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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很多很多问题,到了九十年代,这些东西慢慢在心里发酵;在化合过程当中,突然间就明白了。我记不住任何电影的内容和台词,但是有一句台词很打动我,就是《悲惨世界》里冉?阿让偷了神父的银器跑了,被警察抓回来,警察对神父说他拿了你的东西,神父说这是我送给他的,就把冉?阿让给放了。然后神父对冉?阿让说了一句话,说我们到这个世界上来,应该是给予。到现在我都觉得“给予”是我做人应该信奉的原则。我觉得,在一个基本的原则上,人生道路上,不能够放弃自己信奉和喜欢的东西。这个潜意识一直在心里。
查建英:这个意识什么时候比较明确了呢?
田壮壮:我觉得是一直在慢慢地找,区别在于那个时候我有怨气。遇到困难的时候有怨气。那时觉得我爱这个国家,但这个国家不爱我。《蓝风筝》那个时候呢,可能还会有一点怨气。但是到今天,我没怨气了。
查建英:那片子又没通过审查。
田壮壮:没通过。现在呢,想做的做了,至于别人怎么看已经变得不重要了。为什么?首先自己确认它是否是有价值的、有社会意义的。是完全为私利去做这件事,还是说,这部作品带社会价值和意义?比如说吴清源,我就认为他是中日的一个财富。他不仅仅是棋下得很棒,他更忠于精神的价值,他所说的各种力量要调合,要在阴阳之间调和,不是阴,也不是阳;我觉得他的这个思想特别美妙。就是说,一切东西,包括我们讲话、做事情,都要恰到好处。例如有时候会说,哎,你这电影拍得有点用力过猛啊,那就不好;但你不使劲也不好;要有一个特别好的状态,而这个调和的位置在哪儿,就是吴老师说的中间那个位置——也就是老先生说的“用中”。你可以想想做成的事情是否是这样,做得不好的,不成功是不是因为失调。从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直至新世纪,都是这样。有人说我是孤芳自赏,但我自己觉得不是这样。我认为我的影片对社会是有意义的,也可能今天有些人不认同,但是我相信全世界会有绝大部分人认同。他不一定看这个电影,但至少我所表述的东西他是认同的。近年来我慢慢从对政治的一种批判和一种否定中走出来,就是逐渐把“文革”中那些火气去掉了;更关心人性的善恶、人的心境。反过来在艺术上,艺术的“境”到底在哪儿?其实它就应该在一个似是而非的位置上。
查建英:不要把它明确地、狭隘地固定在一个地方?
田壮壮:对,我们说来源于生活,但是要是还原于生活,肯定是有问题的。而且你也不可能还原。那么,你提炼出来的东西又不能够飘荡在生活之外,那样就变成一个没有空气、没有阳光的东西。所以对我来讲,创作过程就是去追求这个境,也是最愉快的过程。
查建英:你现在的想法跟拍完《蓝风筝》时似乎又不一样了。
田壮壮:九十年代我没拍戏,到二○○一年我也开始在否定我自己。比如说《蓝风筝》,我就觉得太过于写实了。它有写虚的地方,很好;但是那个时候自己并没有完全主动地意识到。从八十年代这个过程到九十年代末心态逐渐平静下来去想事情,想未来的电影,想今天的电影,想自己过去的电影,这种贯通地想,才能够逐渐地转化。到我拍《德拉姆》时已经可以做到不骄不躁。
查建英:在多大程度上你会考虑市场、票房、观众这些因素呢?
田壮壮:我只有一个最简单的考虑:用最低的钱,做到一个最好的品质。这就是我力所能及的了。至于我给你端上盘辣椒,你不能吃辣的,那这没办法了。但是就目前来讲,《小城之春》也好,《德拉姆》也好,都不赔钱。如果我是一个赔钱的导演,不会总是有人找我拍戏。人家不会因为你有点名,就可以让你随便糟蹋我的钱,这不可能。也就是说,我没赚大钱,不像艺谋的电影啊、小刚的电影啊。但这个赚大钱,实际上支出的宣传费有多少,拷贝费花了多少?回报应该是投资成本乘三。但是你要记住,电影不会在第一轮销售就收回成本来,市场第一次给你收回来百分之七十就很可以了;因为影片每年都还在卖。
查建英:这种大片模式还是从好莱坞传过来的,美国也有不少人批评它,认为是一种恶性循环。但上了套了,找不到解决办法。你对这种模式怎么看呢?“第五代”的有些导演现在也走上这条道了,最突出的就是张艺谋:大片,轰炸式的大宣传。
田壮壮:这个呢,我觉得不应该批评。人们不应该去批评这种现象,其实在中国没有电影市场,大家都在渴望有市场,因为有市场就有一个良性循环。在渴望有市场的时候呢,大家都在摸索怎么去做这个市场。
查建英:为什么没有市场呢?市场都到哪儿去了呢?
