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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啸勇抱住头,长久地沉默。
马兰从口袋里取出一只避孕套,挨住袁啸勇,说,来,我好好给你一次吧,你真是太亏了。
袁啸勇好半天才明白马兰说的意思。他扑过去,把马兰抵在城墙上,左右开弓啪啪啪啪抽马兰的耳光,又用双手卡住马兰的脖子。马兰仰着脸由着袁啸勇抽。袁啸勇卡得她喘不过气来了,她扭动着脖子挣扎,他们两个的上半身都探在城墙上,悬空了,下面是几丈高的城墙。
袁啸勇愤怒得话都说不清了,你……你……你……
马兰开始哭,边哭边说,袁啸勇,除了这个,我还能给你什么呢?
袁啸勇说,我要弄死你,然后我也死!
马兰说,死就死吧,没想到你……真的这样。
他们的举动惊扰了一对正在古城墙根下野合的男女。女人撩开裙子躺在草地上,她最先看见城墙上的一幕。她尖叫一声,杀人了!她身上的男人一抖,说,喊什么喊?女人说,你看你看。男人抬头一看,慌忙爬起身来,也喊,杀人了!
喊声让袁啸勇清醒过来,他松开手。城墙下面一对裸身男女慌乱地穿着衣服。
袁啸勇很快查明,马兰和襄阳师专体育系一个叫刘根生的男生在谈恋爱。
袁啸勇带着两个小游痞赶到襄阳师专。刘根生正在食堂打饭。他们守在食堂门口。
刘根生大概一米八吧,背厚得像一块大磨板。刘根生端着小脸盆一样的饭碗出门的时候,身体几乎把食堂的门挤满了。
他们从没见过这么健壮的人。他们三个被震住了。
他们在校园里观察了三天,选择了一天晚上埋伏在刘根生每晚锻炼后的必经之路。刚好马兰找刘根生来了,袁啸勇决定就在这个时候偷袭,杀一杀刘根生的锐气。他们埋伏在树丛中,刘根生和马兰迎面走过时,袁啸勇扔出一块砖头,砖头砸在刘根生的肩上,两个小游痞每人扔了一块石头,砸在刘根生的背上。
马兰发出一声尖叫。
他们还没开始跑,刘根生已经旋风一般过来了。刘根生只把两个小游痞捏了一下,他们不能动了,他转过来又制住袁啸勇,然后把他们带到附近的体育器材室。
刘根生像法官一样审他们。
刘根生说,你们想打我?你们看看你们的样子,再来十个行不行?
两个小游痞被点了哑穴,不能说话了。袁啸勇叹口气,说,我们的确打不过你。
刘根生说,谁给你们的胆子?
袁啸勇说,你抢了我的女朋友,挨我一砖头都不行吗?
马兰气得发抖。她靠在刘根生的身边,像一只寒号鸟。马兰说,袁啸勇,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刘根生问马兰,你原先是他女朋友?
马兰不说话。
刘根生突然暴怒起来,吼道,你不是说你没谈过恋爱吗?
马兰哭着跑了。
刘根生追出去,又折身回来,踢了袁啸勇一脚,袁啸勇跪在地上。刘根生红了眼,说,小子,你叫我爷,喊爷我才让你走。
袁啸勇不喊。
刘根生疯子一样抽袁啸勇的耳光,袁啸勇的脸都被抽烂了。鼻子里的鲜血顺着胸脯流。刘根生一边抽一边说,喊爷,喊爷,喊爷……
袁啸勇服了,喊,爷。
刘根生停住手,说,我没听清。
袁啸勇又喊,爷。
刘根生把两个小游痞松开。两个小游痞喊,爷。
刘根生坐在体操垫子上发呆,呆了一会,眼泪流出来了。一开始是默默地流,慢慢有了声音,抽抽咽咽,后来壮牛一样嚎啕大哭。
袁啸勇和两个小游痞被这哭声震慑住了,都呆了。刘根生抹一把眼泪,骂,王八羔子们,还不滚,是想找打吗?
