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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4年第4期-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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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汽车把她带向他的单身公寓。路上,男子勉为其难地赞扬了她时尚的裙子和婀娜的身材。她知道这对他很是困难。对于这个年龄的年轻人,美人至少在二十五岁以下,其眼睛应该因无知而无畏,因无畏而明亮。这些她已经不具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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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路对面的女子,静幽幽地嵌在蓝色车窗里,人被斜阳照着,裸露的玉腿和裙裾被斜插下来的光线拉得倾斜。她看着别处,一副出神的样子,这让他不笃定。他希望是个表情写在脸上的表面化的女子,优秀但不深厚,他就可以浅薄而表面化地和她交往,一次或者两次,或者几个月,留下的全部是雷电般的感官感受。 
  他为见面等待了六天。六天前他在电话里强烈地迷恋上对方。他不想使用“迷恋”这个词,这个词应该专属那个长头发女孩,她在床上跳来跳去,头发耸动的样子像落在石头上的水瀑,跌下又溅起。这已经是两年前的事,女孩已经从活泼立体的人,变成单色平面的影像,他知道,到最后连那薄纸般的幻象也将不存在,只剩下一个非物质的概念;这个“概念”最后留在心底里的是一片纯净的光明。现在他正为将女孩变成概念而奋斗,他励精图治要做的是,永远不跟那个女孩联系。 
  对这个电话女人他不知道用个什么词好,他惶惑,却本能地反抗这种惶惑。女人有种准确表达感受的能力,而且匪夷所思地,在女性普遍躲闪回避的性上,有说真话的力量。 
  ——想做爱吗? 
  ——想。 
  ——喜欢做爱吗? 
  ——喜欢。 
  ——为什么能这么坦白? 
  ——需要。 
  他从没见过这种毫不做作、而且不装傻的女人,她的内心到底有多大支撑让他好奇。从某个时间开始,这个男人怀着进帐心理,通过各种怪异方式接触女性。他把不同的女人带进公寓,跟她们一言不发地做爱。他从来不去了解她们。了解的结果只能是两条:对对方兴趣昂然或者索然无味。前者可能导致爱上对方,后者则直接影响他能不能继续跟对方做爱。这都不是他所希望的。如果仅仅是做爱,十八岁的女孩和四十岁的妇女没有太大区别,满足感更多地取决于投入的程度和自我迷幻程度,那瞬间的美感是经不住推敲和重复的,一旦迷幻消失,一切和我们经历的其他事情一样,其本质是索然无味。 
  美丽女人当然也不例外。六天前当他百无聊赖跟这个女人搭上话时,他就知道这是个美丽女人。美丽女人有一种由于美丽慢慢煨出来的倨傲和优雅,那是男人的目光和女人的嫉妒共同造成的,也是寂寞和禁欲造成的。这是她自己的造化,跟他没什么关系,他不准备给任何人开口子。六天前,当他们通过话语相互攀援提升时,他希望马上见到她。他不想在情欲之外有什么旁枝末节,他实在担心这个有着强大语言能力的女子,会将他们的谈话引向理性的深渊。但女人没有马上见他,其理由微不足道却又好像天经地义。本来是件轻巧的唾手可得的事情,却变得他不喜欢的复杂化了。 
  他们通了六天电话。从傍晚,到午夜时分。他坐在一把蓝色海绵转椅里,舒服地放平两腿,望着窗外灰暗下来的天空,开始絮絮而语。刚开始是他打给她,后来是轮换着相互打,好像是为了那个隐隐的“费用均摊”的游戏规则。日复一日,汪洋一片的语言游弋于迷乱的星空。那是一种复杂迭宕的语言的性交流,它产生汹涌的情欲,却成功地阻止感情的产生,其技巧的繁复和对临界点的准确把握,让男人眩晕和迷惑,并对下一个夜晚暗怀期盼。 
  是他首先使用语言诱惑的。他不乏词汇,语言具有引导性,能把话语带入沉溺迷幻的境地。女人对语言的牵引性和致幻性是有感觉的,不然,他的雕虫小计也不见得能得逞。但很快他就发现,一旦女人穿越内心的黑暗,在最深处,有一个异常光明的宫殿,这个宫殿不是外人能够触摸到的,即使女人本人,可能也为这个光明的存在感到惊讶。他看到,穿过自身黑暗的女人,欣喜若狂地沐浴在自己内心的光明中,处子般地对性爱世界东张西望。这时已经不太需要他的诱导,对方就能令人瞠目结舌、深刻准确地表达自己皇皇天音般的内心感受。也就是在那六个夜晚,这个女人和她的语言像一根线,把他的身体牵走了,牵走的可能还有魂儿。这是危险的,他已经意识到了。他要赶快见到她,把这根紧绷的线剪断。 
  马路对面漂移而来的女人,已经不是绽放枝头的花朵,而更像是一地斑斓的落英。这有点出乎他的意料。在过去的六天里,从她声音里传达出的强劲情欲和矜持态度,让他以为她还很年轻,但他马上认同了这种零落的美。这种美,使那张脸是花的,乱的,凄迷的,矜持的神态也掩饰不住随风而逝的飘零感。 
  现在这个花容月貌的女人走进他的公寓。这有点不可思议。这不是他的问题,他能够绝对妥协。见面的前一天,他甚至对女人说,如果见了面感觉不好,他们可以用纱巾把眼睛蒙住,黑夜里,仅仅声音在房间里飘荡,他们就又可以找到电话里的感觉,回到他们开始的地方。这话他当然不是对自己说,他现在已经相信任何女人都能给男人带来快乐。让他茫然的是:这样的女人怎么至于走进陌生人的房间? 
