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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归王爱不释手,再加上傅介子频频敬酒,称颂有加,这也使围坐四周的楼兰王族和重臣们格外高兴,气氛相当友好。安归王甚至还为自己前几日轻易杀死了汉朝使节和商人而暗暗后悔。
这时数乐师扣弦而歌,又有一乐师吹觱篥相和;又有两位舞者击掌撼头,翩然起舞……酒宴进行到了高潮。
傅介子摇摇晃晃站起来,神秘兮兮地说,有话要单独告诉国王。同样喝得面红耳赤的安归王为了能听清那位汉使的私语,倾斜身子靠近了傅介子。几乎就在一刹那,站在傅介子身后的两个汉朝侍从迅疾如雷电般一声暴喝,两把利刃几乎同时刺进了楼兰王毫无防范的心脏。一时间,满座骚乱,众臣子的酒意同时被四溅鲜血的腥气惊醒了。只见汉使傅介子如发怒的金刚,瞪圆双目,一跃而起,对席下畏缩不前的楼兰人厉声吼叱:“奉天子之命,杀反汉罪王安归,立留汉为质的尉屠耆为新楼兰王!你们不要因盲目抗争而亡国……”话音未落,他已手起刀落,割下了安归死不瞑目的首级。
自这一天起,楼兰真正的灭亡开始了。
大约从公元前二世纪初,在汉朝北方有一支强大的游牧部落——匈奴。他们依靠强弓硬驽,马疾兵强,与汉朝反复争夺北方和西域的控制权。楼兰是丝路上的重要交通枢纽,自然要饱尝汉匈争夺之苦。先是匈奴的休屠王和浑邪王占据了原属大月氏人的河西地区,接着日逐王统辖了古代西域的广大疆域。蛮横凶残的匈奴官兵经常冲进楼兰城中,抢劫牲畜,强奸妇女,焚烧屋舍,屠杀惊慌失措的男人们。后来,连楼兰王都要摆酒设宴,亲自接待那些挎着雪亮弯刀的匈奴首领。对于这种凌辱和灾难,善良的楼兰人敢怒而不敢言。
自从公元前一三八年张骞打通西域之后,随着丝绸之路的开辟和汉朝势力的扩张,一批又一批使者来到楼兰。他们带来了各类美丽的织锦丝绸,漆器铜镜,还有令人眼花缭乱的黄金宝玉,奇花异草……这使楼兰人十分欣喜。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楼兰国对繁忙的接待产生了厌烦情绪。那时候汉使又下达了更为霸道的命令,要楼兰出大批人力,补给出玉门和阳关到西域去的汉人在沙漠途中需要的水和粮食。为了完成这一使命,楼兰几乎每天都要派出许多壮丁背着沉重的给养迎接汉商,这是十分艰巨的工作。以前楼兰人要长期接受匈奴人的横征暴敛,现在他们要时时刻刻听从汉人的摆布,这使他们难以忍受。因为,他们只想接受一个国家的欺压。这时候又发生了匈奴骑兵指使楼兰士兵拦劫汉朝使团和商旅财物的事件。胆小的楼兰人望着旋风般的匈奴骑兵胆战心惊。因为在嘶鸣的战马上,一个匈奴武士正用刀尖挑着汉人的首级当酒碗喝着血酒,而首级的面容在月光下又是多么狰狞可怖!
