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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亮和一杆老枪-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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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早,我把羊群赶到了偏西方向的草滩上放牧,然后就钻进一蓬茂密的骆驼草丛中躺下。我想好好地睡一觉。我浑身上下酸痛无比,每一块肌肉和骨头都冒出痛来。

  两条牧羊犬在我躺定过后便疯一般叫唤起来,接着就听见马蹄的哒哒声,我立刻就敏感地辨别出是黑嘎的声音。我赶紧站起来,远远看见汉巴骑着黑嘎朝我奔来,到了我面前,汉巴满脸的乌云并扭曲着,眼里射出愤怒的凶光。

  我知道汉巴为黑嘎,一定是一夜都没睡好。

  汉巴勒着缰绳在我身前身后转了一圈。汉巴的样子极像电影里的土匪,我忍不住笑了。

  汉巴冲我怒吼起来——“从今往后,你敢再靠近黑嘎一步,我会用皮鞭抽你!我会让你在戈壁滩上呆到下一辈子。”

  我怔怔地望着汉巴扭曲的面孔,积压已久的悲伤似乎一下被汉巴捣了一个洞。我深深地吸足了气,我想放声大哭,但是一股尖硬的气流在我喉咙里打堵,使我疼痛难忍,一种脱口而出的嚎啕就变成了一种咝咝溜溜的尖叫。

  汉巴傻望着我,然后掉转马头,跑了。

  我倒在草丛里,哭得昏天黑地,直到昏睡过去。

  后来,我是被一种奇怪的声音惊醒的,这种声音像刮风声,先从我的梦中出现,使我魂牵梦萦地走进一片飘飘扬扬的杨柳林。我抚摸着千丝万缕的柳枝,我竭力地从枝缝中去寻找那种奇怪的风声,结果风吹拂了我一脸一头的潮露,带着甜丝丝的湿润……

  我蓦然醒来,我瞪大了眼睛望着我头顶上黑色的头颅,是黑嘎!它站在我身旁,正仔细地看我,它的呼吸冲击了我的面孔。我从地上跳起来,我忘了发生的一切扑向它,抱住它的脖子。

  这时我发现了汉巴,他的身影在远处的枣树林边闪了一下不见了。

  我对黑嘎说:“汉巴是个混蛋!”

  黑嘎仰了仰马鬃,“哞嘿嘿”叫一声,含义不详地回应我,我就笑了,拍着它的头,说:“我知道你不愿意别人说汉巴的坏话。”我敲敲黑嘎的鼻梁,它把头歪到一边。

  这一整天,黑嘎没有回到汉巴那里去,它一直在我身边安静地吃草,因为这里的草地比较集中也比较茂盛。羊群在不远的草地上吃着草,缓缓地在我周围转动,两只牧羊犬无所事事地在地上疯跑,相互撕咬,急了又乱叫一气。

  黑嘎吃饱了就躺下休息。我坐在它的身边,跟它说了许多的话,也许这些话不能对人说,也更不能对黑嘎说,但我面对黑嘎那一双深藏着孤独和忧伤的眼睛时,我遏制不住地想告诉它我内心的话,因为我在它倾听时轻轻闪动的眸子里看到了智慧和善良,与人类的共通和理解。

  我轻轻抚摸着黑嘎柔顺发亮的皮毛,对它说:“在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人就是我的父亲。”父亲,这个词汇是多么的复杂而厚重,他给了我生命意志和爱,又同样给了我孤独和绝望……不管我怎么去理解父亲这个词的含义,我也无法接受失去父亲的现实。他是在一天深夜里突然死去的,我从睡梦中惊醒之后,父亲已经被白色的布单覆没了,从那一刻,我明白了白色是死亡是永别是永远和父亲的消失连在一起的颜色。我发疯地扑过去掀开父亲身上的白色布单,父亲那双骨瘦磷磷的膝盖露了出来,因为父亲的膝盖上还深深地嵌着十一颗黑色的煤渣。在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成了右派,被送到了一个荒山野岭中去挖煤,他用膝盖在煤炭洞里爬行了三年,煤炭渣就深深地嵌进他的骨头,那段爬着行走三年的历史可以轻而易举地被掩盖和抹去,可是嵌进父亲膝盖骨的那十一颗黑色的煤渣,永远无法抹去了。父亲带着这十一颗黑色的煤渣回到我们的身边,我常伏在他的膝盖上数那十一颗黑点,一边五颗,一边六颗,我试图想把它们从父亲的膝盖里抠出来,父亲皱着眉说很疼,后来我父亲竟然要带着十一颗黑色的东西到另外一个世界里去,我就无法忍受了。父亲是不应该带它们去见上帝的,这对父亲太不公平,应该从父亲的膝盖里把它们取出来。当时我发疯地抱住父亲的双膝,哀求着强有力的大人,让他们停下,把那些东西从父亲身上取出来,它们不应该随父亲而去……我的哀嚎和哭声被一双大手钳住了,我的身体即刻悬空而起,我被抛向了一个昏惨的迷雾之中。父亲带着那十一颗黑色的东西,走向了另外一个世界。后来不久的日子,在家乡宁静的河岸上,我看到了一个女人,她被人们从河水里打捞上岸,她被河水已经泡透了,浑身水淋淋地躺在那里,她的眼睛睁大着,望着天空,我跪在她的身边,抚摸着她冰凉的脸和她的头发,她很美啊,她死了……她是我的母亲。

