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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布列斯特火车站
几年前国外出版了一本回忆录,作者是希特勒手下著名的破坏专家奥托·斯考尔采尼中校。他是一名战犯,法西斯德国覆灭后,在佛朗哥的西班牙找到了安全的容身之所。就是这个斯考尔采尼在大战期间带着他那帮精选的亡命之徒,完成了希特勒及其将军们委以的重任:一九四三年,他由同盟军手上抢回了墨索里尼,一九四五年冬,他率破坏人员伪装美军于阿登大溃败的日子里在艾森豪威尔部队后方制造混乱。他这部书竭尽自我吹嘘之能事,书名就叫做《斯考尔采尼的罗马军团》,其中有一段话讲到布列斯特要塞,说得很有意思。
原来,斯考尔采尼在战争爆发后的头几天曾到过布列斯特,看来这同希特勒破坏部队在我国境地带的活动有直接关系。不过,关于这一点他一句话也没提。但他在书中对要塞保卫者顽强精神的评价,在我们看来却很值得玩味。
“城堡中的俄军卫戍部队,”作者写道,“真是名副其实地把斗争进行到最后一颗子弹,最后一个人。”斯考尔采尼说,有一次他冒着炮火爬到要塞的城墙顶上,看到了核堡的院子里布满了希特勒士兵的尸体。
突然在这段关于要塞的话下边一点,我读到了另一段话,描写的是当时尚不为我所知的一件事。
“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布列斯特火车站地区,”斯考尔果尼写道。“俄军部队集结在当地车站很深的地下室里,他们拒绝投降。后来我才知道最后采用了向地下室灌水的办法,因为为了夺取车站,各种办法都试过,各种办法也都失败了。”
这样,从敌人写的这几行文字中,我才了解到不仅在要塞,而且在布列斯特火车站,也进行过一场顽强的、而且看来是耗费时日的激战。
当我一九五五年访问布列斯特的时候,我曾请求铁路管理局介绍我同战前就在车站工作的老职工见面。我同其中的一些人谈话后,终于找到了一个亲身经历了奥托·斯考尔采尼所说的那些事件的人。他就是车站的老调度员希霍夫。他在车站的地下室里度过了八天八夜,是这场顽强的防卫战的见证人。据他说,保卫车站的有我们的几十个军人,指挥官是一个中尉、一个政治指导员和一个军服上佩带天蓝色空军领章的准尉。希霍夫连一个人名也想不起来了,他十分肯定地说,所有的人都牺牲在地下室的战斗中了。我从他那里虽了解到一些战斗的细节,但这次谈话之后,车站防卫战的情况仍是一片空白。
然而一年之后,邮局给我送来了一封长信,寄信人是顿河罗斯托夫的电工伊万·伊格纳杰耶夫。他原是一支空军部队的中士,一九四一年驻扎在布列斯特地区。伊格纳杰耶夫在战争爆发当天恰巧在布列斯特车站,因而得以参加它的保卫战。他同一群战友一道,在一位准尉的指挥下进行了战斗,——这正是调度员希霍夫所回忆的那个人。伊格纳杰耶夫把准尉叫做巴索夫,讲了不少关于此人的趣闻,还把在火车站坚持多日的保卫战详细向我作了介绍。
后来,我利用伊格纳杰耶夫的回忆资料,在电台的节目里播出了这次保卫战的经过,于是其他参加者也有了反响——他们是第聂伯——布格航运公司的内燃拖船船长、现住平斯克市的尼古拉·洛马金;大战中的残废者、切尔卡斯州卡涅夫市居民福马·扎齐尔内,原高射炮手、现诺夫戈罗德市机务段钳工阿纳托利·平丘克;原空军部队中士、现唐波夫州新利亚达村教师阿列克谢·鲁萨诺夫,扎波罗什居民弗拉季米尔·杜宾斯基;奥仑堡州奥尔罗夫市的伊戈尔·基斯洛夫等。他们使伊格纳杰耶夫所描述的情况更完备了,添进了许多新的、重要的细节,并校正了他所犯的一个重大错误——领导这次保卫战的准尉名字被那位罗斯托夫人记错了。实际上准尉不叫巴索夫,而叫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巴斯涅夫,伊万诺夫州人,后来我还找到了他的亲人。