田壮壮:这个市场不稳定。为什么?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如果《英雄》卖了两个亿票房,那至少应该有四部到五部票房一亿八、一亿五的影片,然后一亿有一两部,八九千万的都有。看好莱坞的票房收益表一定是这个样子的,它是一个金字塔。不可能这边在月亮上,那边都下地狱了,那就等于是一两部影片把所有的钱都吸走了。如果全国整体票房没有提高,那就说明市场没有良性循环。原因在于什么?算一下每年所有国产片的投入和产出是不是成正比,如果是成正比的话,就说明市场是良性的,如果不成正比,是支出多、收入少,那这个国家的电影市场一定有问题。
查建英:老听人在谈国产片危机,已经谈了很久,你觉得症结在哪儿呢?
田壮壮:没有必要谈。中国改革开放也就二十年。电影改革开放,就是说院线可以允许外国人投资实际上才几年而已。我认为,这是非常简单的一件事情:中国的电影制度还是没有适应全世界电影制度的标准。也就是说,当外面的人拿钱进来的时候,狼来了的时候,你怎么办?一个明显的问题:是保护国产电影吗?保护国产电影,关键是能保护得住吗?就像我们的汽车业,最后还不是做外国人的汽车?这里有政府的态度。另一方面来说任何一个社会主义国家的意识形态的部门都会是拒绝市场化的。中国毕竟是一个治心的国家。就是治人心,治脑子,这个是从历史上延留下来的,挺难改变的。
查建英:是国家的前史。
田壮壮:前史挺难改变的。我觉得这一点做不到,有好多事情就变得有疙瘩,不通顺。另外,一个真正的市场化,必须得从垄断开始。必须得有大型的电影公司来垄断市场,需要有几次生生死死,市场才能够存在。
查建英:你是讲大换血,外资进来整个占领了?
田壮壮:也没有那么容易,得出现垄断的时候才有可能。比如说美国八大公司垄断多长时间,后来八大公司慢慢垮了,然后又变成好多新公司;新公司又和八大公司融合在一起,包括日本的索尼公司去买美国电影公司。但是在美国电影市场坚持最长久的就是这八大公司:米高梅、帕拉蒙、哥伦比亚、环球,还有迪斯尼等等。其实这八大公司在竞争这个市场,最后有垮了的,有没垮的。还有有财力的公司不甘于垄断,打破垄断,比如米尔马克斯等等,一定是要打几回才行。但是在中国,没有一条健康的院线。现在的电影院是什么呢?很简单,就是旅店。你租房吧,今天没别的了,就是这房子,你租不租?但是真正的院线和真正所谓制片业院线,仅以美国院线分账为例,有可能第一周你才能拿电影院票房的百分之十,你想放映,百分之十票房分账你放不放?百分之十同意放;那好,到第二周的时候,你拿票房的百分之四十,到第三周你拿百分之七十。这说明你的电影强势,制作强势,和电影院产生实际利益关系。我觉得现在还根本无从谈起中国电影市场化,太早了。
查建英:那在对这个基本结构无能为力的前提之下,你觉得什么是可为的呢?毕竟你还是在做电影啊。
田壮壮:我觉得做电影很辛苦。有一个题材,有没有人喜欢,被不被支持,只要尽心尽力的把它做了,觉得问心无愧,对得起天地,对得起人,我觉得就行了,就踏实了。剩下的说是票房好坏,得奖不得奖,那都是你的运气,都是身外之物。我是一个导演,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生命注入在影片里。现在喜欢电影的人那么多,想拍电影的人,想做电影的人,甚至比看电影的人还多。另外,DV这东西出来了。你说DV这东西有什么好?也很奇怪,你说它不好吧,它普及了视觉、视听艺术。你说它好,它把所有的东西,全部就按照眼看到的东西给你展示出来,就是最简单的写实式的一种东西。有可能碰到一个好题材,谁都没拍到,你拍到了,可能你就出来了。但是呢,你这个东西对电影制作的品质来讲是整体下降。
