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邦斯舅舅-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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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打闹,地板灰不溜秋的,尽是灰尘,天花板被熏得发黄,壁炉架上的镜子照不见人影;壁
炉里的铸铁柴架上,放着不能再节省的几块木柴;座钟是现代的嵌木工艺,只值六十法郎,
准是在一次法院拍卖中买来的;两边的烛台是锌制的,模仿洛可可式样,结果弄得四不像,
上面油漆已经有多处剥落,露出了里面的金属。弗莱齐埃先生矮小的个子,干巴巴的,一副
病态,发红的脸上长满肉刺,看样子血液有毛病;再说,他总是不停地搔着右胳膊;头上戴
着一顶假发,由于戴得太靠后,露出一个砖红色的脑袋,模样实在吓人。他从铺着绿色摩洛
哥皮垫的椅子上站起身来,装出一副讨喜的样子,端过一把椅子,声音尖尖地说:
    “我想是茜博太太吧?……”
    “是的,先生。”女门房失去了平时的自信,回答道。
    茜博太太被她未来的顾问律师门铃声一般的嗓音和暗绿色的眼睛里那道绿得可怕的目光
吓呆了。办公室里散发着主人弗莱齐埃的气味,仿佛里边的空气带着瘟疫似的。茜博太太这
才明白为什么弗洛利蒙小姐没做弗莱齐埃太太。
    “布朗跟我谈起过您,我亲爱的太太。”吃法律饭的用的是假嗓子,拿俗话说,假惺惺
的,不过,声音发尖,刺耳,就像乡下人做的酒,挺呛人。
    说着,这个代人打官司的想摆出一点架子,拉了拉便袍的两片下摆,想遮住那两只裹着
破烂不堪的粗呢裤的瘦膝盖。袍子是用印花布做的,已经很旧,破了好几处,里边的棉花无
拘无束地露在外面,可棉花的份量还是把下摆往两边拉,露出了一件已经黑乎乎的法兰绒内
衣。弗莱齐埃一副自命不凡的派头,把那件不听话的袍子的带子紧了紧,显出了芦苇杆似的
腰身,然后拿起火钳,把两块像仇人似的亲兄弟永远合不拢的柴火拨到一起,。紧接着,他
突然又闪出一个念头,站起身来,喊了一声:
    “索瓦热太太!”
    “什么事?”
    “谁来我都不见。”
    “哎哟!不用说!我知道了。”泼妇似的老女人回答道,那口气像是主人。
    “她是我的老奶妈。”吃法律饭的样子尴尬地对茜博太太说。
    “她现在还有许多奶水呢。”当年在中央菜市场的女主角回答道。
    对这种无聊的打趣,弗莱齐埃笑了笑,闩上了门,免得女管家再来打断茜博太太的悄悄
话。
    “好了,太太,把您的事跟我讲讲。”他说道,一边往下坐,总是忘不了把袍子拉拉
好。“我在世上就那么一个朋友,他介绍给我的人,完全可以信赖我……绝对可以!”
    茜博太太一口气讲了半个小时,没有让代人打官司的有任何插嘴的机会;他像个年轻的
新兵在听一个第一帝国时代的老兵讲话。弗莱齐埃一声不吭,老老实实的,好像全神贯注地
听着茜博太太那瀑布般不断的东拉西扯——在茜博太太对可怜的邦斯的那几幕里,大家已经
亲眼目睹过这种场面——女门房疑心病本来很重,再加上刚才见到的那些丑陋的事情,心里
有不少戒备,可这下几乎放松了几分,当茜博太太把话说完,等着对方给她出主意的时候,
个子矮小的弗莱齐埃早已经用那两只长满黑点的绿眼睛把未来的主顾研究了个透,他突然一
阵咳嗽,咳得几乎要进棺材似的,他端起一只搪瓷碗,一口把半碗草药水喝了下去。
    “没有布朗,我早就没命了,我亲爱的茜博太太,”见女门房朝他投来慈母般的目光,
弗莱齐埃回答说,“他会把我病看好的……”
    看他的样子,仿佛早已忘记了女主顾跟说的那些心里话,茜博太太真想赶紧离开这个死
鬼。
    “太太,关于遗产问题,在着手办之前,必须先弄清楚两件事,”原来在芒特做诉讼代
理人的弗莱齐埃变得严肃起来,继续说,“第一,那遗产值不值得拿;第二,谁是继承人;
因为遗产是战利品,继承人是敌人。”
    茜博太太谈到了雷莫南克和埃里·马古斯,说这两个狡猾的同伙估计收藏的那套画值六
十万法郎……
    “这个价钱他们愿意买吗?……”当年在芒特的诉讼代理人问道,“要知道,太太,生
意人是不相信画的。一幅画,要么是一块值四十个苏的画布,要么就是值十万法郎的名画!
而十万法郎一幅的名画大家都是知道的,对这些画的价值,即使最有名的行家,也常常出
错!有一个大金融家,他收藏的画,倍受称赞,很多人看过,也刻印过(刻印过!),据说
他花过几百万法郎……后来他死了,人嘛,总要死的,嗨,他那些真正的画只卖了二十万!
得把那两位先生给我带来……
    现在再谈继承人。”
    弗莱齐埃先生又摆出那副洗耳恭听的姿态。一听到卡缪佐庭长的名字,他摇了摇脑袋,