二
安归王被刺一个月之后,留在长安作人质的他的弟弟尉屠耆在汉军护卫下日夜兼程,经过酒泉、玉门关,越过“上无飞鸟,下无走兽”的白龙堆沙漠,穿过罗布泊茂密的胡杨林和红柳林,又涉过一望无际的芦滩水沼,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故国。当他迈进警卫森严的王宫时,最先迎接他的是往日熟识的王族大臣们冷漠的目光。
尤其是,当他看到人群中安归王遗下的光彩照人的王后时,他的内心一阵绝望般的狂跳。
他非常明白故国群臣和人民对他的怀疑,他更清楚具有匈奴血统的王后对自己的仇恨,他感到心里空虚得很,惶惑得很。很长一段时间,他将自己自困于寝宫之中,沉思默想,拒绝接见任何人。虽然他在长安潜心学习过许多在当时非常先进的文化知识,也颇能领会汉朝皇帝的良苦用心与谆谆旨意,但是眼下他却拿不出任何治国安邦的良策宏略来。
他思绪混乱,手脚麻木,已经整整三天三夜不吃不喝枯坐如石了。
没有人知晓这三天三夜他都想些什么,做些什么。历史在此打了一个短暂而恍惚的瞌睡。待到几日之后的某天黄昏,新王尉屠耆传谕了自上任以来第一道御令——放弃楼兰和罗布泊,举国迁移到伊循附近去。
如同一声晴天霹雳,整个楼兰王国乱作一团。
先是一个老臣在御令公布之日的当天,在王宫前的石阶上,一边呼喊先王的名字,一边大声吼叫:“离开楼兰,等于亡国!”喊罢,横剑自刎。颈上的鲜血喷溅出一丈多远,凝结在王宫的门柱栏杆之上。
翌日,新王尉屠耆本欲前往城东视察民情,但在出宫不远的路上遇到几个少年顽童,见车马威严而至,不仅不避,反而齐声叫道:“不许出卖河龙!”尉屠耆听到,脸色灰暗,眉头紧锁,竟然立即打道回宫,改变了当日的计划。原来,河龙是罗布泊之神的名字,是所有楼兰人作为图腾之神来崇拜的,由此可见当时群情激愤的程度。
当日晚间,新王尉屠耆在王宫召见了所有成年的王族成员和昔日老臣。在跳跃的烛光中,这位新王英俊而苍白的面孔忽明忽暗。他说:“迁国之举并非我与汉朝的阴谋。当着河龙和列祖列宗的亡灵起誓,如果我说假话,当如此剑!”说着霍然拨出佩剑,随着一声清冽而高亢的断鸣之声,那剑已然折成两截。众人都变了颜色,但谁都噤声观望,不发一言。
尉屠耆接着说:“我在汉朝留做人质,不仅是我的耻辱,先王的耻辱,也是楼兰的耻辱!然而为了能够生存下去,我们也只有苟且偷生,忍辱负重的份了。”说到这儿他有些哽咽,但是很快又振奋起来:“汉朝要的不仅是楼兰,汉朝要的将是整个西域辽阔的土地!楼兰人只要住在这罗布泊畔,就难逃匈奴的掠劫,汉朝的挟制,所以我们必须暂且放弃楼兰,到南方建立新的国家,才能摆脱四面受敌的困境。”
停了停,尉屠耆忽然柔声泣语:“各位老臣,谁愿意放弃罗布泊的水、水边的柳林苇塘、和煦的微风,和世代生息浸透了我们血汗的家园,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啊……”说着说着,烛影里的新王的脸颊上已是热泪长流,众臣子也唏嘘一片。
就在尉屠耆抬起头来时,他瞥见人群中那位新丧王后的面容新月一般惊人地美丽,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暗暗动了一下,仿佛静夜里蓦然吹响的骨笛。
当晚,他们还确定了迁徙新都的地理位置——离伊循城不远的一个不足罗布泊十分之一大小的小小湖泊,他们给她起了个名字,叫“鄯善”,意思是“新的水”。这也成为楼兰人新的国名。当这些满怀丧国之痛和迁移之辱的人们下定决心舍弃祖辈安歇生息的土地的时候,他们听到从罗布泊上空传来一阵哭诉般的雁叫之声,在场的人们都惊惧不安地发起抖来。。。。。。
公元前一○八年,汉武帝派遣从骠侯赵破奴率领数万兵卒前去攻打楼兰和姑苏。大兵压境,楼兰王很快表示臣服,并将他的一个儿子送到汉朝当质子。
为了不得罪另一个强敌匈奴,当时的楼兰王又将他的另一个儿子送到匈奴王廷作质子。楼兰王这种两面讨好的态度,在公元前一○四年发生的一个事件中表现得更加露骨。这一年春天,汉朝为了得到大宛国的良驹宝马,派兵经楼兰去攻打大宛,此事被匈奴得知后,本想中途袭击,但又怯于汉军威慑,就暗中指使楼兰王在汉军主力过后,抓杀掉队的士卒。匈奴和楼兰的这一勾当,事前就被驻守玉门关的军正任尚文所获悉,就派兵突然抓捕了楼兰王,并责问他为什么听从匈奴的旨意与汉朝作对,楼兰王悲切地说:“小王在大国之间,不两属无以为安。”
据说当时汉武帝听后,良久无言,遂下令放他回去了。
楼兰王靠此苟且之策,竟然与强大的汉朝和野蛮的匈奴周旋了七十余年!
