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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住在这里是不可能的,为了你的父亲,你也应该出去,重新开始生活。”
“就是为了爸爸,我才不出去的。”
“你父亲经历过那么多磨难,他没有什么承受不了的事。”
“世界上有一种事,哪怕他是钢铁战士,也承受不了,没有经历过的人是不懂
的。”
“我不知道你父亲还有什么事不能承受,即使他知道你在这里,也……”
“你告诉他了?”她警惕地说,见我没有吭声,她激动起来:“你说过不告诉
他的,你怎么可以说话不算数?”像是受到了什么侮辱,她气得嘴唇颤抖:“我看
错人了!你和他们一样,都来骗我!我还能相信谁?!”说着,她转身冲出去。
我一把抓住她。她是那样虚弱,我轻而易举地把她接回椅子上:“小垭,你别
冲动,听我把话说完。”
她在我手里挣扎着,两手捂着耳朵,叫着:“我不要听,我不要听!你们都是
骗子!”
我大喝一声:“小垭,你别搞错!究竟是谁在骗人?难道你骗你父亲还骗得不
够吗?你把你们家还折腾得不够吗?”
这一声喝斥还真有效,她停止叫嚷,捂在耳朵上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我把见到她父亲的情况详详细细说给她听,当然,我隐瞒了他父亲那句“我女
儿已经死了”的气话。最后我说:“小垭,你父亲教育了我。我原来只是为了找材
料,写文章才来找你,这是我的工作,我凭它拿工资。可是你父亲感动了我。他不
是一个自私的人,不只是想自己的女儿,而是想着社会上和你一样有可能走到这条
路上去的人,为了挽救他们,他愿意拿余生和吸毒、贩毒斗争,哪怕献出生命也在
所不惜。我是带着对他的崇敬心情听完他的话,离开你家的。我现在来找你,不再
只是为我写文章。哪怕你从此一句话也不说,我也无所谓。我只是来告诉你,你有
一个很了不起的父亲,你应该回到他身边,做你应该做的事,重新开始生活。”
“爸爸,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呀……”小垭呜咽着,突然嚎陶大哭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张医生走进来,慈爱地看着她说:“让她哭吧,哭个够。她需
要认真想想了!”
不知哭了多少时间,方小垭回到自己的房间,呆呆地不吃不喝。第二天,她问
管教人员要了一厚叠纸,趴在床上不停地写。写着写着,她突然停了下来,再一次
抱头痛哭,使劲捶打着墙壁。同房间的人以为她疯了,赶紧喊管教干部。张医生见
她激动异常,给她打了一针镇静剂,她才安静下来。这一觉,她睡得长长的,醒来
的时候,已经是第4天早晨。我正好去看她。她慵懒地蓬松着头发,眼睛肿得像水晶
包。她默默地把一叠纸递给我,说:“还没写完,你看看吧!”
这是一封给她爸爸的信:
爸爸,亲爱的爸爸,我流着眼泪给你写信,眼泪是流进心里的。心里的那块地
方早已承受不了太多的痛苦,还要流进这么多眼泪,又满又沉!要么让我死去,一
切痛苦随之而去;要么倾诉,把一切都倒出来。前面的方法我已试过,可惜没有成
功。现在我想倾诉,我知道,看到我写的这些,会使你难过,我别无选择。你也希
望我这样做的。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自己也一直不能原谅自己,从我辞去护士工作开始,
不,应该说,从我认识殷礼开始,恶魔就开始缠上了我。我真是鬼迷心窍,想有钱,
想过舒适的生活。于是我选择了殷礼。我觉得他很爱我,真的,一开始我相信他爱