  黑嘎静静地倾听我诉说。它在倾听时,偶尔扬起马尾,蓬蓬松松的马毛像一树雪松,苍翠而挺拔。黑亮的马尾在空中划了一个弧,久久不落下。这是黑嘎很少出现的举动。只有在它情绪极其强烈时才会出现。

  我拍拍黑嘎的头,如释重负地对它说:“那一切过去了,现在讲给你听,我自己都觉得十分遥远。”

  黑嘎用头来蹭我的头,我看着黑嘎的眼睛,对它说:“你为什么忧伤?你在想什么?你心里装着很多的事?你为什么跟汉巴在一起?”

  我望着它的眼睛,等待它的回答。它静默地望着远方,如墨一样的眸子在轻轻闪动。

  我说:“你喜欢秋莎吗?”

  我的话音刚落,黑嘎就从地上站立起来,有猝不及防的慌乱。两只牧羊犬在不远的地方狂吠起来,黑嘎也焦躁不安地打喷,我知道这是发生了异样的险情,动物们比人类预感险情的灵敏度要高得多。我朝远处望去,两条牧羊犬正奋力地驱赶一条偷袭羊群的狼,也许两只牧羊大发现它们面对的是一条狼,才有如此奋力抗争的劲头,在以往面对群狼袭击,它们早望风而逃了。

  狼凶残像暴虐地与牧羊犬对峙着,一场血战就要开始。我纵身上马,朝发生血战的方向奔去。这时狼已咬伤了一条狗的后腿,狗惨烈地叫着,朝我跑来,狼正准备向另一条狗扑去时,也许是发现了我,突然刹住,犹豫片刻,然后掉头朝戈壁深处逃去。稍许之后,就听见狼在远处无奈而愤懑的嗥叫。

  天色似乎转瞬就黑下来了。受伤的狗在我身边哀嚎着,它的一条腿被撕裂开,露出鲜红的肉,血顺着后腿流下来,我情急之下只好撕下自己的一支袖筒,给它包扎伤口,包扎好之后,它仍然疼得龇牙咧嘴地乱叫,叫声令我心慌意乱,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块玉米饼,也是我当天的晚餐,塞进它的嘴里。它这才停止叫声。

  我把逃散的羊集中一起,赶回羊圈。将受伤的犬交给了守夜的人,然后就把黑嘎送回汉巴那里去。

  我远远地看见汉巴和秋莎站在自家的院子里,正在亲热地说着话。他们看见我和黑嘎的时候,就转过头望着我们,我觉得他们的目光很古怪,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我掉头走开。

  我听见秋莎在说:“留下吃饭吧。”

  我背对着,说:“不了!”

  我朝知青点走去时,心里难受极了。我仰首望着满天的星星,渐渐的我被一种弥漫在心底的凄凉和孤独覆没了。

  这天夜里,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在想着黑嘎,我在想着一匹马,想着在月光下洗澡的男人,想着在油画中嚎叫和呻吟的男人和女人……这一切像飘动在遥远的浮影,在记忆的边缘轻轻地痛。最后,大概进入了睡梦中,金出现了,他深情地看着我,用他玫瑰花瓣一般的唇吻我。我紧紧地抱着他,央求他从此不要离开我,泪水大滴大滴地落下来……

  如果要追究有关黑嘎的来历,就必须说到几年前,曾经发生在那片神秘的沼泽地的事情,因为它关系到汉巴和黑嘎的命运问题。

  是一个夏天的清晨,荒漠中那片沼泽地的上空氤氲着浓密的白雾,使整个沼泽笼罩在迷雾之中。沼泽上空轻轻移动的白雾,朝天空中升腾着,飘飘摇摇宛如一个身着长纱的妖女,在清晨的风中闪动着腰肢,悄然地迂回在荒原的雾露中,欲去还留地浮动游离。

  就在这时,一匹黑色的马连它背上驮着的男人,悄然出现在那片迷雾之中,黑马的身影在沼泽地的周围旋转着,卷起的雾气形成一个强大的漩涡,使那匹黑马和它背上的男人的影子时隐时现,有如在迷蒙的大海中潜行的船只……

