那种笑。我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于什么原因,可能也就是某一天,我们在街上相遇,她开始这样对我笑,从此就一直这样了,每次看到我都是这样笑。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我的发型或衣服什么地方不对劲,但是很快我就发现不对劲的不是我而是她,因为别人都不笑只有她笑,后来我习惯了,我把自己当做一个喜剧明星,反馈给她一种感谢性的笑,有时候干脆冲她做一个搞笑的表情或动作。当然,我们相遇的次数并不多,事实上恰恰相反,我觉得太少了。而上次和这次相隔了七年。以前我是一个特别腼腆的孩子,我几乎从来没有和她说过话,但是我跟踪过她很多次,我知道她也特别喜欢果皮包子。现在她和她的笑容又出现了,我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也是惟一的念头就是,上去和她说话,哪怕就一句话,你好什么的,然后邀请她和我一起到古吧坐一坐。但是我发现我和七年前还是差不多,只是朝她也笑了笑,拿着果皮包子就走掉了。 
  有一点我很奇怪,她既然看到我就笑,说明对我有好感,那她干吗不来主动和我说话呢?如果她也像我一样怕羞,那是不成立的,因为她的这种笑是很大胆的,而且从她的笑里完全可以感受她是一个大方开朗的人,那么惟一的原因就是她不想和我说话。那她干吗还要冲我笑?到底在笑什么?难道是一种病?七年前我和周勇就讨论过这个问题。周勇说,我也很奇怪,其实我比你还要奇怪,为什么她看到你笑,而看到我就不笑?我觉得我的发型要比你的可笑啊。周勇最后说,她真的很漂亮。于是我决定今天再和周勇讨论一下。我给周勇打电话说,我在古吧,你过来吧,你猜我今天遇到了谁?你来了我再告诉你。然后我坐到吧台前,冲服务员伸出食指和中指,说,一杯TTX。 
  周勇一来就迫不及待地问我,你碰到谁了?还神秘兮兮的。我说,陈晓。周勇说,陈晓?在哪呢?我说,刚才在果皮包子店。周勇说,你怎么不把她带来啊?我说,我怎么说啊?周勇说,有什么怎么说的,老同学嘛,这么多年没见了。她现在什么样?我说,很漂亮。周勇停了一下,说,见着你还笑?我说,是啊。周勇说,你真应该把她叫过来。我说,你说她到底在笑什么?周勇说,这个问题你问我有什么用,我比你还想知道呢,你得去问她,七年前你就该问她了。我说,要不你帮我问问吧。周勇说,我怎么问?我去问她算怎么回事?再说,我也得见到她才能问啊。你好歹刚才见着了,我连见都没见到。我说,那下一次,我们一起见到她的时候,我们一起问。周勇说,你敢吗?我说,你敢吗?周勇说,我当然敢。我说,那就这么说定了,下次见到她我们一起问。周勇说,她现在什么样?我说,很漂亮。 
  一天下午,天空阴沉着,我呆在房间里,坐在地上,这时候陈晓走进我的房间。我感到无比惊讶,我想问,你怎么会来的?但是我没有问,我知道这是一个梦。陈晓说,我可以坐下来吗?我说,当然。于是她慢慢地靠着书柜坐下来,坐到地上,坐在我的面前,离我不到一米。她把弯曲的大腿慢慢伸直,她没有穿鞋也没有穿袜子,她赤裸的脚慢慢向我伸过来,我赶紧把我的腿弯起来,否则我们的脚就会碰到。我感到自己浑身无力,慢慢的躺在了地上,她的脚离我的眼睛只有十厘米。我几乎要痉挛起来。陈晓说,我累了,我想睡一会儿可以吗?我说,当然。她就闭上眼睛,呼吸匀称地睡去了。她睡在我的旁边,令我久久不知所措。 
  我决定去寻找陈晓。我受到一种奇特的情绪的促使,这种情绪包含了愤怒,对我自己的愤怒。在深夜里,我感到我必须要找到陈晓问她一个问题,否则我会愤怒得撞倒大树。 
  (很多年前的一天,我去杜济家玩,我们在田野里看到杜济家的狗正和一只母狗交媾,杜济走过去,拉住他家的狗的尾巴,要把它们拉开,但是杜济拉不动,于是他喊我,乌青,过来一起拉。我跑过去说,我怎么拉?杜济说,你拉那只狗的尾巴,于是我们拉住两只正在交媾的狗的尾巴就像拔河一样嗨哟嗨哟地把两只狗拉起来。这是我瞎说的,当时我并不在场,我其实至今没有看过狗的交媾。但是,事实上,我们成功了,我们把它们拉开了。两只狗都很平静地各自走开了。第二天上课的时候,杜济显得很沮丧,他告诉我,后来他家的狗独自去马路上,冲向一辆疾驰而来的吉普车,当场撞死。我为什么要讲这一段呢?) 
  陈晓的家住在东方新村,是楚镇比较成熟的一个小区,在我印象中,那一带经常出现美女,但是我却很少去那个地方。我已经不记得陈晓家的具体位置,我最后一次跟踪她离现在已经七年多了,说不定她家都已经搬了。我在那一带转了转,然后就走了。我走过东门石板桥,向左沿环河路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文化馆。楚镇的文化馆实际上是河中的岛,像一个公园,四周是河水,种了一些柳树,房子在中间,建筑还弄得古色古香的。我进去找了一个老头下象棋,连输两局,然后我走出来。我继续沿河向左走,走到南兴街,然后右拐,走南大街,走到十字街,然后左拐,走西大街,走到解放路口,左拐,走进解放路,走到果皮包子店,买了两个果皮包子,然后继续走,走到古吧,走进去,走到吧台,坐下,对服务员小法伸出食指和中指。 
  小法立刻给我一杯TTX。我对他说,小法,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小法说,什么问题? 
  我说,当一个女的一见到一个男的就笑,这说明什么? 
  小法说,说明她对他有意思咯。 
  我说,如果不是对他有意思呢? 
  小法说,那是那个男的很可笑? 
  我说,如果也不是呢? 
  小法说,那就是那个女的有问题。 
  我说,对,那会是什么问题? 
  小法说,神经病。 
  我说,肯定不是神经病,还有别的可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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