查建英:往好处想,也可能这种技术普及造成了一个特别大的基数,为其中少数真正有才华的人提供了冒出来的机会。但如果大家都是在一个历史文化断层里生长出来的,那人数再多,基本构成是一样的。
田壮壮:其实中国人最不缺少的就是人才。中国人多啊,十三亿人,十万分之一的比例计算,比任何一个国家的人才要多吧。人才呢,我觉得是水到渠成的事。你看吴老师送我一幅字,写了一个时间的“时”。他说所有的东西到了时候了,就自然做到了,着急也没有用。我拍戏的时候,吴老师知道资金可能不够时就说:你也别急,这件事情该你做成的,你就做成;做不成你尽心了、尽力了就够了。我觉得人家这属于成仙了。吴老师现在每天都看《易经》,他自己在算一些事情,或者在算一些棋。
查建英:像一位得道真人。
田壮壮:对,他跟你说的话,听着似是而非,但是觉得只有他的话能让你有安全感,让你踏实。
查建英:他多大岁数了?
田壮壮:九十一了。回忆八十年代,我只有对我自己的一个检讨。那个时候我火气旺,很极致。惟一留下来的就是电影的财富。跟八十年代刚毕业意气风发的时候比,我现在没有那么风发,但是我觉得心比以前更沉稳了。所以好多人问:你的电影,你自己最喜欢哪一个?我说都是我的儿子,没有什么你喜欢不喜欢的。
查建英:每一个都是你某一个阶段的写照。
田壮壮:哪个都是自己的写照,自己的态度,当时的追求,当时的心态;认真与否,跑是跑不掉的。所以电影也挺残酷的,它留存在那儿,改不了了,也没有办法去解释。我觉得往后还是认认真真地和电影生活在一块儿。
查建英:嗯,你拍电影始终看重的是精神层面的东西。但九十年代以来的中国是一个特别刺激人的物欲的地方,有点像一个大赌场,让人莫名地兴奋,因为诱惑太多,而且确实有能抓到手的机会。从这个角度看八十年代初呢,没有。
田壮壮:没有,一点也没有,在七十年代的时候要想钱,那都是很有犯罪感的。到八十年代,突然间……所以我就说,中国人很有意思,中国人实际上挺喜欢被管理的。
查建英:嗯,你是说国民性。
田壮壮:对。那个被管理的心态是根深蒂固的,跟欧洲人是不一样的。比如说,大家都在学习同一个思想;现在所有的人都去想钱,你不想钱,那你就是有问题的,是一傻瓜。
查建英:其实这种爱跟别人比、爱随大流的心态,欧洲人也有,到处都有,是人性吧。但个人主义在中国不发达也是事实。为什么?有的哲学家就研究了一番,结果发现和欧洲人相比,中国人的自我意识从来就缺乏深度,因为这个自我永远是编织在一个群体的网络里边,被横向地社会化了,它就给拉得很薄弱。久而久之,也就形成了一种民族历史的无意识:单个人是不重要的,族群是重要的,潮流是重要的。潮流是什么?不就是多数人眼下认同的价值吗?
田壮壮:对,他是在一个滚着走的状态里,看见别人有钱了,眼红。
查建英:所以,八十年代的潮流是追求理想,当年就有大批理想主义者;后来消费主义变成时髦,你发现有些原来的理想主义者一下就变成彻底的消费主义者,那你就明白了:他其实也不是什么理想主义者,他是潮流主义者。明天潮流要是又变了,他肯定也会马上调整,继续如鱼得水。我觉得这是很中国式的性格,并且很多中国人会佩服这种变通能力,这不就是老话讲的“识时务者为俊杰”吗?新话讲叫“与时俱进”——其实这话也有出处,也不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