他们三个慌里慌张跑了。
八
袁啸勇不仅失去了马兰,还挨了刘根生一顿暴打,元气大伤。袁啸勇决定离开家乡出去走走,他选择了深圳。
袁啸勇在深圳呆了几个月,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还没有找到工作。袁啸勇正在考虑下一顿饭怎么吃的时候,他在街上看见有人抢项链。这是典型的小游痞作案,专抢上班族女性自行车上的包和脖子上的项链。小游痞在前面跑,后面的众人在追。小游痞三窜两窜朝一条巷子拐时,袁啸勇上来了。袁啸勇一个扫堂腿,小游痞倒在地上。
后面的人没追上来。小游痞喊,大叔,饶我一命。袁啸勇当然不会扭送他到公安机关,他肚子正饿得咕咕叫,当英雄不能解决吃饭问题。袁啸勇押着小游痞,到了他们的大本营。
天下的混混儿是一家。袁啸勇进入了特区的混混儿家族。他很快学会了广东方言,熟悉了当地的黑话。他有了饭吃,有了地方住,这种文化他适应得很快,他有了回家一般的亲切感。
袁啸勇在深圳特区呆了两年,如鱼得水。他帮人收账,替赌场“放码”,给富婆当私人侦探,还给美容美发店当“护神”,他干得很出色,升成了混混儿集团的一个头目,相当于是中层干部吧。特区的混混儿们自己也是有产业的,袁啸勇在一个录像店里拥有股份。他发了财。其间他回了老家几趟,他的衣着和气质都变了,惹得好多人羡慕。
深秋的一天,天上开始下冷雨了。袁啸勇的“老大”带着袁啸勇和另外四个小游痞到一家小区去打架。一个小伙子带着女朋友到深圳闯天下,没想到女朋友到深圳跟别人好上了。小伙子用三年打工的全部积蓄,请他们出手打人,所以“老大”亲自出面了。
他们在智能楼前面喊话,以查看水表的名义骗开门。开门的是年轻而漂亮的女主人。他们拔掉电话线,封住各个出口,围住女主人。没想到男主人突然从卫生间出来封住了后路。袁啸勇们遭遇了多年来最严重的惨败。男主人是学散打的,在一个不足二十平方摆满物件的空间里,他能把六个人打趴下。袁啸勇的“老大”在门口,他率先逃跑了。其余四个混混儿每个人都被打得鼻青脸肿逃走了,只剩下袁啸勇在抵抗。袁啸勇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他的胸骨被打折了一根,最后被男主人逼到窗口,从窗口扔了出来。幸好没有扔到水泥地,只扔到了草坪上。袁啸勇捡了一条命,但是折了一条腿。
袁啸勇在冷雨中爬行。雇请他们的小伙子跪在雨地里大哭。
对不起,袁啸勇爬到他身边说。
小伙子说,大哥,你们已经尽力了,其实我刚开始就知道会有这个结果。
袁啸勇说,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你带点钱早点走不好吗?
小伙子继续哭,说,心爱的人丢了,要钱干什么用呢?
袁啸勇被深深地震动了。是啊,心爱的人丢了,要钱干什么用?
袁啸勇在医院里躺了三个月,这期间混混儿们废掉了临阵逃脱的“老大”,公推英勇无畏的袁啸勇做“老大”。袁啸勇拒绝了。出院以后,袁啸勇收拾行李,回到了家乡。
人们没想到袁啸勇重新住回了学校对面,学生们已经换了几茬了,连老师们都换了不少。学校的坏学生小游痞们,好像能闻到气味一样,迅速地团结在了袁啸勇的周围。袁啸勇先在学校门口开了饭铺,后来又开了录像厅和网吧。他专门做不良青少年的生意,引导他们大吃大喝,看黄色录像和上网。坏学生们走了一批又来了一批,层出不尽。肖文化后来升成了学校分管纪律的副校长,袁啸勇成了学校头痛的难题,也成了肖文化的死对头。
马兰和刘根生结婚了,过了几年又离了婚。
结婚以后的马兰经常挨打。刘根生有时把马兰绑在床上,有时把马兰吊起来,一开始是打屁股,后来用皮带浑身抽。
马兰从结婚后的第三个月开始提离婚,刘根生不答应。他们有了一个女儿,平静了一年,马兰又开始挨打。
袁啸勇从深圳回来后拜访过刘根生一回。刘根生不认识他了,他解释了一气,刘根生才想起来。
刘根生说,你就是普玄吗?
袁啸勇说,我不是普玄,我叫袁啸勇。
刘根生吃了一惊,说,你不是普玄?
袁啸勇请刘根生到小酒馆喝酒,给刘根生验看了身份证。
刘根生说,马兰真和你谈了恋爱?
袁啸勇说,是。
刘根生说,那她怎么从没提你,日记里总在
说普玄?
袁啸勇沉默不语。
刘根生说,女人真不可思议。
袁啸勇问,你为什么要打她?
刘根生说,因为我恨她。
袁啸勇说,恨?你凭什么恨她?