  突然黑马飞跃而起,前肢腾入空中,一耸身体,就将背上的男人抛入了迷雾,只听沼泽地里传来一声沉闷的惨叫,接着就像沼泽张开了巨口,发出一声悠长的吞咽声,之后,很快恢复了寂静。

  这一天的清晨,汉巴发现了沼泽地里发生的这一幕,他亲耳听到了那一声人的惨叫,然后又听到了奔向戈壁深处的马蹄声……

  汉巴望着远处飘浮的云雾,顿时目瞪口呆。他不知道沼泽地里发生了什么,那匹黑马驮的男人是谁?那个男人为什么又被那匹黑马抛进了沼泽?

  当太阳将沼泽地的雾气扫尽时,沼泽呈现出原有的美好和宁静——绿茵茵的草滩,随处开放的鲜花,那些花朵在朗蓝的天空下,散发着异香,它们的花瓣浓红欲滴薄如蝉翼,谁又能想到它们的下面竟是深不可测的呢?

  那天早上,汉巴站在沼泽地旁,久久没离去。

  再说黑嘎三岁那一年,正无忧无虑,朝气蓬勃地生活在它的主人麦尔力的身边。麦尔力是草原上出色的畜牧培育专家,黑嘎是他亲手培育的中国第一批伊黎纯种良马中最令他满意的一匹黑马。在一个蓝天朗朗、春风荡漾的早晨,亲手从黑嘎的母亲,那匹枣红色的健壮而美丽的母马的分娩中,抱起这匹黑马驹的。麦尔力双手托起黑嘎,激动得说不出话,只会嗷嗷地乱叫。他把这匹刚降临到人世的生灵举给太阳,他高唱着草原圣歌,用高亢的歌声为黑嘎洗礼。

  黑嘎长大了,它有着与母亲一样健壮而美丽的外形,有着坚实的体魄和骨骼,有着颀长而美妙的脖颈和流水行云般的马尾。它的鬃毛柔软而挺拔,被风吹拂着猎猎作响。它浑身纯粹的黑色,在阳光中像金子一样闪动着光芒。麦尔力往往在此刻,手捋着胡须,心醉如痴地看着这匹千年难得的好马,感动得眼睛都会潮湿。

  麦尔力时而驾驭着黑嘎在辽阔的草原上迈着欢快的步子,唱着深情的草原情歌;时而驾驭着黑嘎奔驰在广袤无际的戈壁荒原、盐城沙滩、枯竭的湖泊和悄然遗弃的远古时代的城堡。

  黑嘎饮吟过大漠孤独的风,也沐浴过草原多情的阳光,翻越过终年冰雪的天山山脉,也穿行过原始的沙漠森林。

  这就是当年的黑嘎。

  黑嘎的主人麦尔力,在这一年的秋天,一个月黑风高的深夜,突然被人杀害了。

  人们无法断定这是否是一场情杀,后来当人们看到那个叫乔番的女人,走进那片白雾缭绕的沼泽,然后葬身于那片无声的沼泽之中,就更无法从中知道麦尔力被杀的缘故了。

  麦尔力和乔番死了之后,来了一些陌生人。他们来调查麦尔力和乔番的死因,也打听过当时的目击者,我和汉巴还有几个牧民,我们只能讲述当时所看到的情景,却不能作出谁是凶手的判断。可是后来发生在黑嘎身上的事,我们才恍然大悟。可是谁也不来调查这件事了。据后来当地的牧民讲述,我从中大概知道了些许有关麦尔力与乔番的事情。

  麦尔力是黑嘎最初的主人,它的主人在二十岁那一年从南方的一个城市来到沙漠,成了远近闻名的畜牧专家,大概在他三十八岁那一年与沙漠中的姑娘乔番相爱。在一个月亮亮的惊人的夜晚,乔番骑着马,翻越两座大山和越过一片辽阔的草原,来到沙漠中心寻找麦尔力,这个夜晚,乔番把自己全部的爱都给了麦尔力。不久在一场草原盛会“姑娘追”的活动中,乔番失踪了。她被一群骑马的人围住,然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可是深深爱着乔番的麦尔力,在两年中几乎走遍了天山南北,他始终没有找到乔番,可是就在他绝望之极时,乔番突然出现在麦尔力面前。乔番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麦尔力很震惊。乔番向麦尔力讲述她被人抢走的过程,使麦尔力痛苦难忍,他搂住乔番不停地流泪。

  就在这一年的秋天,麦尔力被杀害了。当时他怀里拥抱着熟睡的乔番,当乔番被惊醒之后,发现麦尔力已经躺在了血泊中……

  后来发生的事情,就如我文章一开始讲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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