过我。虽然我不是很爱他,但是,我觉得他富有,脾气好,待我不错,就不顾你们
的反对和他结婚。妈妈为了我在婚礼上的虚荣心,永远离开了我们。我当时只觉得
天昏地暗,恨不得跟着妈妈去。我心里的悔恨不能用语言形容。但是,在我痛哭失
声的时候,我却听到一句更加痛心的话,我没有听错,那是你说的,你说,“也好,
她可以不用去参加婚礼了!”我这才知道,对于我的婚事,你们是怎样地深恶痛绝。
我当时不能原谅你的那句话。我觉得,你在我受伤的心上又狠狠刺了一刀。所以,
妈妈的丧事一办完,我就搬到殷家。我发誓不再举办婚礼,免得你在婚礼上觉得难
堪,或者使我难堪。你知道,我是一个很爱虚荣的人。
殷礼知道我很痛苦,对我格外爱护。我在他家里得到上宾的待遇,我想要的一
切,吃的、穿的、用的,应有尽有。但是,这并不能使我痛苦减轻。妈妈不是我害
死的,但是妈妈的死是我造成的。每时每刻,我的心在痛,为妈妈,为你,也为我
的过错。我常常一个人哭泣。
没多久,殷礼为生意上的事,去了广州。整幢楼里阴森森的,令我害怕。他爸
爸的房门通常总是紧闭,你无法知道他是否在家。有一天,我坐在梳妆台前,对着
镜子百无聊赖地打量自己。我拉开台上的小抽屉,看见那个翠绿色的玉戒,那是妈
妈在我护士学校毕业的时候给我的礼物。看到这只玉戒,妈妈就浮现在我面前,我
止不住流下泪来。不知默默地流了多少时候,我抬起头,不由得吓了一跳。镜子里,
我看见殷礼的父亲站在门口,正默默地注视着我。他穿着雪白的衬衫,戴着蓝底红
点的领带,深黑色的西装,西装左上方的口袋里露出白手绢的广角,那样子不知是
准备出门还是刚刚回来。
爸爸,我很少和你谈起殷礼的父亲。虽然这是他的家,但是,我很少看见他。
快70的人了,做生意全力以赴,常常几天几夜不回家。据殷礼说,他的公司设在一
家大宾馆里,那里什么都有。工作晚了,他就睡在那里。他偶尔回家,总是把自己
关在三楼房间里。我觉得,他们不是那种花天酒地的生意人,是属于很能自律的那
种,又懂生意经,所以赚了不少钱。我很怕他。大约受殷礼感染。殷礼对父亲言听
计从,从不敢违抗。这和我们家的情况恰恰相反。我一开始常常嘲笑殷礼,说他的
脑袋不长在自己肩膀上。殷礼他不生气。可是后来我渐渐笑不出来了。他父亲是那
样严厉,那样冷峻。一看到他,就会有一股冷气从脚底升起。我听殷礼说,他母亲
就是因为受不了父亲的脾气才离开他的。他们家的祖上几代做珠宝生意,解放后公
私合营,他父亲做了珠宝店的职员。从他祖父那里,他父亲学会一套鉴别珠宝的本
事。改革开放后,他父亲重抄旧业,并且果断地让儿子辞了职。他父亲练就一套火
眼金睛,对珠宝成色,假冒伪劣,一看就知道。凭着殷家亲友的海外关系,珠宝生
意越做越大。殷记珠宝公司的分店一直开到杭州、广州和深圳。殷礼非常佩服他的
父亲。无论大小事,都要由父亲为他决定,包括我们的婚事。没有他父亲点头,和
谁也不能结婚。殷礼反复告诫我,在他家里不要东打听西打听。包括来来往往的人,
他父亲不让我们知道的事不要多问。他说这是因为生意上的竞争非常激烈,只有格
外当心,才能立于不败之地。殷礼说,父亲总是对的,他做生意从不失手,听他的
总不会错。所以,我对殷礼父亲开始敬而远之。我总觉得他家有点神秘莫测。但是,
凭我的智力和经历,我不可能想得更多。
我看见他站在我的房门口,愣了一下,立即回过头去,叫了一声“爸”。你知
道,叫一个陌生的人“爸爸”是多么困难,我尽量逃避,能少叫一次也好。可是殷
礼说,这是他们家的规矩,小辈见到长辈非叫不可。他走了进来,嘴角意外地带着
点笑意,他问我,想妈妈了?我点点头。他叹口气,是啊,你妈妈死得真冤,连句
话都没留下。但是,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要总是责怪自己!