  他不敢动她。上楼时脑子里搜索着电话里的感觉,对女人鲜活的呈现视而不见。节奏。是的。他提醒自己。去冗从简。他要把情欲这根线,从一团纷扰的情绪中抽出来。他快步走向自家大门,打开,把女人让进去。他尽快把手搭在女人肩膀上,他要让过程,像他们在电话里表现的那样,尽可能地纯粹化。 
   
  3 
   
  女人注意到,年轻男子不仅是语言,而且其行动具有天赋的带入性。令人匪夷所思的节奏,丝丝入扣地引导人坠入情欲之网。他没有哪怕一个多余的步骤,甚至每一步都没有错位和细小的过失,具有仿佛剪辑过的洗练和美感。他的海浪般一波一波向上推进的话语里,不含一句情欲之外的杂质,像一块不含杂质的玉石,呈现一派纯净的光芒。 
  女人喜出望外,只是她已经来不及思索,她被年轻人带进精神的迷幻和行为的肆无忌惮中,人前所未有地被纯粹化了。这个被理性光辉照耀了整个容貌和内心的女子,在黄昏到来的晕眩中,看到自己被提起的修长大腿和两只仿佛挂在树上的梨子一样晃动的乳房;她知道自己落肩收腹走在众目睽睽之下的美丽,却从没注意到自己在纯生物的运动中,还能如此妖娆。同时她惊异于年轻人来自肉体欢乐的大叫,这种退回到肉体本能为文明所不齿的生理现象,此刻给了她光明而璀璨的幻想,那脑海里瞬间爆发出的光亮,仿佛太阳雨中光与水的交相辉映。突然间,几十年建筑的理性仿佛一钱不值,不仅如此,好像专门亵渎她的信仰似的,她突然感到一种神性和宗教的东西在肉体里滋生,这是以往的知识和观念所不齿的,形而上的东西不可能产生于肉体,但是现在,这种从肉体倏忽而出近乎宗教的虔诚,她无法解释。 
  眼下她不再是她了,她是只勇敢的小鹰,神气地翱翔。她用“拍遍栏杆”的手,一寸一寸感知那结实的肉体;不能说在此之前她没有发现肉体的可爱,眼下,仿佛是重新唤起她对可爱肉体的认知,她的手触及的地方,有一种新鲜快乐的气息导入体内,她,惊呆了。 
  她想发出一些声音,确切地说是话语,她多么习惯用话语固定一些东西,她又多么习惯将自己的行为赋予意义。一些事情如果没有留下几个深刻的句子就好像没有做过一样。她搜肠刮肚、嘟嘟囔囔地说:“所有的痛,都可以被性爱消解。”话一出口,立即感到不合时宜。整个过程男子的语言都是开放的,向上推进的,而她郑重其事说的话,就像一道闸门,突兀地横陈在奔腾的流水中。 
  年轻男子像猫一样弓起身子,小心地抬眼察看她的脸色,她立即注意到对方小受挫折时楚楚的神态。“不要打断我,好吗?”“好。” 
  他救了她。倘若触及“痛”、“消解”“人格分裂”这些词汇的实质,她的这次僭越,可能又将是一次索然无味的名义上的背叛。 
  现在,女人不打算再说话了。关闭了语言,就关闭了逻辑思维的大门,女人很快进入了年轻人引导的行为美学中。她的语言只剩下语气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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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蓦然发现,投在地下的女人的身影是如此高贵美妙。在房间里他没有注意,他甚至没很好地看那张脸,他被她身上的气息笼罩了,这股气息让他放心,剩下的他不愿多想。现在他看到了投在地上的身影,正风摆杨柳地摇动着,他爱上了这个身影。当然,这并不是说他会抬眼去看身边走着的人,迷人的影子和身边走着的人是两回事,前者更像是一个意象。他宁愿日后小心地回忆一个扑面而来的画面,一句特殊的语言,和一个转眼即逝的表情,但未必愿意记住她这个人。花自飘零水自流,她这片花瓣不过是正好落到他这段流水上面罢了。 
