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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战争过去了,这座慈善机构的建筑便留下来,慢慢地风化、倾颓。
此后,又花费了二十年漫长的时间才完成这个建筑的修复,使它成为现在这种了无瑕疵的样子。也许因为我们刚刚穿过那条局促而阴凉的大街来到这里的原因,当我们站在这个四方院子里时,光和影给我们的印象竟然是强烈和难以抗拒的。这是一个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时刻,什么话都不要说,只需要睁大眼睛,静静观看。在这样一个巨大的建筑里,总好像有什么东西压住了人类的讲话,即使是三十抑或是四十个人一起散步,他们的声音听起来也不过像是唱唱私语。这种寂静,不是那种令人甚感敬畏的肃静,而是使人倍感亲密无间的安静。寂静环绕在我们身边,有人告诉我们,这一天恰好是静日,众多重要事件和展览会之间的季节性的休息日。不过,在这些办公室中,我们还是发现了一个地中海考古学博物馆和一个非常不错的书店,在这里,我们可以很轻松地打发排整个下午的时光。
我们掉头返回港口,沿途经过了一个年代不太久远的地方古迹,纽约,一个有着西向露台的啤酒坊,观赏到了马赛日落的壮观景象。这一天实在是太短暂了,还有太多的东西我们无法欣赏到:因为天气原因而失之交臂的紫杉城堡(这一天的天气实在是彻头彻尾的好);鳞次林比的博物馆;隐藏在高楼大厦之间的数不清的老建筑;大教堂(其中有一座由四百四十四根大理石柱子支撑);海洋酒吧,帕格诺马里奥斯的各种社会名人曾经在这里玩纸牌;拿破仑三世为他的妻子修建的法诺城堡;方济各会修道上市场,这是马赛最令人感兴趣的地方。
尽管我们分给一个城市的一天少得像从一大桶酒里只饮一小口,但是这一点点已经足以让我们流连忘返。或许,马赛就像一个举止粗野、声名可疑的老姑娘,但她仍然非常迷人。这个城市最令人难忘的,是它在现代化的丑恶与肮脏中点缀着的许多美仑美免的补丁。我是非常偶然地喜欢上了马赛那独立而又稍有些过火的性格的,同时尤其钦佩法国人在高唱《马赛曲》和畅饮普罗旺斯开胃酒之间游刃有余的灵活性。
《马赛曲)唤起了孩子们对故乡的热爱,这首莱茵河畔的战歌诞生在斯特拉斯堡。当时,五百名义勇军战士从马赛向首都巴黎前进,一路高唱这首歌,当他们到达巴黎时,歌曲已经变成了《马赛曲》。(我认为,公平一点说,作为法国的第一歌曲,仅仅从题目上说,《马赛曲》听起来似乎要比《斯特拉斯堡曲》好听得多。)
直到最近一些时候,保罗。里查德,这位马赛最著名、最辉煌的实业家——在教皇的祝福下带领一千五百名职员来到罗马——决定为他的茴茵香开胃酒闯出一条路。这个绝妙的主意并不是他首创的。一九一五年,阿维尼翁附近的排诺德酿酒厂生产的含有某种致命添加剂的苦艾酒被查禁,他们将产品转向茴香开胃酒。但是排诺德酿酒厂并没有发明茴香开胃酒,这种酒是由一名隐士发明的——各种传说中都这样交代。这是一个野心勃勃的隐士,他发明了茴香开胃酒,还开了一家酒吧——当然是在马赛。然而,最终还是保罗。里查德,运用他卓越的宣传天才和市场天才,为他的酒产品拟定了一份地中海家谱。他,也只有他,将这种产品称为货真价实的马赛茴香开胃酒,他将这个词组扩展为一篇地地道道的文章。最后他的确如愿以偿。
现在,这种酒每年都要卖出五千五百万瓶以上。
这最后一个故事很形象地刻画了马赛的独立精神。在过去的很多年中,绝对权威对此一直持嗤之以鼻的态度,这个权威在当年曾经是路易十六,这种轻蔑的态度结结实实给这个城市上了一课。长长的防御墙被拆除了,曾经保卫马赛免受海上侵略的城头的炮口也掉转了方向,瞄准了它的市民们,他们现在被认为是比海上侵略者更具威胁性。
我的的确确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了什么,然而它令我思索何以马赛人至今仍然屹立在这里,虽然国王早已不复存在,但反叛者却永远不可能被消灭光。