刘根生酒杯朝桌上一蹾,说,问什么问?找打是不是?
袁啸勇说,你既然恨她,为什么不答应她离婚?
刘根生说,因为我爱她。
九
袁啸勇的一顿酒起到了作用,刘根生和马兰离婚后,马兰和任何男人来往,那个男人都要挨一顿打,只有袁啸勇除外。在这两个男人的夹击下,马兰在襄阳呆不下去了,跑到武汉。
她到武汉有十年了,袁啸勇说。
我们这个越来越大的城市太可怕了,在这个人口已经超过了八百万的城市,当年清丽可人的马兰在干什么呢?当一个幼师?一个服装设计师?一个导游?
她在当“鸡头”,袁啸勇说。
“鸡头”?我愣了一下。
就是你们武汉人说的“妈咪”,袁啸勇说。
是管很多坐台小姐的那种“妈咪”吗?我问。
对,就是那种“妈咪”,袁啸勇说。
我张了张口,仿佛有人在我嘴里塞了一只土坯,半天说不出话。袁啸勇也半天说不出话。我们把剩在杯底的酒倒在茶几上,看着它顺着茶几往下流。
沉默了很久,袁啸勇低沉地说,马兰的爸爸知道她在当“鸡头”,径直追到武汉,他已经很老了,打不动马兰了,他气吐了血,然后从长江大桥跳下去自杀了。
我用手指在茶几上蘸着酒乱划一气。如果是我,普玄,我去当一个“鸡头”,我的父亲,那个在乡村小学奋斗几十年的人会自杀吗?
前几天,从乡下来武汉一家发廊做“小姐”的一个女孩被人杀死在发廊门口,杀死她的不是别人,而是女孩的父亲。他杀了女儿之后,当街自杀了。
我们去找马兰。
我们像两个豪气冲天的疯子。我们打着赤膊,衣服挽在胳膊上,挺着胖肚腩。
她那里的“小姐”漂亮吗?我大声问。
漂亮!袁啸勇大声说,我日他妈,从没见过哪个“鸡头”能招那么多漂亮“小姐”。
我呼口酒气出来,在街头大喝一声,嗬!
袁啸勇也吐口酒气,也大喝一声,嗬!
我们哈哈大笑。
袁啸勇说,找到马兰,挑一个漂亮“小姐”给你,你敢不敢“打炮”?
打!王八蛋不打!我豪气冲天地说。
我们上了一辆的士,的士拉我们到汉口青年路一家洗浴中心,马兰已经离开那里到武昌东湖开分店去了。到了东湖,我蹲在湖边开始吐,兜肚连肠地吐,连苦胆汁都吐出来了。袁啸勇把手指头伸进喉咙里抠,但是干抠了半天,却抠不出来。
你拍我的背,袁啸勇一边干呕一边说。
东湖里深夜居然有人划船,船上点着烛灯,星星点点的,如同我们青春的梦。伞状的绿树环绕着东湖,静默而美丽。我拍袁啸勇的背,嘭,嘭,嘭,在静夜里清脆而响亮。
袁啸勇最终没吐出来。他痛苦不堪地蹲在地上,盯住我呕吐的秽物说,你怎么一吐就吐出来了?你真是,什么都比我强。
我的确舒服多了,头脑也清醒了。我想起刚才说的话。如果马兰给我安排一个“小姐”,我去“打炮”吗?
我们上小学,上中学,上大学,一步一步进入这个城市,这些“小姐”们,也从四面八方的乡村,用自己的身体挤进这个城市。
她们是我们的姐妹。
袁啸勇站起来,问,我头发乱不乱?
我说,不乱。
我们站在门口,齐声高喊,马兰,马兰,马兰……
十
大厅里正在打架。准确地说,应该说一个女人在打另一个女人。一群浓妆艳抹的坐台小姐在劝架。
打人的是马兰。马兰揪住一个女子的长头发,抵住对方脑壳往地板上撞。坐台小姐们去扯马兰,都喊,兰姐,兰姐,算了,饶她一回吧……
马兰从地上爬坐起来,她累得直喘气。挨打的女孩跪在她面前,喊,兰姐……
住口!马兰说,谁是你兰姐!
跪着的女孩边抹眼泪边说,兰姐,我不是有意的……
马兰手指着她,抖得说不出话。抖了很久很久,说,肖敏敏……你敢害我!你想到东湖里面喂鱼吗?
从墙角过来两个阴森的男人,架起肖敏敏,坐台小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