下面就是按参加者的回忆整理的布列斯特车站英勇而壮烈的保卫战史。这次保卫战可以被当之无愧地称为布列斯特要塞光荣保卫战的姊妹篇。
六月十一日,星期六,布列斯特车站来了一批我空军某部的军士。部队正在国境附近野营,而这支小分队则是奉派回布列斯特州普鲁让内的团驻地去接受新战士的,目的是立刻带领他们开始训练。小分队负责人是超期服役的准尉帕维尔·巴斯涅夫。
到普鲁让内需要坐火车,开车时间是第二天早晨六点。车站卫戍司令命令准尉和他的战友们在候车室就地过夜。他们在市里逛了一通,在车站的鼓动室看了个电影,然后留在鼓动室过夜。
这里还有一个高射炮兵小组,他们往自己的部队运一批在布列斯特仓库领到的皮靴。还有几个等早车的军人旅客也在这里宿夜。
当黎明降临的时候,在衰微的曙光中大家被近处的爆炸声惊醒了。巴斯涅夫和他的伙伴们跑到车站广场,看到国境方向红光冲天,炮弹掀起的尘柱在火车站附近铁路线上不时腾空而起。毫无疑问,战争开始了。
首先应该想办法弄到子弹。军士们上路的时候,都带着自已的步枪,但子弹却不多。巴斯涅夫赶紧跑回车站,找到了车站卫戍司令。幸好车站里有一个属于铁路警备队的不大的军械弹药库。半小时后,准尉领导的小部队以及还有几个由战士们组成的小组就完全做好了战斗准备。他们在由西方通向车站的门户要地进入防御阵地,准备掩护列车向东出发。
这时车站已挤满了人。当地居民和军人眷属从城里向这儿跑来,希望能坐火车到明斯克去。但德军炮弹不时在铁路上爆炸,一共仅发出短短的两三列火车,载走了很少一部分乘客,而来的人却越积越多。
对射的枪声越来越近。接着出现了一群边防军战士,是从边境的一座铁路桥撤下来的。他们也加入了巴斯涅夫及其战友的队伍。
随后,在通往车站的路上响起了马达声和啦啦的机枪射击声,我们的战士头一次看见了敌人。大约有二十辆德军摩托车朝车站驰来,座斗上架着机枪。他们不时朝两旁扫射几梭子,看来多半是为了虚张声势。
人们一直等他们到了紧跟前,这才一排齐射迎头痛击。车队来了个急刹车,仿佛撞到了无形的障碍物。摩托车纷纷翻倒,不等拐弯就上头栽进了排水沟。几分钟后,一切都结束了,最多只有一半的摩托车全速逃了回去。
胜利鼓舞了人们,但高兴得未免太早了。没有过一小时,远处又响起了马达声。这口敌人可厉害多了——德国装甲运兵车载着自动枪手向车站驶来。力量太悬殊了,战士们光凭几支步枪实在难以长久同装甲车对抗。只好转移到车站大楼,凭窗还击。
车站的建筑物里挤满了人,主要是妇女和孩子。这时炮弹已越来越经常地落到离车站飓尺之遥的地方,有几次竟穿透了候车室的玻璃屋顶。旅客中出现了死伤。应该找一个比较安全的隐蔽所。
整个布列斯特车站建筑的下面,是一片由混凝土隔墙分割成一格格的巨大的地下室。于是,在车站里聚集起来的人群便象潮水似的朝这些地下室涌了进去。这里一片漆黑,有的地下室则因为在与地平面相等的高度上开了些小窗子,所以还有些亮光。人群塞满了这一间间地下的小格子。不久,战士们在敌人的压迫下也被迫退了进来。这会儿车站已经落到了希特勒分子的手里,而在他们脚下的地下室,大约有我们的一百个战士在进行着防卫战,从窗口用步枪在杀伤敌人。
德国人想从车站食堂那边的房门冲进地下室。然而一个军官带着士兵把门打开之后,刚沿阶梯朝下走了几级,地下室走廊那里漆黑的深处便响起了一阵枪声。军官和一个士兵当场倒毙,其他人没命似地又跑了回去。当天德国人再也没打算进过地下室,仅有那么两三次用话筒朝被困的人们喊话,要他们投降,然后就一直等待着。他们希望局势会迫使苏联士兵放下武器。
局势的确万分严重。
数百和平居民——儿童、妇女、老人——紧紧地挤在这一间间地下室的格子里。据说,最初这里曾一度达到过两千人。孩子们哭,妇女们又叫又闹,男人们慌了手脚,都打了蔫儿,不知该怎么办是好。只有为数不多的军人手持步枪,腰上挂着手榴弹,不停地朝窗外射击,毫不动摇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和战斗任务。
