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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县,搭班车到孟帕亚,从那里再到泰国或缅甸的别的地方。这条路就在头人的眼
皮子底下,当然是走不通的。第二条是溯南览河而上,可以到中国的云南边境。可
是柳芭的爸爸就是从云南逃出来的,总不能再回去吧?再说,南览河河水这么急,
即便有船,溯流而上也极为困难。剩下的第三条路,就只能顺流而下,到泰国或者
老挝去安家落户了。”
“那她们究竟到哪儿去了呢?”
“既然只有一条路好走,全家老小只好为她们娘儿俩作出牺牲,顺流而下了。
至于到了什么地方,当时谁也不知道,只好听天由命,随遇而安,哪儿能够容身,
就在哪儿安家落户啦!”
“那么说,她们是坐船走的?”
“你在这里住过好几个月,看见过这里有船么?南览河河水急,有的地方是浅
滩,船是走不了的。只有竹筏勉强能通。当时我们三户人家,每家都有一只竹筏,
如今事情急了,就一起拿出来,让柳芭一家六口人连同财产和牛羊统统装上竹筏。
在一个早晨,天刚蒙蒙亮,大家一起到河边,送她们上了路。没有想到的是:我家
那个小罗西,舍不得她们一家人走,非要跟着一起去不可。真是罪孽呀,人家是被
逼无奈,这才舍命逃命的;可我家那小子,非得在这时候添乱。说起来,这事儿也
奇怪:我家已经有了三个孩子,全是男的,总盼望有个女儿。生下罗西,又是个男
的,长得却比女孩儿还好看。所以我们从小拿他当闺女养着。他自己也和柳芭一家
的三姐妹最亲热,跟他自己的三个哥哥一点儿也不好。如今三姐妹全都要走了,他
怎么肯?哭着喊着要跟着。他爸打了他一巴掌,倒打出他一句话来:‘你要是不让
我跟着姐姐们走,我现在就去死。’一个才六七岁的孩子,犟起来八头牛都拉他不
住。有什么办法呢,都是做爹妈的从小把他的脾气惯坏了,如今可连父母亲的话都
不肯听了。闹腾了半天,筏子也走不了,最后还是大人听了孩子的,让他跟着走。
反正柳芭家没个儿子,我们家又儿子太多,柳芭她爸也愿意领养他,就这样临时决
定,让罗西跟着柳芭走了。罗西一走,你说怪不怪,我一连又生了两个女儿,就是
刚才你见到的那两个。只是他们一走十六年,也没个音讯,既不知道他们的下落,
也不知道他们的死活。算起来,我们罗西比你们的小努丹大六岁,今年已经二十二
岁了。要是天从人愿,他应该娶达吉为妻,也应该有孩子了呢。”
“你说柳芭的孩子叫什么名字来着?小努丹?”吴永刚惊讶得张大了眼睛,立
刻想起马车上那个可爱的小努丹来。
“是啊,这是他妈给他起的名字:丹·陶。他是你的亲骨血嘛,当然要姓陶啰。
不过我们都叫他小努丹,不提他姓什么的。”
天哪,天下的事情,难道真有这样凑巧么?那个小努丹,今年正好十六岁。算
起来,宝萝今年应该二十八岁了,那个努丹他姨,正好也是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啊,
老天爷是不是因为我作孽太多,故意要这样惩罚我、折磨我呀!如果真是她们俩,
他说母亲病重,他是从学校请假回昌盛去看望母亲的。那么第一他母亲现在还活着,
只是不知道是否改嫁了;第二,他说他家现在住在昌盛,昌盛就在湄公河边,正是
南览河的入口处;又说他在清莱中学读过一年书,那么,只要请昭维到学校去一查
学生家庭地址,不就能找到他了吗?
这样一想,他倒又觉得这是老天爷可怜他,这才鬼使神差地让他们父子两人在
茫茫人海中偶然相遇。不然,芸芸众生,踏遍泰国、老挝,到哪里去寻找他们母子
呀!
这些话,暂时还不能跟这个因失去爱子的妇人说穿。只要自己碰见的努丹正是
柳芭的儿子,找到自己的儿子,也就找到她的儿子了;万一那个努丹不是自己的儿
子呢,岂不是徒增人家的悲痛么?泰国的小孩子,叫努丹的实在太多了。可在马车
上,又没问问那个努丹姓什么。尽管叫努丹的孩子成千上万,但在泰国姓陶名丹的,
可就少而又少啦!