又咧了一下嘴巴,弄得茜博太太专心极了。她试图从他脑门上,从他这种丑陋的面部表情
上,看出一点意思,可最终看到的,只是生意上所说的那种木头脑袋。
    “对,我亲爱的先生,”茜博太太又重复说道,“我的邦斯先生是卡缪佐·德·玛维尔
庭长的亲舅舅,他那些亲戚,他每天都要跟我唠叨十来次。丝绸商卡缪佐先生……”
    “就是刚刚被提升为贵族院议员的那位……”
    “他的第一个妻子是邦斯家的小姐,跟邦斯先生是堂兄妹。”
    “那他们是堂舅舅堂外甥的关系……”
    “他们什么关系都没有了,他们闹翻了。”
    来巴黎之前,卡缪佐·德·玛维尔先生在芒特法院当过五年院长。他不仅在那儿留下不
少让人回忆的东西,也保留了不少关系;他的后任就是他手下关系最亲的一个推事,现在还
在那儿当院长,因此对弗莱齐埃的底细一清二楚。
    等茜博太太终于关上了她嘴巴的那两道红色的闸门,封住了滔滔不绝的话语之后,弗莱
齐埃说道:
    “太太,您将来的主要对头,是一个可以把人送上断头台的人物,您知道不知道?”
    女门房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就像是玩偶盒里弹出的玩偶。
    “别慌,我亲爱的太太。”弗莱齐埃继续说,“您不知道巴黎最高法院审判庭庭长是何
许人,这没有什么奇怪的,可您应该知道邦斯先生有一合法的自然继承人。德·玛维尔庭长
先生是您那位病人的独一无二的继承人,不过是第三亲等的旁系亲属;因此,根据法律,邦
斯先生可以自由处理他的财产。您还有所不知,庭长先生的女儿至少在六个星期前就已经嫁
给了前农商部部长、法兰西贵族院议员博比诺伯爵的长子,博比诺伯爵是当今政界最有影响
的人物之一。这门亲事使庭长变得更加可怕,他就不仅仅是重罪法庭至高无上的人物了。”
    听到重罪法庭这几个字,茜博太太又是一阵颤抖。
    “是的,就他能把您往那儿送。”弗莱齐埃继续说,“啊!我亲爱的太太,您不知道穿
红袍的有多厉害!有一个穿黑袍的跟您作对就已经够受了。您看我在这儿穷得一无所有。头
也秃了,身上都是病……唉,那都是因为我在无意中触犯了外省一个小小的检察官!他们逼
得我亏本卖了事务所,我虽然破了财,但能离开那儿还算万幸呢!要是我硬顶着,恐怕律师
这个饭碗都保不住了。您还有一点不知道,如果仅仅涉及卡缪佐庭长,那还不要紧;您知
道,他有个妻子!……要是您迎面碰到那个女人,您肯定会浑身发抖,就像踏上了断头台,
连头毛都会竖起来。庭长太太报复心很强,准会不惜用上十年功夫,非布下圈套,把您逼进
死路才甘心!她指挥起她丈夫来就像孩子玩陀螺似的。她这一辈子已经使一个可爱的小伙子
在巴黎裁判所的监狱自杀丢了命,替一个被控告犯有伪造文书罪的伯爵洗刷了罪名。她还差
点使查理十世宫中最显赫的一个爵爷丢了封号。最后,她还把总检察长德·格朗维尔先生赶
下了台……”
    “就是住在圣弗朗索瓦街拐角,老坦普尔街的那一位?”茜博太太问。
    “就是他。传说她一心想要让她丈夫当司法部长,我不知道她是否可以达到目的……要
是她起了邪念,要把我们俩送上重罪法庭,让我们去坐牢,我虽然像个刚出生的孩子一样无
辜,也得马上弄个护照,跑到美国去……我对司法界的情况太了解了。我亲爱的茜博太太,
据说年轻的博比诺子爵将是您房东佩勒洛特先生的继承人,庭长太太为了让她的独生女嫁给
博比诺子爵,把自己家的那点财产都花光了,眼下庭长和他太太只得靠他当庭长的薪俸过日
子。我亲爱的太太,您以为在这种情况下庭长太太会不把您邦斯先生的遗产放在心上
吗?……我宁愿让霰弹来轰我,也不愿意让这样一个女人跟我作对……”
    “可他们闹翻了呀……”茜博太太说。
    “这又怎么样?”弗莱齐埃说,“闹翻了,才更在乎呢!把一个讨厌的亲戚杀了,是一
回事,可继承他的遗产,是件开心的事!”
    “可邦斯老人恨死了他的继承人;他经常跟我说,那些家伙,我还记得他们的名字,有
卡尔多先生,贝尔迪埃先生等等,那些家伙像一车石头压一个鸡蛋似的,把他压得都没命
了。”
    “您也想被碾碎吗?”
    “我的天哪!天哪!”女门房嚷叫道,“啊!封丹娜太太说得有道理,她说我会遇到不
少障碍;可她说我会成功的……”
    “听我说,我亲爱的茜博太太……您可以从中得到三万法郎,这不错;可遗产,您不要
想……昨天晚上,布朗大夫和我谈了您,谈了您的事……”
    听到这句话,茜博太太又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您怎么啦?”
    “哼,您早就知道我的事,何必让我费劲说这半天呢?”
    “茜博太太,我是早就知道您的事,可我一点不了解茜博太太!有多少主顾,就有多少
种脾气……”
    这时,茜博太太朝她未来的顾问投去一束异样的目光,充分表示了她的怀疑,恰好被弗
莱齐埃看在了眼里。
     