第七章
造就杰出的鼻子
从阿普特驱车向北,不到一个小时,便来到浩特。普罗旺斯。这是简。季奥诺的不少文学作品中的实际场景,只不过他有时用阴冷、晦暗而无情的眼光来看待它。
下面是他的一段少有的令人心动的描述:“那些房屋大半都已倾圯,街道等麻丛生,风的怒吼声、风箱的呜咽声、洞开的窗门里荡出来的漫骂声,汇聚成了小镇的交响乐。”
也许是出于文学渲染的考虑,季奥诺在小说中的描述采取的是一种极端的视角,但是这在某种程度上也反映了普罗旺斯的野性、空旷、坚硬的品格。在吕贝隆——一个风景如画,一派田园风光,农业文明高度发达,到处是精心修缮的房舍,美妙的樱桃园,整齐行植的葡萄树的村庄——浩特。普罗旺斯似乎是另外一种模式的乡村,在这里举目皆是广轰的原野和荒凉的处女地。村庄与村庄之间有数里之遥,时而交错有致,时而绵延起伏,有时苍茫荒凉。有时美仑美美。天空深送高远,风低低地吹过,远处传来幽谷羊群依稀的铃档声,遥远,空灵,澄净。
继续前行,驶过空气清新、纯净的浩特。普罗旺斯的观象台,就到了鲁里丘陵地带。在这里,有一片盆地型的淡紫色原野,拉迪尔就座落其间,这是一个只有百多户居民的小村庄,所有的房舍或环绕、或依傍着市政府大楼和薰衣草餐馆落成。
这是游人最渴望的家园,里面有佳酿、美酒和各种令人沉醉的东西,可以为疲倦的心灵放风,为疲惫的身体解乏。
在拉迪尔斯,你尽可以放心,这里很难有那些嗅觉敏锐的新闻记者出没,没有人去捕捉你的生活的细节。然而,六月风和日丽的一天,薰衣草正在从娇嫩的浅绿炼化为成熟的深紫,新闻界人士云集而至,要在这个村庄召开一个教育机构会议,这种繁华喧嚣的景象真是空前绝后。
举办会议的想法是由季奥诺的故乡马诺斯克和普罗旺斯的一家声名显赫的公司提出的。这家公司是奥塞坦,以鼻子而闻名,其出产的肥皂、各种油脂、香波、护肤用品等等都是在普罗旺斯被加工出来的,其中的不少原材料就取自普罗旺斯的田野,不仅有众所周知的薰衣草,还有深为很多人所陌生的鼠尾草、迷迭香、新鲜香草、桃树和杏树。
你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调配出散发桃子香味的浴液、百里香型的按摩油,或是带有迷迭香味的剃须液。不久之前,他们又有一项惊人的创举,其实很简单,即用两种语言为商品加以注释,其中之一是盲文。这样人们就可以不仅用眼睛,更可以通过手指的触摸来了解浴室里各种瓶装或罐装的浴液的使用方法和功能。受此启发,他们萌生了另一个想法,根据人体的功能代偿原理,人体的某种基本功能受到损害,其他功能就会在某种程度上被强化,比如说,一个人丧失了视力,他的其他感知能力就会变得异常敏锐,尤其是对气味的感觉。
基于这种认识,一家从事香味生意的公司,一直在留心寻找那些敏感而又受过训练的鼻子。香味决不是单一的,而是二种合成物,甚至是成分非常复杂的合成物,是在强烈尖锐与甜润柔和之间的一种平衡,犹如调制鸡尾酒。选择、混合和调配各种香味也是一种伟大的艺术,但与其他艺术门类一样,诞生在香味领域的卓越的艺术家同样绝无仅有。从他一降生,他就必须拥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对气味的敏锐的感知力,其中最重要的器官则是——一个非比寻常的鼻子。一段时间以后,经过适当的训练,其嗅觉变得更加敏锐,甚至能够径奔主题,辨认出香味的灵魂一即使是滴进少许的一滴,就对经历过的香味难以忘怀。但是,重要的是,你首先得找到这些具有天赋的鼻子。
可是,应该到哪里去寻找这种独特的鼻子呢?在某些领域,从足球到数学,从音乐到语言,都有一些生来就出类拔粹的人,发掘这些特殊的能力,相对说来比较容易,因为这些天赋在一个人一生中较早的时期,就能够表现出来。虽然特别敏感的鼻子也是一笔相当可观的私人财富,但在通常的境况下,却是很容易被忽视的。