得到了这样的消息,他急于要去找儿子,尽管罗西的母亲一再挽留他吃饭,又
说大叔和孩子们都快要回来吃晚饭了,但他连一刻工夫也坐不住了。现在刚下午六
点,轻装快步,八点以前还能赶到王塔克,明天一早就可以回清莱。努丹姓什么,
也就可以揭晓了。他把在王塔克买的东西都留给了罗西他妈,告诉她自己现在就去
打听柳芭一家的下落。只要找到了柳芭,就一定回来给她送信儿,告诉她罗西的近
况。
他连茶也没喝一口,就匆匆忙忙地告辞,沿原路回到了王塔克。
第五个故事:王塔克头人
吴永刚盛气之下,到王塔克县政府去找县长,本想给头人施加一些压力的,没
想到缅甸的边远地区政体刚刚改革,县长的权力还没有头人大,一切都仰仗头人支
持,方才能够生存。因此,吴永刚连头人的面都不想见,就告辞了。
吴永刚回到王塔克,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一路上他边走边琢磨:这个王塔克头人,太可恶了,应该想一个法子,教训教
训他才好。忽然想到:近年来缅甸也在进行政体改革,头人政权已经被取消,改为
县长制,头人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飞扬跋扈了。既然自己手中拿着昭维写给王塔
克县长的信,何不到县长那里告他一状,即便难为不了他,也叫他别扭别扭,恶心
恶心,出一出胸中这口恶气。因此,到达王塔克,他没投旅店,直接就到县衙拜访
县长。
在大门口,他被看门的挡住,问他可是县长请的客,可有请帖。吴永刚递上自
己的名片和昭维的介绍信,请门卫传达。门卫见是香港来的客人,不敢怠慢,急忙
往里通报。
王塔克县长看了昭维的介绍信,得知吴永刚是到本县辖区来寻访妻子的香港富
商,立刻亲自到大门口来接,然后请到客厅坐下,动问寻访夫人可有下落,是否需
要协助。
王塔克县地处缅甸边疆,县衙也和泰北一样,十分简陋,不过比起潘县的县衙
来,倒似乎大些,房子也整齐些。县长很年轻,还不到三十岁,比较注重仪表,虽
然不是西服笔挺,却也是雪白的衬衫、西式的长裤,而且穿着凉鞋,看样子是受过
高等教育的新进政界的人物。
吴永刚简单说了说自己1973年初离开南览河畔,多次给妻子柳芭写信,都是寄
请县里的头人转交的,没想到头人不但不及时转交信件,反而唆使儿子仗势要强娶
柳芭为妻,致使柳芭一家畏惧潜逃,至今不知下落。
县长听了,脸色尴尬地说:
“吴先生是从我们王塔克县出去的,对本地的情况多少也有些了解,我就不拿
您当外人了。说起来,缅甸是一个文明古国,有上千年的文化历史,自从1948年脱
离英国的殖民统治独立到现在,也整整四十周年了。但是真正文化发达、人口稠密
的,是伊洛瓦底江三角洲的缅族地区,缅东北掸邦高原的掸民族,与泰国的泰族、
中国的傣族同宗,却人口稀少,文化落后。再加上缅甸刚刚独立,缅东北地区就被
李弥兵团的残余势力所控制,联邦政府的权力鞭长莫及,地方政权实际上全部控制
在头人手中。他们本来就是一方的土地,所有的边民几乎都是他的佃户,飞扬跋扈
惯了的,对百姓几乎有生杀予夺的大权,加上与李弥兵团的残余部队勾结起来,有
了部队的撑腰,自己也购买武器,武装土兵,唆使强迫边民种植罂粟,他们从中渔
利,一个个都发了财,更其不可一世了。1973年,我还在学校读书,这里正是头人
政权最最鼎盛的时候,尊夫人作为头人手下的一个佃户,遭到他们的欺负,还能有
什么办法呢?能够平安地逃脱,就应该感谢佛主照应啦!到了八十年代初期,我们
政府军消灭了坤沙集团,把残余毒枭赶到了恩梅开江两岸,我们这个地区的国家政
权方才开始建立。但也不过是成立一个县政府,设了一个县长,一出县城,依旧是
头人的势力范围。因为联邦政府不但没给我们拨下一圆钱来,每年还要我们上交税
收。这里的工业就是提炼海洛因,农业就是种鸦片,商业就是贩卖日用品和百货,
而且统统掌握在头人手里,不问他们要税收,向谁要去?直到今天,政体改革已经
进行了五六年,头人们的土兵还没有解散,枪支弹药还没有交出来,为什么?就因
为他们要靠土兵和武器向佃农收租。尽管罂粟种植区大大缩小了,至少不敢明目张
胆地种了,可是他们暗地里依旧与毒枭们勾结起来,还在偷偷儿地进行着鸦片贸易
和走私。县政府没有武装,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然,国税就收不上来。
这些苦处,外人是不知道的,知道了也无法谅解的。”
“如今都已经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后期了,独立了的缅甸联邦政府难道还允
许他们这些封建头人违抗政府为非作歹吗?”