这座地下室成了他们战斗的国境,他们决心在这里死守。
但是,要想使前线坚不可摧,就得有一个坚强的后方。而地下守卫部队的后方——尽管难以把它称做什么后方,因为这后方同前线根本无法连为一体——丝毫无助于地下室防卫的加强。这些惊慌失措、恐惧不安的人们,吓破了胆的妇女,饿得哭闹不休的儿童,造成了一种使人们的神经极端难于忍受的气氛,对战士们不由自主会造成一种极大的压力。无论我们的射手目光多么敏锐,希特勒的士兵免不了有时还是能够从侧面爬到他们监守的窗口,朝这个或者那个格子里扔进一颗手榴弹。手榴弹在旅客群中爆炸,杀伤了妇女儿童,每有这种事情发生,立刻就会酿成一片混乱,军人们只有竭尽全力才能使大家又平静下去。再有,这几百号人又吃什么呢?车站有个小卖部,它的小仓库倒是在这里,可是不等派人把它看守起来,它已经被抢空了一半。况且人这么多,这点食物就连一天也是支持不了的。
出路只有一条——把所有非军人全部送上去,给德国人当俘虏。反正在地下室不是被敌人的子弹和手榴弹打死,就是饿死。当了俘虏他们反倒能保全一条性命,保全自己的孩子。于是便命令非军人走出地下室。共产党员是例外,只要出示党证,就可以留下来,并发给武器。
六月二十三日上午,地下室空了。这会儿里头剩下的只有手持武器的保卫者了,总共一百来人。看来,战斗还在车站广场上进行的时候,车站卫戍司令就已被打死,如今接替指挥的是一个年轻的炮兵中尉,前不久才从军官学校毕业,这次是经布列斯特到他的第一个服役地点去。遗憾的是,车站保卫战中幸存的参加者已无一人记得他的姓,人人都只是管他叫尼古拉。政治指导员科斯佳的姓也搞不清楚了,他成了这支地下卫戍部队的政委。防卫的第三个组织者和领导者就是帕维尔·巴斯涅夫准尉。后来,在防卫战的最后儿天里他得了病,有时连走动都有困难,这时就由费奥多尔·加尔布兹和阿列克谢·鲁萨诺夫这两位中士代理。
据说,跟军人们留在地下室的还有一位妇女,名叫娜佳。有人仿佛记得战前她是布列斯特检察院的预审员。娜佳负责照顾伤病员,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这是一件十分困难的工作。
没有药品,没有绷带。不过,不少旅客上去的时候,把手提箱留在了地下室。那里有内衣,可以撕作绷带。
头几天甚至连水都没有喝的。只有地板上有些地方积着一汪汪霉得发绿的臭水。人们准备把这种水用布过滤之后作为饮水,可是每喝一口都会引得人翻肠倒胃。后来战士们发现地下室顶棚底下有一个自来水管的弯头,于是费了好大劲儿把它弄开。现在困在这儿的人有水喝了。
吃饭的问题也不见得好多少。小卖部还剩下几箱子糕点、糖果和几袋子砂糖块。如果严格控制,节约使用,这些存货还能支持几天。不料时过不久,情况却急转直下,愈来愈糟。
头一两天希特勒的宣传员手持喇叭筒想要劝地下守卫部队停止反抗,保证对他们实行什么“光荣的”投降。为了在被困于地下的人之中制造混乱,他们播喊莫斯科和列宁格勒陷落的假新闻,编造说红军已全线停止抵抗。其实最后这一条一听就知道是谎言:就在车站附近,在它西南两三公里的地方,激战之声仍不绝于耳,炮声隆隆,炮弹和炸弹不断爆炸,机枪哒哒地响个不停。这是被围困的布列斯特要塞在战斗。车站保卫者只要一想到身旁还有同志们在战斗,对他们坚强不屈地经受突然降临的考验就是一种帮助。
第三天敌人从劝说转为威胁。被围困的人们接到了最后通牒:半小时之内放下武器,否则将采取“极端措施”。当敌人证实最后通谋已被拒绝之后,开始了行动。
工兵从上面的车站大厅钻了一个洞,直透地下室的一个格子间,往里倒了几桶汽油,扔进了几颗手榴弹。整个隔间立刻烈焰飞腾。
不幸的是这正是食品库,地下室的保卫者们眼看就有断粮之虞。于是,他们投入了抢救食品的战斗。但抢出来的只有几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