  让他耿耿于怀的是这一天的最后一个细节。他开车送女人出来,车到了他们见面的地方,女人要下车准备继续打车回家。他放慢车速说:“何不把你直接送回家呢?”他侧了一下眼,看到对方山峰一样高高低低的侧脸。在他看来,一个真正高贵的面容更多的来自侧影,没有多少面孔经得起从侧面推敲的。这张侧脸此时有种鱼死网破的神情,跟一个小时前雨打牡丹似的,好像不是同一个人。“我还是自己回家吧。”女人说。“实际上,没关系的。”“我不太想让你知道我住哪里,也不太想让你知道我是谁。你介意吗?”“不介意。”他把车子停在路边,打开车灯为她解开保险带。他现在知道这是一个鲤鱼跳龙门的女人,拼死一跃为的是一种形而上的永生;她又是一个黄鳅入泥的女人,这一去,从此不见踪影。他泛上来一股牺牲的情绪,他总为怀有各种目的的女人奉献,而他的目的,忘却和为了忘却的放纵,却淹没在别人的目的中。 
  他不愿铺展“牺牲”的情绪,他不在意对方的心理,自己的心理,他希望也不去在意。他希望在每次艳遇中占据一个稍微绝情一点的位置,这样他就不会有被抛弃被辜负的感觉。他为女人打开车门,下车时女人出其不意地伸出自己的手,这一点他没想到,仓皇地跟那只令人眼花撩乱的手握了握。他觉得就在这最后一招上输了。他最不该的是,借着车顶灯那点光亮,看到女人的眉目和唇线比下午刚见到时还要清晰,面颊上涌动着潮湿的粉红,他自己,傻了巴几地,为这张脸惊艳了。 
  一场惊心动魄的体验便是这样过去了,男人又开始新一轮的抚摸般的回忆。比起让他痛苦不堪的恋爱,这些邂逅也许更是他的经历。他关着灯,摊开两条腿,坐在蓝色海绵转椅里。他的眼睛望着房间最幽暗不明的地方,在什么也看不到的情况下,回想女人的种种细节。他始终追求一种境界,即来无踪去无痕的飘忽感,但如果真的雁过无痕,正如这个女人的离去,他又有些茫然。一个嵌在车窗里的变形的形象;一句不知所以然的句子;水泥地上的影子和一张风中之烛般的摇曳不定的面容。就这么多,只有这么多。他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哪怕是个假名;他也没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她。他原以为自己会满足于不需要知道对方是谁,但如果真的什么都没有留下,他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甘心。任何男人都想给趟过的女人留下点什么,不能留下个孩子至少留下个名字,让她们记住自己。通过她们对自己的记忆,也记住她们。 
  之后的几天,这个一方面满足于自己对于那些女人风一样的捉摸不定,一方面又心里惴惴的男人,想给女人打电话。他不打算说什么,只想给她留一点信息,更确切地说,只想确认自己是否在她心中留下痕迹。他在整个白天都不去想她,到了晚上,当手心反复滑过圆润的手机机身,对那样的夜晚那一时刻的追求,让他的心动从右手心开始。但他终没有打出这个电话。他不想首先发出声音,他不想对什么人产生留恋。留恋就是痛苦,就是在跟女人的对弈中先输一招。对他来说,要么是女人的敌人,要么成为女人的俘虏。男女之间可能会有其他关系,但都不是他可以尝试的。 
  一天他在手机上看到女人发来的短信:我还想要一次高潮。他的嘴巴一下咧到了耳根处,完全忘了自己的原则和违背原则的羞耻。他窝着背,双手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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