这位楼兰王不仅推迟了楼兰王国灭亡的时间,还把这种思想贯彻给了他的儿子和王室成员。当年迈的楼兰王积劳成疾郁郁而亡时,汉匈并没交还他留作人质的儿子;而当新的楼兰王继位之后,汉匈倒立刻逼他交送新的人质。就这样,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好把自己的长子安归送到匈奴,又把自己的次子尉屠耆送到遥远的长安。
又是数年过去了,新的楼兰王也在这种熬煎中压抑而死。这时匈奴抢先把长子安归送回继承王位。他是个年仅二十余岁的年轻王子,血气方刚,断然采取了亲匈奴而恶汉朝的决策,于是,亡国的悲剧悄然拉开了帷幕……
三
楼兰举国开始忙于搬迁之前的准备。由于只有七日期限,人们普遍感到时间太过仓促,需要处理和准备的事情太多了。街巷上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脚步,家家户户都在捆扎东西,埋藏宝物。不时能听到孩子的哭啼声,老人的叹息声,以及牲畜们因为挨了主人鞭挞发出的暴躁嘶鸣……人们舍不得丢弃那些祖宗遗下的器物,哪怕一件简陋的农具,一根木棍,一件陶器,一把破损的乐器……所以大多数人的包裹总是捆得鼓鼓囊囊,分外沉重。他们恨不能搬走原本属于他们的一切,但是有限的力气又不得不迫使他们到处掩埋财物。或许,楼兰人此时此刻仍然幻想有朝一日,他们还会拖家带口回到自己的故国。
可以说,从迁徙御令颁布之日起,整个楼兰王国就像被挖开的蚁穴一般,乱作一团了。
这天傍晚,成群结队的百姓们涌出城去,到罗布泊和孔雀河畔设坛焚火,祭祀神灵和祖先们的亡魂。火光闪烁,青烟袅袅。也许茫然无措的人们此时此刻太需要神灵的慰藉和抚佑了,在明明灭灭的火光中,那些祈祷的面庞比平日更加虔诚,也更加痴迷。虽然还不到“浴佛节”,但是那位手捧雕檀佛像的高僧正在向默诵的信徒宣讲“法悦境”的要义:
“愿世间时时刻刻祈祷丰衣足食!
愿经管圣雨的释天,
增多雨水,
树木长绿,
五谷丰登,
王道昌盛,
愿彼在诸神佛法庇佑下长生!
……”
在这样一个乱糟糟人心惶惶的下午,尉屠耆仅带一名贴身侍卫前往安归王后的寝宫。这还是他自汉朝回返楼兰以来,第一次私下里与亡兄遗下的美丽王后幽会。他彬彬有礼,全然不摆王者的威风和架子,那谦逊的模样倒像长安街头的一介平凡书生。
他给安归王后带来了两件礼物:精美花纹的铜镜和镂空镶金的玉佩。他娓娓叙说的神情就像罗布泊风平浪静时的水波,温厚而清澈。
而王后对他的到来丝毫也不吃惊,仿佛早已料到一样。尤其是当尉屠耆拿出丝绸包裹的礼物时,王后冷淡而又不失礼节地只收下了那面造型别致的铜镜。
尉屠耆有些不解:“你是觉得我这玉佩不够贵重吗?”
王后摇摇头,语调平缓地说:“我只是愿意在镜子里,能常常看见苟且之人的嘴脸。”
谈话一时有些僵冷。幸亏这时室内一亮,原来是夕阳从云缝中跃出,映照在珠帘绸幔的屋子里。尉屠耆透过窗棂眺望着暮霭下的楼兰城,眺望着远处波光潋滟的罗布泊,不禁心有所触,微微叹息一声,轻轻地哼起了一首民间谣曲:
“美丽的罗布泊,
神赐的罗布泊,
你是我世代生息的家园
你的名字叫楼兰……”
安归王后的目光在这优美、苍凉的旋律中逐渐平和起来,生动起来,宛如雨露浇灌下的香草的叶子。尉屠耆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王后。他想起自己在汉朝度过的日子,想起他的汉朝女子的温柔和体贴,他觉得眼前这位匈奴公主的美真是既陌生又神秘,仿佛云层里的新月,娴静而隐忍;又好似暴雨之夜的闪电,锋利而无边。他有些气喘,心跳也愈加激烈,蓦然,他跨前一步,一把抓住了王后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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