   
     

 

邦斯舅舅 
第十九章 弗莱齐埃的底细

    

    “我再说下去,”弗莱齐埃说,“我们的朋友布朗多亏了您才与博比诺伯爵夫人的舅公
老佩勒洛特先生拉上了关系,这是我愿意为您效力的原因之一。布朗每半个月都要去看您的
房东(这点您要记住!),通过他了解到了一切内情。从前做大宗生意的佩勒洛特参加了他
曾外孙女的婚礼(因为这是个有遗产的舅太公,他差不多有一万五千法郎的年金,二十五年
来,他一直过着修士一般的生活,每年开销不过一千埃居……),后来把这门亲事的前因后
果都跟布朗说了。听说是因为您那个音乐家想报仇,想糟蹋庭长一家名声,他们才闹翻的。
谁也不能只听一面之词……您的病人说自己是无辜的,可别人却把他看成是魔鬼……”
    “说他是个魔鬼,我才不觉得奇怪呢!”茜博太太嚷叫道,“您想想,十年来,我把自
己的钱都搭上了,他自己心里也清楚,他花了我的积蓄,可就是不愿意在他的遗嘱上提我一
笔……不,先生,他就是不肯,他才固执呢,真是头倔骡……十天来,我一直跟他谈这事,
可老家伙就像个界桩似的,就是不让步。他怎么也不松口,看着我,那模样……最后只跟我
说了一句话,说会把我托付给施穆克先生的。”
    “那他是打算把那个施穆克立为继承人?”
    “他一定会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他……”
    “听着,我亲爱的茜博太太,要想让我有明确的看法,制定出计划,我得先认识施穆克
先生,看看组成遗产的那些东西,跟您刚才说的那个犹太人谈一谈;到时您再让我教您怎么
办……”
    “我们到时再看吧,我的好弗莱齐埃先生。”
    “怎么,我们到时再看!”弗莱齐埃像毒蛇似的扫了茜博太太一眼,亮出了他本来的嗓
子,说道,“怎么回事!我到底是不是您的顾问?我们先讲讲清楚。”
    茜博太太感到自己的心思被猜透了,不由得脊背发冷。
    “我百分之百地相信您。”她回答道,发现自己落到了一只老虎手里。
    “我们这些代人打官司的,对当事人的背叛,都已经习惯了。先看看您的情况吧:那真
是好极了。要是您按照我给您出的主意一步步去做,我给您打保票,您一定可以从遗产中捞
到三四万法郎……不过这件好事还有另一面。假如庭长太太得知邦斯先生的遗产值一百万,
您想从中吃一块的话,这种事情,总会有人说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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