“对我们来说,能够把县政权从土司头人手里收回来,就很不容易了。要不是
把坤沙集团从缅东北赶走,我们连县政府都还建立不起来呢!这没办法,只能慢慢
儿来。非常巧,今天晚上,我正举办一个康笃晚宴①,把本县的大小头人都请来,
为的是跟他们商谈今年的税收问题和取消头人武装,统一建立县警察部队的问题。
这会儿客人大概到得差不多了。吴先生如果有兴趣,是不是也一起去见识见识这些
头人呢?”
① 康笃晚宴──缅泰北部山区流行的一种传统民族晚会兼晚宴,可在大厅或
草地上举行,不设凳子,只有一张小圆桌(这种小圆桌,泰语称为“康笃”,有可
能是从汉语“炕桌”一词转化而来,因为“桌”字在福建读“笃”音,而在泰国的
华侨又以福建人居多),参加晚宴的人必须赤足,穿青色无领民族服装,围着桌子
席地而坐,人多的时候,部分人的餐具就放在地面上。一面欣赏民族音乐或歌舞,
一面进餐。进餐前先喝饮料,然后上菜,最后吃糯米饭。饭装在竹篓子里,用手捏
成团子吃。
“不知道您今天晚上还有公务,打搅了,真对不起。这些不归王化的头人,既
然连政府的命令都敢违抗,连您县长的话都敢不听,我一个外国人,出席这样的晚
宴,不但没有任何意义,只怕还要给您带来麻烦。您的客人都已经来了,我更加不
能多占您的时间啦。就此告辞了。”
县长也不坚决挽留。他当然知道,如果真让吴永刚跟头人见面,一个满腹怨恨,
一个盛气凌人,是非吵起来不可的。
第六天
第一个故事:为找妻儿跑断肠
吴永刚得知努丹是自己儿子,又得知他和柳芭就住在昌盛县,再也坐不住了,
一天之内,往返千里,先到清莱中学查明了地址,后到昌盛找到了努丹。
原来,岜里一家,得到了一个中国人的帮助,在湄公河边落户了。
王塔克车站,具有边远山区小站的特色:第一班车,清早四点钟就开出。这是
为了让旅客可以在六点钟以前赶到孟帕亚,再搭孟帕亚六点钟开出的第一班车。这
样,不论旅客是往西到缅甸南方去,还是往北到泰国去,都不耽误。
吴永刚在王塔克搭第一班班车到了孟帕亚,又从孟帕亚坐第一班班车到了泰缅
边关。验证过关以后,雇了一匹乘骑,赶脚的也骑马跟着。两个人快马加鞭,只在
夜庄吃了点儿东西,中午十二点钟以前,就到了清莱。两人大汗淋漓,两匹马更是
浑身湿透。赶脚的心疼得了不得,吴永刚只好按双倍的价格开发了脚钱,这才进府
衙去找昭维。
昭维正和府尹在商谈一件事情,马哈出来,惊讶吴永刚怎么回来得这样快。吴
永刚叙述了寻找柳芭的经过,马哈听说马车上的努丹有可能就是吴永刚的儿子,更
其惊讶。顾不得去见昭维,当即带领吴永刚到清莱中学,去查努丹的家庭地址。
清莱中学的校园可真大,因为这是唯一的一所府办中学,尽管努丹说是教师水
平不怎么高,但是附近几个县里要求上进的学生,都纷纷到府里来上学,所以学生
人数并不少。只是校舍简陋得很,除了校部办公楼有门窗之外,所有的教室,都是
木质高脚楼,盖着当地的土瓦,南北两面,只有栏杆,没有窗户。采光倒是不错,
一旦下起斜风雨来,很可能会把课桌都打湿的。
校长是个小老头儿,小鼻子小眼,戴着一