比如,我们想象一下,有两个母亲在比较她们孩子的优点,一个说:“是的,我知道简。鲍尔是一个爱恶作剧的小坏蛋,那天,他竟然用刀刺他姐姐的腿,我就抓住了他,不过,由于他对气味的感受是如此敏锐,所以我能原谅他所做的一切。”这种设想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小孩的鼻子是一个最容易被忽视的器官。
但是,在六月这个风和日丽的一天,奥塞坦公司令一切有了转折性的变化。这天,几个学生来到了拉迪尔斯,参加一个特殊学校的开学典礼。这些学生的年龄在十到十七岁之间,他们都是盲人。
这个学校的正式名称是“为盲童开设的关于香味艺术和技术的初级学校”,教室就是座落在村边的一座小小的石头建筑。这里的人们也许从未看到过那么多的国际访问者。记者从北美、欧洲、香港、澳大利亚和日本蜂拥而至,带着自己的鼻子和笔记本围坐在教室中间的一个长条桌边。
摊放在每个学生面前的器材是盛着不同香味的瓶子和一些用纸做成的锥形体。
第一课是教学生吸闻的技巧,我很快就弄明白了多少年来我一直出错的地方。以前要闻某种带有味道的东西时,我总是屏住呼吸,所以我的感觉往往就像一个落水沉下去的人挣扎许久第三次浮上来时的那种窒息和绝望的感觉。这时候我才明白,我的这种方法,仅仅是医生教给鼻窦有毛病的患者吸入药物的方法,用这种方法吸闻香味的学生无疑是班上最差劲的学生。很明显,这种方法固然延长了鼻子的吸力——这是一个专业术语一一也就像是对脆弱的鼻股以重重一击,使得嗅觉失去了继续辨认味道的能力。
由于没有通过第一次测验,我被带到一边,观看吸闻的演示——或者换句雅致一点的话说,应该如何“用鼻子领略香味”。示范动作优美舒缓,张弛有致,就像一个管弦乐队的指挥家对着木管乐器区柔和地使用他的指挥棒。表演者将锥形纸的顶端浸入香水中,浅浅地吸取几滴,然后移开,用手轻轻地弹一弹,再把它放到鼻子底下。鼻子捕获香味,只需一个非常短暂的瞬间就足够了。他们一再告诫我,用力地、长时间地去吸闻是没有必要的。
我观察着学生们,无疑,在吸闻的技术方面他们都比我做的好得多。他们在品味自己的鼻子所搜集的信息时,脸上呈现出一种非同寻常的惊奇满足和心无旁骛的神情,仅仅这些就足以令人心旷神怡。
他们的指导教师是一位令人敬仰的教授,吕西安。费里奥,他是整个法国在鼻子方面最富有经验和知识、渊博的人,曾经发明2000多种香水。他是格拉斯人,他的任务是训练一些儿童的鼻子,使之从小养成良好的吸闻习惯。他定期检验各种鼻子的品级,期望在其中能够发现可堪造就的天才鼻子。
费里奥先生是一位生命自然论学者。他对自己的研究课题热情洋溢,与许多专家不同,他能够将一些疑难问题深入浅出地予以解说,并且极具幽默感。孩子们都听得懂他究竟在说些什么——我也明白他说出来和没有说出来的话,譬如,他将香味作用的功能分为两个层次,首先要为鼻子所感觉,其次方能为大脑所理解和阐释;还有,再如,他将香味分为五种类型,从酒鬼喜欢的类型到去昧型。(他一边解说一边抽动着鼻翼,引得同学们哄堂大笑。)
第一次授课不到一个小时就匆匆结束了,其中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是考虑到这种职业的危险——鼻子在过度疲劳之后容易变得麻木。无论是多么优秀、多么专业、多么热情盎然的鼻子,在工作一段时间以后,也会感到疲劳,失去了凝神静气、专注于某种气味的执着力。此时,法国当地时间已是中午时分,按这里的习俗,任何重要的事情,包括严肃的学校公务,都必须为肚子让路。桌子被抬到教室外的阳台上,一字排开,拉维德咖啡馆送来了美味佳肴,我被安排与众多记者共进午餐。
可是,这顿午餐吃得很不舒服。几年前我就有过与新闻界接触的经验,那是在莫挪比斯,当时几乎英国的每一家报纸都发现了普罗旺斯这块新大陆。记者挤破了门槛,他们带着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用录音机捕捉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