听到一个平常令我害怕的严厉的人这样温和亲切的话,我感动极了。眼泪像小
溪一样涌了出来,滴在我那条蓝白条子的真丝长裙上,显出一滴滴深色的泪痕,我
慌忙抓过床头的一条毛巾,捂着嘴,抽泣起来。
他过来,靠近我,拍拍我的肩膀,说,伤心有什么用?人死了不能复活,快别
哭了。
我点点头,呜呜地说,我也不想哭,可是心里实在太难过,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说,是啊,每个人都会碰到这样的情况,难过得要死,什么解决的办法也没
有。有时我就用这个办法,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两支,放在梳妆台
上,他说,抽支烟能稍稍放松一下紧张的神经。不信你试试。他又一次拍拍我的肩
膀,悄没声息地走了。
我看看那两支烟,中华牌,我是吸过的。爸爸,你不要生气,在和殷礼认识后,
我曾经吸过他给我买的摩尔烟,他说,这是女人抽的,有派头,今后做生意,要派
上用场。我那时吸过几次,觉得很苦。后来,妈妈死了,我也吸过。他们家的烟都
是上等的。我奇怪,一个人在内心痛苦时吸烟,那烟就变得不苦了。
我对着香烟愣了几分钟,伸过手去拿起其中的一支,在桌子上找到股礼那只白
金打火机把它点燃,一小缕青烟袅袅,我慢慢吸着,烟雾很快弥漫在房间里。
不一会儿,我有点想呕。我想这支烟怎么这样熏?后来我开始头昏,这是怎么
了?头昏怎么竟会这样美妙:我一下子进入了仙境!我像云一样飘浮起来。我站起
来,摇摇晃晃。我没有站稳,仰天倒在床上。我睁着眼睛,看见数不清的高楼大厦、
哥特式教堂、亭台庙宇在我面前一掠而过;五彩缤纷的花朵、五光十色在我眼前飞
舞闪烁。爸爸,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我看见了妈妈!本来,我以为妈妈生我的气,
梦里也不会出现。但是,那一刻,我没有做梦,我睁着眼睛,就看见了妈妈。她坐
在一块石头上,在那个你们后来带我去过的,生下我的山坳里。那里绿树环抱,泉
水叮咚。妈妈美丽而端庄,温柔而慈祥。她微笑着,向我招手,我欣喜若狂,向她
飞奔而去。然而,许多其他的人一起涌现,妈妈转瞬不见了。接二连三在我眼前掠
过的是许多我早已忘记的人和事,甚至我在医院里接触过的病人,统统浮现在我眼
前。像爱丽丝漫游奇境,几个月来,我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
最后,我看见殷礼的父亲走了进来,微笑着向我伏下身子。好像问我是否快乐。
我使劲点点头。他离我越来越近,我不断地往下掉,往下掉……脑子里一个漩涡接
一个漩涡,好像落入万丈深渊,我觉得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
不知睡了多少时候,我醒来了。窗外一片漆黑,我浑身无力。黑暗中,我睁开
眼睛竭力回忆,刚才究竟怎么了?我捏担自己的手臂,感觉痛。我不是做梦,也没
有发疯。心里产生一种深深的悲哀,一种末日来临的绝望。我爬起来,竭力回忆那
好像是一世纪前的一幕一幕。究竟是睡觉,做梦,还是在经历着一种奇特的失眠?
怎么了,我是怎么了?我发现我赤裸着身体,衣服散乱,床褥不整。我不记得自己
睡觉前做过什么。我爬起来,去浴室淋浴,身体里有些异样……我隐隐感到发生了
什么可怕的事情,我不能断定。那一幕幕,那现实和梦幻颠来倒去的景象,使我脑
子一片混乱。我怀疑那支香烟。麻醉药?我警惕起来,它有什么症状?从前学的药
物学课本上怎么说的?我竭力把考试背过的内容回忆起来,没有结果。我任水哗哗
地冲洗我的全身,冲洗眼里不断涌出的泪,我要让水冲走一切的不愉快!可是,我
的心,还是越来越沉,沉得喘不过气来。
爸爸,我应该想得到的,我学过那么多医学知识。其实,我已经想到了,却没
有想下去。我不断地回味那种若有若无缥缈的感觉,竟然全身心地渴望,渴望再有
那样的感觉,我认定下一次一定更美妙。
我走出浴室,一眼就看见梳妆台上躺着的那另一支烟。神使鬼差,像是有一股
强大的吸力,把我吸了过去。我又一次点燃了香烟。麻酥酥的销魂摄魄的快感,很
快从我心底的某个地方漾出来,一波又一波……
奇迹出现了。我仰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飞出了小鸟,墙壁上晃动着美丽的鲜花,
窗外一片金光,漩涡一个接一个。每一个漩涡里闪现着妈妈的影子,我想抱住她,
可是她总是很快地消失在漩涡中,然后又很快地出现。妈妈,妈妈,你回来了!夜
晚太美了,月光照亮了整个房间,我听见山洞的泉水声,太阳和月亮同时挂在天上。
殷礼的爸爸又出现了,不,那好像是妈妈。她笑着,走过来坐在床沿,我说,
妈妈,你原谅我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